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盖过了贫民窟常有的霉味和土腥气。
孩子们立刻被这诱人的气味俘获，再也顾不上围着陈诺“推销”他们的妮姐姐，呼啦一下全跑到空地中央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板周围，眼巴巴地等着。
几枚鸡蛋在烧热的薄石板上滋滋作响，边缘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油星欢快地跳动。
很快，妮和那个叫丫丫的大女孩端着个边缘豁口的破陶盘过来，大大的盘子里躺着许多煎得喷香鸡蛋，有的还奢侈地粘着点焦黄的猪油渣。
“小心烫，慢点吃。”丫丫细声叮嘱着，把盘子拿向最小的孩子。
陈诺看着一个个孩子开心地用手抓起烫手的鸡蛋，他压抑的心刚刚放松，却忽然感觉后颈一阵细微的刺麻，那是一种被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住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低矮的土墙。昏暗中，墙头似乎影影绰绰趴着几个人影，正贪婪地盯着孩子们——不，是盯着孩子们手中的盘子，盯着那金黄的煎蛋和空气中浓郁的油香。
还没等陈诺有所动作，几个年纪大些的男孩已经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木棍和石块，一声不吭地冲向了那几段土墙。
“滚开！”
“再看打死你们！”
“滚！”
呵骂声和木棍打中土墙的闷响，以及几声吃痛的吸气声传来。墙头的人影迅速缩了下去，但有一个似乎特别执着，或者特别饿，挨了两下也没立刻走，直到一个男孩举起石头作势要砸，才慌忙跳下墙头，脚步声踉跄地跑远了。
陈诺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煎蛋的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却似乎没那么诱人了。
他看着这些因为饥饿连体面都顾不上的人，他本能的想去帮他们，或者去求妮把煎蛋分出去，可看着那几个煎蛋他又开不了口……
因为那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明白他没有资格说出分享的话，这些煎蛋对这些孩子来说也很宝贵……于是他下意识摸向口袋，但这件不合身的衣服里面空空如也。
他想移开视线，却不知不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他也知道自己看不得别人受苦的性格要改，但每次见到苦难视而不见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吧？
之前在码头扛包，虽然累，虽然穷，虽然也见过贫苦，但好像……没这么赤裸裸，没这么密集。
是他没真正睁开眼睛看吗？他一直以为异世界都像镇子一样，还是以安逸为主。是因为这几天，被妮带着，一头撞进了这个世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角落？
地牢，镇口，魔族，还有眼前……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想去帮助，他想像打游戏一样打完美结局，想去努力让所有人都笑出来……
可……我是真的没有能力啊……
想逃……对，只要没看见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压抑，像是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妮算计好的？用这些苦难，这些冲突，这些鲜血，来催熟我这个穿越来的？逼着我快速成长，去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太老套了吧！
可就算看穿了又怎么样？他一个人，举目无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拿什么去反抗神明安排的成长？
要不然……算了吧。找个机会，跟妮把黄金证要过来，然后表现的要多废物有多废物！再找个安稳的小地方，苟起来，当个普通的废物，过完这辈子算了。打打杀杀，种族仇恨，世界真相……关我屁事。我就一普通人，扛不住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混合着逃避快感和自我厌恶的酸涩。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无力是理所当然，越想……心里越空，越冷。
就在他低着头，几乎要被自己脑子里那些灰暗的念头吞没时，一只微凉的小手忽然伸过来，轻轻牵住了他垂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摸索着握住他的整只手。
那手很小，热乎乎的很柔软，在触碰的瞬间，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包裹他的负面情绪泡沫。
陈诺微微一颤，扭头看去。
妮就站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看他。月光和远处灶火的微光在她脸上交织，映出她此刻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也不是生气时的瞪眼，而是担忧。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她的眉头轻轻蹙着，红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见底，仿佛倒映出他脑子里所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陈诺像被牵引的木偶，跟着她，走到孩子们围坐的大石板旁。那里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座位。
赶走窥视者后，孩子们终于可以安心享用难得的盛宴了。他们迫不及待地用脏乎乎的小手拿起还有些烫的煎蛋，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
到陈诺这里时，丫丫端着的盘子里还剩下最后一个煎蛋。但陈诺注意到，丫丫自己的手里是空的。
几个眼尖的孩子也发现了，他们看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小口的煎蛋，又看看丫丫，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手里的煎蛋递过去，想分给她一些。
“丫丫姐，给你！”
“我的也分你！”
“还有我的！”
丫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吃，我不饿……”
这时妮开口了，声音是惯常的清脆，但语气里没什么笑意：“行了，都别让了。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冒险者了，懂吗？冒险者！”
她挺了挺平坦的胸膛，努力做出“我很厉害”的样子：“天天在外面接委托，打魔物，捡材料，吃香的喝辣的，不缺这一口吃的。这鸡蛋本来就是那傲娇老登不方便给你们打牙祭的，赶紧吃，吃完早点睡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许熬夜。”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诺：“我送这个家伙回去休息，你们别瞎操心了。”
孩子们看看妮，又看看陈诺，还是有些犹豫。这时，之前那个说妮害羞的大女孩凑到另外几个孩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
几个孩子先是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互相对视，嘿嘿地偷笑起来，看向陈诺和妮的眼神变得暧昧又促狭。
“哦——！”
“懂了懂了！”
“妮姐姐快去吧！”
“我们保证乖乖睡觉！”
“对！今晚绝对不给你留门！”
“妮姐姐加油呀！”
“……”妮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群满脑子奇怪想法的小鬼解释，只是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拽了拽陈诺的手。
“走了。”
陈诺像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木偶，任由妮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片低矮的棚户区，离开了孩子们温暖的包围和善意的哄笑，重新踏入外面清冷黑暗的小巷。
贫民窟和镇子所谓“体面”的区域，其实只隔了一条不过两三米宽的干涸土沟，上面搭着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算是桥。
而周围的坑洼说明这几块木板经常被搬开……
妮这个时候突然撇着嘴说：“今天运气不错，那群家伙没把桥搞塌，是因为都去镇门口了吗？”
几步跨过去，仿佛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脚下的路从泥泞变得相对平整，远处开始出现零星亮着灯的相对齐整的房屋轮廓，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复杂的浑浊变成了更单纯的夜晚清冷气息。
妮松开了陈诺的手，但两人依旧并肩走着，挨得很近。
陈诺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像一团乱麻。他想质问妮到底想让他干什么，想求妮放过他让他当个废物，想问问那些孩子，想说说自己的害怕和无力……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无比矫情和苍白。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妮。
妮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细碎的星光，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寂寥。她罕见地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天。
陈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也默默抬起头。
夜空很干净，是那种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深邃的墨蓝色，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璀璨得近乎奢侈。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
很美，美得不真实。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过土桥，进入镇子相对繁华的街道，夜晚似乎真的没那么黑了。路边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谈话声。
一些被傍晚骚乱疏散的居民正陆续返回，脸上带着疲惫和余悸，但更多的是回归日常的庆幸。街角有城防军在巡逻，铠甲摩擦声规律地响起。
一切似乎正在恢复正常，回到陈诺认识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