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看着这一幕，却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仅仅一桥之隔，那边是连煎蛋香气都能引来窥伺的贫瘠与警惕，这边却是逐渐复苏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
明明那么近，却像两个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异世界！
……
一点都不好玩……
我想回家了……
回那个有外卖，有网络，有虽然也辛苦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生死相搏种族仇恨的，平凡的世界。
我……果然没有主角的命啊。一点点事情就把我打击得原形毕露想要逃避了……
但如果是那些漫画主角的话，他们应该会怎么做呢？
“喂。”
妮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
“你个拧巴的家伙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陈诺被她问得一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妮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刚才那种寂寥感似乎更浓了，甚至掺杂着悲伤？
她也会悲伤吗？为什么？
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那些翻腾的质问、抱怨、自暴自弃，在这一刻，忽然都失去了分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妮似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继续往前走。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有了！如果是鬼畜真的话！
陈诺突然用力，握紧了前面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小手。
然后，他脸上扯出一个夸张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佻：
“有啊！当然有！”他清了清嗓子，凑近妮，故意用八卦的语气问：
“我就是好奇哈…明明人族跟魔族打得你死我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可我咋听说……镇子北边，就挨着冒险者协会不远，有一整条街，住的都是魅魔？生意还贼好？”
妮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侧过头，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瞥了他一眼，那里面刚才的寂寥和悲伤似乎淡了些，换上了看白痴般的无奈。
“用你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说，”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这个世界，如果按你们那边的‘血缘论’或者‘物种分类学’来看，人族和魔族……其实亲缘关系不算太远。硬要类比，你可以理解为……不同大陆、不同文化，但都属于‘人类’范畴的不同族群。当然，他们自己绝对不这么认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魅魔、精灵、矮人、兽人等等……是另一回事。互相之间的战争、贸易、交流，情况很复杂。人族和魔族的血战持续了太久，牵扯了太多，但不代表所有其他种族都必须立刻选边站。镇北那条街存在很久了，只要守规矩，交足税，没人会特意去动。毕竟，某些需求是共通的。”
陈诺“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却有些维持不住。
他本来还想接着这个话题，继续插科打诨，问问魅魔的服务特色收费标准什么的，把气氛彻底带歪。
可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没了兴致。那股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的疲惫和虚无，又涌了上来。
“那名女性魔族为什么死前要说相信我啊！这都哪到哪啊！我和她不熟啊！我就只是说了几句漂亮话！根本就实行不了啊！”
“你不觉得这太突然了吗？我靠！那种中二的台词为什么都有人信啊！这都什么垃圾剧情！能想出这种发展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啊！我为什么又要感觉愧疚！”
陈诺抓住脖子上的项链想把它扯下来丢掉，但那温柔的触感让他再一次顿住……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璀璨得令人心慌的星空。
“妮……”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茫然：“你……有没有后悔过啊？”
“后悔什么？”妮也抬起头，看向星空。
“后悔……把我这么个没什么用的废物，拉到这个世界来。”陈诺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不是……坏你好事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选择去救那个女孩……如果是她来了，会不会比我做得好一万倍？她可能又坚强，又聪明，又果决，不会像我这样，动不动就害怕，就想逃，就圣母心泛滥然后发现自己屁用没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心里积压的所有自我怀疑和否定都倒出来：
“如果我一开始不犯浑，选个牛逼的圣剑，选个魔法天赋……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么无力了？是不是就能做点什么，而不是只能看着，只能被动接受，只能在这里自怨自艾？”
“那个勇者是我同乡吧……他就比我优秀太多了……”
“我想……”
“逃跑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可我现在真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冰凉，刺得喉咙发痛，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乱世先斩圣母’——哈哈，这话真他妈对啊！像我这种，看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又没本事改变什么，只会说漂亮话，事到临头可能还会拖后腿的双标圣母，是不是早就该死了？是不是就不该存在？”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星空，不敢看妮的表情。他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嘲讽，更怕看到怜悯。
妮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安静地听着他连绵不绝的充满自嘲和绝望的呢喃。夜风吹起她白色的发丝，拂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颊。
街上最后一点嘈杂也渐渐平息了。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去。世界重新被寂静和黑暗笼罩，只有星光依旧固执地亮着。
陈诺感觉全身的力气，连同最后那点强撑的情绪，都在刚才的爆发中流失殆尽了。他松开一直握着妮的手，那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满是冰凉的汗。
他拖着脚步，走到旁边一户人家紧闭的门前，也懒得管脏不脏，直接顺着粗糙的木门槛，滑坐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头望着天，眼神空洞。
没过几秒，身边传来窸窣的轻响。
妮也走了过来，挨着他，同样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冰冷的石头门槛上。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试图温柔地包裹住这颗在异世界星空下的灵魂。
他们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空旷寂静的街道，看着远方深沉的夜色，看着头顶那片永恒闪烁、却无比陌生的璀璨星河。
“我似乎明白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都信仰神明了……”
“妮……请你指引我吧，我真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利用也好，棋子也好都无所谓了！我这种不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跳出框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