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师的诊断,最终给这份焦灼画上了绝望的句点。当他俯身确认斯普鲁恩斯已无生机时,虹湾夫人身后的栗色马尾骤然僵直,硬得像根绷紧的铁棍,连尾尖的绒毛都因极致的痛苦而倒竖。
“夫人,小姐的心跳已经停了半个时辰。”老医师双膝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灵魂……灵魂早已离体,回天乏术了。”
“再试一次!”夫人猛地嘶吼出声,原本温顺前倾的栗色马耳因狂怒而死死向后贴住头皮,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濒临崩溃的猩红,“用逆转药剂!用心脏起搏咒!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救她,全都用上——”
“那些术法对灵魂已然离体的人毫无用处。”医师埋着头,不敢与夫人对视,声音细若蚊蚋,“除非……除非有神迹降临。”
父亲虹湾伯爵站在墙角,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而佝偻,指节攥得发白,骨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望着妻子死死抱着女儿冰冷身体的模样,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几乎不成声:“去王都请主教!去魔法师公会请大法师!无论要花多少钱,无论要走多远的路,都要把人请来!”
“老爷。”管家也匍匐上前,声音里裹着真切的悲痛,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王都距此三百余里,就算最快的速度,最快也要三天三夜。小姐她……她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去找特拉斯神父!”夫人突然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里骤然燃起疯狂的火焰,“他隐居在落星崖,离这里只有百里路程!他懂禁忌之术,一定能救我的女儿!”
“夫人!”医师大惊失色,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惶恐,“禁忌之术是被教会严令禁止的妖魔邪道,若是动用,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教会?”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疯狂,“我女儿都死了,我还管什么教会的规矩!”
寻找特拉斯神父的队伍,在半个时辰内便整装出发。
虹湾家的护卫队长——一位身形矫健的犬娘战士,耳尖的绒毛因凝重而绷紧——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三个人类水手、两个身形灵动的猫娘斥候。一行人乘着最快的马车,冲破庄园大门,扬尘而去。这三个人类水手是伯爵的贴身船员,常年跟随伯爵的船队远洋,对落星崖一带的复杂地形了如指掌。换做其他贵族家族,绝不会让身份低微的人类参与如此关乎核心血脉的重要任务,可虹湾家向来不同。
“都记清楚了。”魔法车疾驰间,犬娘队长的声音沉稳有力,压过车轮的滚动声,“特拉斯神父脾气古怪,性情孤僻,但夫人曾有恩于他,救过他的性命。见到他后,直接说明来意,就说虹湾家需要他还这份人情。”
半夜的星夜兼程后,队伍终于在落星崖顶端的灯塔里,找到了特拉斯神父。
这位盲眼神父正坐在灯塔的窗边,给一位受伤的人类守夜人涂抹疗伤药膏。听闻虹湾家的来意后,他手中的陶制药膏罐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膏溅了一地。
“你们疯了?”神父的声音像生锈的磨砂纸,刮得人耳膜发疼,“禁忌之术要以施法者的寿命为献祭,而且召回的灵魂根本不可控——可能是游荡的妖魔,也可能是来自异界的游魂。就算你们的小姐能醒来,她也未必还是当初那个她了!”
“那就让她变成妖魔!”一道凄厉的女声骤然从门外传来,虹湾夫人不知何时已全速奔来。为了疾驰百里,她的马娘双腿早已布满汗湿的痕迹,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身后的栗色马尾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身后,她的呼吸急促得像风箱,却依旧死死盯着灯塔门口,“她的身体还没彻底凉透,还能用!哪怕回来的是魔鬼,那也是我的女儿!”
神父沉默了许久,空洞的盲眼眼窝对着窗外的虚空,仿佛在聆听来自神明的旨意,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重重地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虹湾家待我恩重如山,待人类更是宽厚仁慈……罢了,我随你们去。”
他转身收拾起随身的圣坛——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盘,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缠绕的逆转生死咒文。守夜人的人类妻子端着药箱走过来,恭敬地跪伏在地,将药箱递到神父面前:“神父大人,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虹湾家的人……都是好人,求您一定要救救他们的小姐。”
当一行人赶回虹湾庄园时,斯普鲁恩斯的身体已经彻底冷透,距离她断气,已然过去了七个时辰。
虹湾伯爵亲自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往日里端庄的贵族仪态早已荡然无存,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女儿僵直的马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头看向特拉斯神父,声音里满是哀求:“特拉斯,我虹湾家世代善待人类,待各族兽人也向来宽厚。求你……看在这份善缘上,试一试。”
“善缘?”神父苦笑着摇了摇头,“善缘救不回死人,但禁忌之术可以。”
他将银质圣坛轻轻放在斯普鲁恩斯染满鲜血的胸口,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缓缓汇入银盘的咒文凹槽,将那些扭曲的纹路一一染红。
“以吾之寿数,换异界之魂——”神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卧室内回荡,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力量,“归来!”
堪萨斯·杰的意识正在无边的虚空中漂浮,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拽住,强行向后拖拽。
灼热的沙漠、干裂的喉咙、刺骨的疼痛……那些濒死的感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剧痛,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暗森林里酸甜的野草莓、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父亲掌心粗糙的温度、阴影里刺来的匕首、哥布林头上那条狰狞的蜈蚣疤痕……
“谁?”他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开口,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堪萨斯·杰。”特拉斯神父的声音像是从万丈深渊里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响,“你已死,她亦死。去吧,去替她活。”
“替谁?”堪萨斯·杰茫然地追问。
“斯普鲁恩斯。”
话音刚落,他的意识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塞进一具幼小的躯体里。胸腔里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紧接着,又在咒文的力量下猛地复苏——
砰!
