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冷,顺着尾椎骨一节节爬上来,像是某种恶意的触手,慢慢攥紧他的脊椎。
林默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东华首都的黄昏。远处,“新长安”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正把落日切成一片片金黄,投在立体交通网川流不息的磁浮车流上。这座城市在2045年的初秋依旧繁华得令人窒息——只是这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以及一层更厚的东西。
他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关节微微泛白。右手则在膝盖上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色勋章:全球应急事件处理组织的星盾徽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勋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为人类服务——GERT”。全球应急事件处理组织,人们更习惯叫它“地球救火队”。
五年了。
五年前,他还能背着四十公斤的装备,在赛勒涅沙漠的烈日下连续行军八小时。五年前,他的肌肉还记得如何在一秒内完成拔枪、瞄准、击发的全套动作。五年前,他以为这世界至少还有一点秩序,至少那些写在《国际人道法》里的东西,不是全然的笑话。
然后是一枚导弹。
不是针对他们的。事后分析表明,那枚联邦制的“闪电”对地导弹,瞄准的是三公里外一个废弃的化工厂——赛勒涅自由军声称那里藏着新月邦联的武器。坐标输错了。一个简单的小数点错误。就这么简单。
“林队!”记忆里最后的声音是小王的尖叫,“趴——”
轰。
然后是漫长的黑。黑里有光,断续的,像坏掉的投影仪。白大褂的影子在光里晃动。有人说话,英文,阿拉伯语,中文。很多中文。
“……腰椎L1-L3粉碎性……”
“……神经束断裂……”
“……恐怕……”
他醒来时已经在东华的军用运输机上。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上尉,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林少校,您很幸运,活下来了。”
幸运。对。
轮椅的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他从窗边退开。这套五十平米的公寓是组织给他的安置房,在新长安第七区的边缘。第七区——人们私下叫它“退伍区”或者“废人区”,因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像他一样,带着各种残缺从前线退下来的人。白天很安静,大家都躲在家里。晚上才会有些响动:酗酒的叫骂、压抑的哭泣、偶尔的摔打声。
厨房传来方便面调料包撕开的声音。林默转过头,看见老赵用嘴咬着包装袋的一角,仅存的右手在操作台边摸索着找碗。老赵少了左臂和右腿,是在彼得联盟边境的冰原救援行动中冻坏的。零下五十二度,他为了把一个孩子拖回取暖站,在外面多待了十七分钟。十七分钟,换来了“二级英雄勋章”和每月六千块的伤残津贴。
“老赵,”林默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老赵含糊地说,终于找到了碗,“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不问过去,不聊未来,不提“如果”。林默推着轮椅滑到小小的餐桌边。桌上摊着几份报纸——《东华日报》《新长安时报》,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汇总,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
“又没成?”老赵把泡好的面推过来一碗。
林默没说话,拿起筷子。面条已经有点软了,汤很咸。他慢慢吃着,眼睛盯着报纸上的一则新闻:《联邦“魔法少女”战术单元正式部署赛勒涅边境,邦联谴责此举加剧紧张》。
配图是一个……女孩。银白色长发,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某种蓝白相间的紧身作战服,悬浮在半空,掌心对着镜头方向凝聚着一团光。标题下的小字写着:“拉古公司最新一代Magical-Type Tactical Humanoid,据称可独立执行连级战术任务。”
魔法少女。
林默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三年前,在康复中心。隔壁床的老兵——一个在弗罗萨反恐行动中失去双眼的前特种兵——整天开着收音机听国际新闻。那时候这还是个笑话,一个哗众取宠的营销噱头。人造身体?能量武器?还设计成小女孩的样子?所有人都觉得拉古公司疯了。
但后来笑话成了现实。
“听说那玩意儿,”老赵用筷子指了指报纸,“一个能打咱们一个排。”
“嗯。”
“妈的,什么世道。”老赵啐了一口,“打仗就打仗,搞这种妖魔鬼怪。”
林默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新闻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拉古公司慈善基金会招募志愿者,参与新型辅助设备临床试验,提供丰厚报酬。”
临床试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面条彻底软烂。
## 2
第二天早晨八点,林默准时出现在“新长安人才市场”门口。
轮椅的电池昨晚充了一夜,满格。他穿着唯一的一套西装——深灰色,三年前买的,那时他的腰围比现在大两寸,肩宽也多三公分。现在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消瘦的骨架上,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但他还是仔细打了领带,把头发梳整齐,甚至刮了胡子。
人才市场是一座巨大的银白色穹顶建筑,据说能同时容纳五万人。林默随着人流——如果可以被称为“流”的话——缓慢地移动着。他的轮椅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平稳的摩擦声,周围是无数双快速移动的腿。西装裤、裙摆、高跟鞋、运动鞋。没有人低头看他。
A区是高科技企业。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展位上方旋转着:“星海科技——引领量子计算未来”“寰宇生物——基因编辑改变人类”“龙腾重工——建造下一个百年”。年轻人们挤在展台前,递上纸质和电子简历,脸上是精心练习过的自信笑容。
林默在一家做安保机器人的公司展台前停下。招聘海报上写着:“诚聘安防系统顾问,要求有实战经验,熟悉多种战术环境。”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上前。
展台后的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染了一头粉色的短发,正低头刷着个人终端。林默清了清嗓子:“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安防顾问的岗位。”
女孩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向轮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改变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退避,一种“麻烦来了”的警觉。
“哦,那个岗位啊。”她放下终端,声音很礼貌,但透着距离感,“您带简历了吗?”
