“为何还在此地纠缠?!区区两个残兵,为何还未拿下!”
一道威严的声音如同重锤般砸破了凝滞的空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生命教会的神父背着手,缓步走来。他身上的白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但当他停在陈诺面前,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陈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比刚才直面勇者的剑锋时更让他呼吸一窒。
“这老登终于不守着他那鸡窝了!”妮的声音在陈诺脑海里尖叫起来,充满了逮到机会的兴奋,”那你家后院鸡窝里那窝刚下的还热乎的鸡蛋,我可就不客气全笑纳啦!嘿嘿嘿!”
神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目光落在陈诺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认得你。陈诺,是吧?这段时间,就是你,把艾莉娅那孩子,天天带去危险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那语气带着点幽怨:“也多亏最近女神庇佑,伤员不多,教会那边不是很忙,不然你带走那孩子,我这老骨头要不了多久就要去见女神大人了,算了不提这件事。”
“既然勇者大人证实你是他安插的眼线,任务既了,就该回去好生休息才是。还滞留在此……”
他微微眯起眼,和蔼的表情下透出一丝锐光:“……莫不是,也被这些魔族的花言巧语迷惑,着了道了?”
勇者反应极快,几步上前,一把拉住陈诺的胳膊就往人群外拖,打着哈哈:“神父说的是!这小子就是没见过大场!我这就带他回去!剩下的事就交给您老了!”
“吼——!!!”
被无视的魔族队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屈辱和狂怒!他可以战死,但不能像个笑话一样,在敌人的闲聊和安排中等待死亡!
暗红色的魔力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
“队长!不要!”魔族女子却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凄厉,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她看向神父,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被勇者拉着频频回头的陈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力气喊道:
“放我们走!我以夜歌家族的名誉起誓!只要放我们离开,我回去之后,尽我所能传播和平的理念!战争……战争已经持续太久了!流了太多的血!一定有别的——”
“聒噪。”
神父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压在了魔族女子身上!
她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涨红,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全靠死死咬着牙和撑着队长才勉强站稳,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神父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和蔼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怒意。他盯着那名苦苦支撑的魔族女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渗人的寒意:
“放你们走?传播和平?”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到极点的弧度。
“和平?我也期待。无时无刻不在向女神祈祷。”他声音压低,却更加慑人,“但这两个字,从你们这些魔族刽子手的嘴里说出来……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令人作呕!”
他猛地抬手指向女子和她身后的队长,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特别是你们!能走到这里,能潜入人族腹地,能活到今天!你们手上,沾了多少我人族妇孺的鲜血?毁了多少原本幸福的家庭?嗯?!回答我!”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周围的骑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仇恨。
神父发泄完怒火,胸膛微微起伏。他再次转身,这一次,是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已经被勇者拉到人群边缘的陈诺。
他背对着那两名在威压下艰难支撑的魔族,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冰冷:
“你领悟了‘和平’?无非是这几日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鼠辈生活,让你厌倦了,害怕了。你的‘和平理念’,我明白了。”
他走到陈诺面前,停下脚步,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后背,挡住了陈诺看向那两名魔族的视线,也挡住了那边即将发生的一切。
“请你放心。”
神父的声音很轻,声音夹杂着悲伤:“安心去地狱赎罪吧。至于你的‘理念’……”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名魔族女子。
“我们会替你们……去‘尝试’的。”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
“吼啊啊啊——!!!跟他们拼了!!!”魔族队长彻底疯狂,燃烧起最后的生命魔力,就要做最后的死战。
而那名魔族女子,在神父说出“尝试”二字时,轻呼一口气,似乎释然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在周围骑士瞬间收缩包围下,她在攻击里左右闪躲,硬是没被摸到一下,但她也没有选择趁机攻击。
她在闪躲间猛地摘下了自己颈间的宝石吊坠。她将吊坠紧紧握在手心,闭上眼,全身残存的魔力大量涌向掌心,注入那枚宝石。
然后,她睁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微微发光的吊坠,朝着陈诺的方向,用力掷了过去!
“接着!”
吊坠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陈诺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温热,甚至有些烫手,里面似乎有大量的魔力在缓缓流转。
魔族女子看着接住吊坠一脸错愕的陈诺,脸上忽然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冲散了之前的绝望和哀戚。她大声喊道:
“老娘不喜欢欠别人东西!特别是饭钱!”
“这项链就当是你请我吃肉的谢礼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但眼神亮得惊人: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了。真的……很好吃。很温暖!真可惜你不是魔族!”
她看着陈诺,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最后的呐喊冲破胸膛:
“你叫陈诺是吧!虽然很突然!我们也只认识了没有多久!我有一种直觉!你能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所以……”
“我!维拉妮娅·夜歌!在此,以夜歌之名,为你献上真诚的祝福!愿你永不在黑夜沦陷!黑暗会为你隐蔽身形!”
话音刚落,她周身残存的魔力轰然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形成一股向外的冲击波,将逼近的几名骑士稍稍震退。然后,她收敛所有魔力,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缓缓地面对一圈指向她的兵刃,闭上了眼睛,双膝跪下。
不再挣扎,不再言语。
神父依然挡在陈诺面前,没有回头。他仿佛没看见陈诺接住项链,也没听见维拉妮娅最后的呐喊。
他只是看着陈诺稚嫩迷茫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枚在他掌心泛着微光的暗红吊坠。
他脸上那怒目金刚般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换成了疲惫和无奈。他伸出手,不是去夺项链,而是轻轻拍了拍陈诺僵硬的肩膀。
“现在的勇者大人,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见过地狱,不会再对任何魔族心存幻想了。”神父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