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有点慌。
原因便是穿越后才刚想好新名字不到10分钟,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五个穿着黑漆漆的盔甲,还看不到样貌的高大只佬团团围在中间了。
那些盔甲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连轮廓都显得沉重而压抑,他们站立的姿态带着经年累月训练形成的默契,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角度。
玛丽只好缓缓的抬起了头,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肌肉记忆般调动起嘴角的弧度,迎上其中一人的目光。
如果那面甲缝隙后的黑暗能被称为目光的话。
不对不对,明明自己身高也不算矮小来着,结果自己现在头抬到了将近后仰才能看到大只佬的脸。
刚刚那不到十分钟里,她全副心神都像被扔进高速旋转的离心机,拼命消化着洪水般涌入的“世界常识”,大陆格局,种族分布,基础语言结构,还有那些模糊的“通用知识”。
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这具新身体,只仓促决定了“玛丽·科贝尔”这个对于这个异世界的人,听起来足够普通,不会惹人注意的名字。
直到此刻,被这群铁塔般的黑影完全罩住,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具身体,好像根本不是前世那个青少年。
与玛丽对视的高大黑甲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显得有些闷:“那位……神秘的外来者,请随我们走一趟。”
“呃……好吧…”
玛丽支吾着回答,紧张感一下下撞着胸口,带着新身体尚未适应的,过于清晰的生理反馈,喉咙发紧,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
玛丽相当的慌张,难不成刚穿越过来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搞懂就要被本地人速通了吗?
“感谢你的谅解,我在前面引路,你们四个守好外围,注意警戒。”
说完他便转身,沉重的靴子踩在林地上,压碎枯枝,发出干脆的碎裂声,他的背影宽厚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玛丽飞快地看向四周,另外四人已然无声地收紧阵型,将她围在正中,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她本来还想着观察地形,记住路径,试试能否找机会脱身,比如假装摔倒,或者利用林间复杂环境,这下看来彻底没戏了。
玛丽只得跟上那黑铁塔般的背影,靴子踩在对方留下的脚印里,每一步都陷得更深些。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在她红白的衣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至少……至少这段被迫同行的路给了她一点整理信息的时间。
刚才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
不是她,熟悉的嗓音,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清透感的少女音色,尾音甚至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柔软上扬,这声音陌生得让她心悸。
她猛地低头看去,最先撞入视野的,是那片刺眼的,红白相间,布料轻薄柔软,交叠的襟袖有着她记忆里非常熟悉的,属于“巫女服”的制式。
袖口宽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开,露出底下的一截小臂。
肌肤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的初雪,血管的淡青色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扫过胸前衣料的褶皱,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前方……然后绝望地确认了那令人窒息的落差感。
比记忆中矮了一大截的视线高度,让她看前方的黑色盔甲人如同仰视一座小山。
玛丽确确实实,不容置疑地变成了一个……穿着日式巫女服的,娇小的少女。
可问题在于,她分明记得这是个西幻背景的世界。
剑与魔法,龙与地下城,人类王国与精灵森林,在她刚刚囫囵吞下的“本地常识”里,根本不存在“巫女”或“神社”这类东方风格的词汇和概念,一丝一毫都没有。
也就是说,自己这身装扮,在这个世界民众眼里,恐怕不是“奇装异服”那么简单,而是“根本不该存在之物”。
再加上突然出现在城郊林地……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可疑的范畴了。
“真是有点假…!”
玛丽地低喃出声,用的是前世的中文,声音里带着荒谬感和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想用右手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右臂毫无反馈。
不是麻木,不是无力,而是彻底的、仿佛那段肢体从未存在过的“空无”。大脑发出的指令落在虚无里,连幻肢痛都没有。
等等…又难不成…?
这才发觉玛丽一脸生无可恋的,一点点将头转向右侧。
只见红白衣袖的袖口空空荡荡,正被风轻轻吹着,微微晃动,玛丽不得不认清了现实,自己实际上变成的,是可爱动人的,独臂的,穿着异世界不应存在的服饰的,来历成谜的小巫女
算了,至少这具新身体有着相当可爱的外貌,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肌肤白皙,指节纤细,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玛丽感觉应该不算太亏吧。
就在她走神的片刻,这段并不算长的路途,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等会到了城门口,你们四个看好她,我先去向城主说明情况。”
领头盔甲人沉声吩咐道,玛丽的思绪也被这句话拽回了现实。
玛丽向前看去,隐隐约约的看到正在走的这小路尽头有一缕不大不小的灰色。
不远处,人影与马车一对一对地晃动着,朝那灰色的轮廓缓缓移去。
“规模真不小啊……”
她暗自想着,心头却沉了沉,像压了块浸水的石头。
这城邦看起来比她预想的要正规,要庞大,正规意味着秩序严格,庞大意味着人多眼杂。
等会儿进了城,自己这一身在这个世界民众眼里百分之百属于“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再加上身边围着四个铁塔般的、煞气腾腾的黑甲士兵……
她几乎已经能预见到自己被当成稀奇景观,被里三层外三层人群围观了。
玛丽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已随他们走到了城门前。
领头盔甲人上前,与值守城门的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