林默从轮椅侧袋里取出平板,调出电子简历递过去。女孩接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看见自己的履历在微光中滚动:十八岁入伍,二十三岁入选特种部队,三十岁通过选拔加入全球应急事件处理组织。五年间参与过十七次国际救援行动,地点包括弗罗萨恐袭现场、伊斯坦疫区、卡旺达海啸灾区,最后是赛勒涅。
“经历很丰富啊。”女孩说,但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去现场勘查,有时候还要爬高,进入未完成的建筑。您的身体状况……”
“我可以使用辅助设备。”林默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一些,“而且顾问工作主要是提供策略建议,不一定需要亲临每个现场。”
女孩笑了笑,那种很职业、很空洞的笑。“理论上是的。但我们的客户……您知道,他们有时候会希望顾问能亲自示范。而且公司最近在推行‘全流程参与’制度,要求顾问从设计阶段就跟进,一直到现场调试。”她把平板递回来,“这样吧,简历我先收下,有消息会通知您。”
标准的拒绝。林默接过平板,指尖碰到冰冷的屏幕。他想说点什么——说他曾经在八十层高楼的玻璃幕墙外执行过狙击任务,说他曾经背着伤员在垂直的矿洞里爬上爬下,说他其实不需要怜悯只需要一个机会——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谢谢”。
他调转轮椅离开。
B区是传统制造业。这里的人年纪普遍大一些,气氛也更沉闷。机器轰鸣的音效从某些展台传来,空气里有种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林默在一家重型机械公司的展台前停下,这次招聘的是“安全督导员”。
这次面试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他看了林默的简历,又看了看他的腿,沉默了很久。
“林少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瞧不起你。但你看看我们这活儿。”他指了指身后的工厂照片,“车间里全是大家伙,天车、冲床、锻压机。一个不留神就是要命的。安全督导员不是坐办公室的,得在现场盯着,得能跑,得能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冲上去拉闸、救人。”
“我可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打断他,眼神里有种真实的歉意,“但真的不行。我要是让你来,万一出了事,我是害了你,也是害了其他工人。对不住。”
第三次,在一家物流公司,面试官直接说:“我们所有的分拣中心都是多层立体架构,没有无障碍设施。这不是歧视,是现实限制。”
第四次,一家建筑公司:“我们需要能上工地的人。”
第五次,一家私立学校招聘保安主管:“家长们可能会对……嗯,您的形象有所顾虑。我们需要传递一种‘绝对安全’的感觉。”
中午十二点半,林默停在人才市场中央的休息区。他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花了二十五块——这几乎是他一天伙食费的一半。他小口吃着,看着周围的人群。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面试心得,抱怨着内卷,计划着下午再去哪里试试。他们的声音充满活力,哪怕那是焦虑的活力。
而他坐在轮椅上,像个误入的幽灵。
口袋里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林默掏出来,是妹妹林薇发来的消息:“哥,今天怎么样?面试还顺利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妈今天又问起你了。她说你好久没回家了。周末回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红烧肉。林默几乎能闻到那个味道——母亲做的红烧肉,要炖三个小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两年前?还是三年前?自从受伤后,他只回过一次家。那次父亲看着他从车上被扶下来,坐进轮椅,整张脸都白了。母亲一直哭,晚饭时不停地给他夹菜,好像多吃点就能把腿长回来。一顿饭吃得像葬礼。
他受不了那种眼神。那种混杂着爱、心痛、怜悯和……失望的眼神。
“这周有事,下次吧。”他回复,然后迅速关闭了聊天界面。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浏览器自动跳转到上次的搜索记录。那则新闻还在:《拉古公司慈善基金会招募志愿者,参与新型辅助设备临床试验,提供丰厚报酬》。
下面有一个链接。他点了进去。