斯普鲁恩斯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拍碎了所有的神经。胸口那道贯穿伤的痛感真实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但比伤口更让他震惊的,是头顶那对毛茸茸的栗色马耳,正随着他剧烈的情绪波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却抓到了身后一条长长的、覆盖着细腻绒毛的马尾。
喉咙干得像又一次塞满了沙漠里的滚烫沙子,连吞咽都异常艰难。
“水……”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吐出的却是前世熟悉的汉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守在床边的猫娘女仆先是一愣,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下意识地反问:“Who?”
反应过来后,她吓得浑身一颤,转身就往外跑,脚上的鞋敲击着走廊的石板地,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惊起了廊下栖息的夜莺,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小姐醒了!小姐真的醒了!她还说了奇怪的话!”
最先冲到门口的是长姐玉绶都柏,灿金色的鬃毛束成高马尾,发尾系着一枚精致的蓝蝴蝶结,身上的军官礼服还来不及扣紧领口的金饰,裙摆处的白纱拖曳在地。她一个急刹,蓬松的金色尾鬃在空中甩出鞭响,险些扫翻壁台烛火。
“斯斯?”
她压低嗓音,却掩不住颤抖,
“能听见姐姐吗?”
斯普鲁恩斯没立即回答。PTSD 的潮水在耳膜里轰鸣,她分不清眼前是家暴记忆的残影,还是异世界的新面孔。只能感觉到 —— 有温暖的手掌覆在自己额前,带着马娘特有的高体温,却不像父亲耳光般灼热。
“姐……”
她试探地发出单音节,嗓音嘶哑得不像孩童。话音出口才惊觉用了汉语,尾椎一紧,尾巴 “啪” 地拍击床面,像要把那句母语抽碎。 好在众人只当那是久卧后的含糊。玉绶都柏俯身搂住她肩膀,力度大到让锁骨轻响。
“别怕,是姐姐。”
这声安抚像锚链,把她从回忆漩涡里一点点拖回。
紧随其后的是最小的妹妹彩缨科克:浅金色的长发里掺着几缕梦幻的浅蓝渐变,尾尖还打着特有的蓬松卷,头上的小礼帽随着奔跑歪向一边。她扑到床尾,耳翼因激动折成飞机,声音带着小马娘的沙哑:“三姐!你终于醒了 —— 我把你最喜欢的甜苜蓿饼都留着的!”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斯普鲁恩斯膝弯,额头抵着柔软的腹毛。小马娘不敢抬头,只敢用耳背轻轻蹭姐姐的腕侧。
“科克,别闹。”
虹湾夫人从人群后方缓步上前,睡袍下的尾鬃仍保持着贵族特有的弧度。她先向特拉斯神父投去询问眼神,得到颔首后才在床边坐下,伸手替斯普鲁恩斯拨开被冷汗黏住的刘海。指尖每一次掠过马耳内侧的绒毛,都让九岁的身体本能轻颤,耳翼折叠又展开,像一面在风里试探的帆。
“孩子,”
她哑声开口,却刻意避开名字,
“还疼吗?”
疼。胸腔里那柄锈匕首还在,左肩的贯穿伤灼烧;更疼的是记忆 —— 两个世界的碎片在脑内交错。但斯普鲁恩斯知道,此刻只需给出符合年龄的答案。
“…… 有点。”
她让声音保持奶声,却刻意把尾音拖得绵长,听起来像尚未从梦魇回神。随后,她学着原主的习惯,用脸颊蹭了蹭虹湾夫人的手腕 —— 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紫罗兰香,是虹湾家女性从及笄起就用的精油。气味入鼻,她竟真的生出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具身体的本能拥抱。 玉绶都柏暗暗松口气,转身吩咐门外的分家女仆:“去,把灶上的热甘菊奶端来,再告诉管家 —— 封锁小姐苏醒的消息,先别传进王都。” 女仆应声退下,木屐声比先前稳了许多。
屋内其余人也陆续退出,给母女留独处空间。彩缨却固执地赖在床尾,浅金渐变的尾鬃缠住床柱,一副 “谁拉我我就哭给谁看” 的架势。虹湾夫人无奈摇头,伸手把三女儿也揽进怀里。于是,三位不同年龄的马娘在午夜烛火里形成奇特的拥抱三角:灿金、浅金渐变与幼栗色的尾鬃交错,像一幅流动的家族纹章。
“别怕。”
虹湾夫人低声重复,像在说服自己,
“我们都在。”
斯普鲁恩斯闭上眼。她听见三个心跳:自己的急促,玉绶都柏的铿锵,彩缨的飞快。多重节奏交织,竟慢慢盖过 PTSD 的耳鸣。她在心里默念 ——新的名字,新的家人,新的剧本。这一次,她不会再让 “家庭暴力” 四个字有机会出现;这一次,她要用这具九岁马娘的身体,跑出前世未能走出的生路。
窗外,夜莺落在橡枝,啾鸣两声,像给新生揭幕。烛火将熄未熄,把墙上两道剪影拉得很长 ——一道属于母亲,一道属于终于决定活下去的孩子。
待到后半夜,虹湾夫人抱着倦极睡去的彩缨回了卧房,玉绶都柏也在门外值夜的长椅上蜷成一团。斯普鲁恩斯却毫无睡意,尾巴扫过微凉的锦被,她悄悄掀开被褥,拄着拐杖,赤着脚踩在铺着羊毛毯的地板上。走廊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的牛油灯,她循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檀香,一路摸到了宅邸深处的礼拜堂。特拉斯神父早已在圣坛前等候,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跪在那方绒面软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