玛丽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卫兵闻言后明显更加挺直了背脊,目光锐利地朝她这边扫了一眼,随即对领头者郑重地点了点头。
领头盔甲人转身,朝城内快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淹没在喧嚣中。玛丽望着他迅速缩小的背影,只能在心里默默……
祈祷这位“城主”是个讲道理的人,祈祷自己能快点摆脱这种被展览的处境。
不出玛丽意料。
那领头者身影消失后,原本有序进出的人流,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城门口短暂的安静后,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进出城门的行人,城内经过的路人,甚至城墙上巡逻的卫兵,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被四个黑疙瘩大只佬严密围在中间,却穿着前所未见服饰的娇小身影。
那身红白分明,袖口空荡一截的巫女服,在周围皮甲,麻衣与鳞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玛丽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蚊子一样落在自己裸露的肌肤和空荡的袖管上。
四个黑疙瘩沉默地立在她四周,像四尊雕像般,反而将她衬得更加醒目。
人群开始从最初的诧异转为好奇的观望,几个胆子大些的孩子甚至踮着脚试图钻过守卫的间隙往里瞧。
玛丽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前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被围观了…
玛丽低着头,目光却借着睫毛的遮掩,悄悄扫过眼前攒动的人群。
一个顶着毛茸茸狼耳,身穿皮甲的兽人战士,正粗声粗气地催促前面的马车快些。
几步之外,一名尖耳朵的精灵女性皱着眉,优雅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似乎对兽人身上散发的粗犷气味颇为不满。
两人眼神偶然交汇,又迅速嫌恶地撇开。
更远处,几个穿着麻布衣的人类平民正对着她指指点点,但当他们的视线掠过那几个沉默的黑甲士兵时,声音又下意识地压低了下去。
这景象让玛丽心头一紧。
在她“得来”的常识里,人类,兽人,精灵,矮人四大种族,在“对抗魔王”这面大旗下维持着脆弱的和平,上层高喊共进,底层却泾渭分明。
人类的城市不该有这么多异族,精灵的森林更不会欢迎人类……这是铁律。
可这里,他们却混杂在同一个城门口。
尽管彼此间明显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充满了猜忌和疏离,但他们确实共处一地,并且,至少在,表面上遵守着同一种秩序。
玛丽只能猜测这个城邦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三个种族在这里面混养,那…总不可能是脑子自带里面的本地知识是过期的吧。
“这女孩长得好可爱呀,皮肤还白白的,你说是不是上面来的人啊。”
“这儿好歹是咱们唯一能凑合过日子的地方,哪可能呢……估计就是个溜出来玩的贵族小姐。”
一句接一句飘进耳朵,玛丽觉得浑身不自在,左手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去。
玛丽只能干等着那位“天选之人”来救场,过了好一会,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穿着女仆装的猫猫头用力扒开了人群,径直走到四名黑甲士兵面前,目光先快速扫过被围在中间的玛丽,尤其是在她空荡的右袖和脸上的红晕上停留了一瞬,但不多一会就转向围观群众,声音清晰地说道:
“城主大人有令!带此人前往素金首府!大家别围在这儿了,都散了吧!该进城的进城,该出城的出城!”
人群发出意犹未尽的嗡嗡声,但在猫猫头平静却隐含威严的目光扫视下,以及士兵们开始微微调整姿态施加的无形压力下,终于开始不情愿地慢慢散去,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这边。
玛丽像看到救命稻草般,赶忙快步挪到猫猫头身边,心里那团尴尬这才松了下来。
“你们四个退下吧,我来带外来者小姐去那边就行。”猫猫头说完,左手朝城内方向指了指,右手牵起玛丽的左手,领着她往城里走去。
被牵着手,玛丽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却根本无暇去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温热的触感上,毕竟上世都没被小女生牵过手,这世成小巫女了哪怕都是同类,玛丽还是害羞的不行。
猫猫头察觉到自己牵着的右手温度明显升高,疑惑地回头一看,发现玛丽耳根通红,整张脸都烧得火烫。
她不由得放缓脚步,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担心:
“你没事吧?如果你受伤了,等会去素金首府我先带你去喝点治疗术水吧。”
“真的没事!”
玛丽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那股滚烫的热意压下去,朝猫猫头扬起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还是先见城主比较重要。”
猫猫头眨了眨眼,目光在玛丽通红的脸和明显不自然的笑容上停留了两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迈开脚步,只是握着玛丽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给了她更多一点空间。
“好吧。如果觉得不舒服,请一定告诉我。”
“嗯,好的。”
玛丽小声应道,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于那握力的减轻,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交握的手上移开,投向周围的景象。
二人此刻已经走进了城门,踏上了城内主干道的石板路。
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小摊与店铺,叫卖声,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哗。
身旁走过无数个在这个城邦生活的人们,人类,兽人,精灵混杂而行,脸上大多挂着轻松的笑意,仿佛种族在此地早已完成了统一。
玛丽好奇地左看右瞧,眼睛简直忙不过来,每一家店铺都独具特色,让人挪不了眼,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心里不禁浮起一个念头。
“这座城邦看起来既繁荣又开放,管理得似乎也不错……如果能暂时留在这里,熟悉环境,了解世界,也许是个不错的起点?”
这念头还没两分钟,她视线偶然瞟进一条窄巷,忽然顿住了。
巷子深处,五六个顶着毛茸茸圆耳朵、脏兮兮尾巴拖在地上的鼠人孩子,正挤在一个歪倒的木桶边翻找着什么。
他们衣衫破旧,身上沾着污迹,与主街上那些光鲜的行人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玛丽默默收回目光,先前心中那句“适合发展”的结论,看来,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