页面很简洁,白色的背景,蓝色的字体,看起来正规得无可挑剔。标题是:“重获行动能力——新型神经接口辅助系统临床试验志愿者招募”。
内容描述了一种“革命性的神经-机械接口技术”,声称可以通过“微创手术”在脊髓损伤处植入接口,连接外骨骼或辅助肢体,“让瘫痪者重新站立行走”。项目由拉古公司慈善基金会全额资助,志愿者将免费接受手术和康复训练,并获得“每月两万元”的参与津贴。
页面底部有一个联系电话和一个在线申请表格。
林默盯着那个电话号码,看了整整三分钟。
## 3
电话是在三天后打的。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温和的女声,自称王医生,是项目在东华的协调员。她问了林默的基本情况,对他的履历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林先生,您的经历非常特殊,”王医生说,“您曾经是救援人员,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和意志力都远超常人。这正是我们项目需要的志愿者类型。”
“具体要做什么?”林默问。
“首先是一些基础检查和评估,确保您的身体状况适合参与。如果通过,我们会安排您进行一个小型的神经接口植入手术。手术是微创的,恢复期很短。之后您需要定期来我们的中心进行训练和数据采集,帮助我们的工程师优化系统。”王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微笑,“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三个月。结束后,您不仅会获得津贴,如果一切顺利,您还能保留那个神经接口——未来如果有更成熟的辅助设备,您可以直接使用。”
“风险呢?”
“任何医疗程序都有风险。”王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但我们的技术已经经过前期大量测试,风险极低。而且我们会提供全面的保险和医疗支持。林先生,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很多像您这样的人,都在等待这样的技术。”
林默沉默了。他想起老赵用嘴撕调料包的样子,想起自己爬楼梯时的屈辱,想起面试官们回避的眼神。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王医生立刻说,“不过项目名额有限,我们只招募二十名志愿者,目前已经有十七人报名了。如果您感兴趣,建议尽快决定。这样吧,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先安排一次面谈,您亲眼看看我们的中心,和我们的医生聊聊,再决定也不迟。”
面谈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地点在新长安第三区的一座写字楼。王医生说那是拉古公司在东华的“医疗合作中心”。
林默查了地址——确实是一座正规的写字楼,三十层高,玻璃幕墙,楼下有保安,看起来很正常。他在网上搜了搜拉古公司慈善基金会的信息:注册在联邦,但在多个国家有分支机构,主要资助医疗研究和残疾人援助项目。新闻报道大多是正面的,有几篇还提到他们资助的康复中心。
看起来一切都正规得无可挑剔。
三天后,林默去了。
写字楼的大堂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微笑着为他登记,然后指引他到十八楼的“医疗评估中心”。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装修得像高级诊所的接待区。柔和的灯光,米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迎上来。
“是林默先生吗?王医生在等您。”
林默被带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证:王莉,医学博士,神经接口项目部。
“林先生,欢迎。”王医生站起身,和他握手。她的手很温暖,力度适中。“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
“不用了,谢谢。”
王医生坐下,打开桌上的平板。“您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说实话,林先生,您的情况非常理想。脊髓损伤在L1-L3节段,但上半身的神经功能完好,肌肉也没有严重萎缩。这为我们植入接口提供了很好的基础。”
她在平板上调出一个三维动画,展示手术过程:一个微小的芯片被植入脊髓损伤处上方,延伸出细如发丝的导线与周围的神经连接。
“接口只有米粒大小,植入后几乎不会有感觉。但它可以读取您大脑发出的运动指令,并传递给外部的辅助设备。”王医生看着林默,“想象一下,林先生,您想‘抬起左腿’,接口会捕捉到这个意图,然后您穿的外骨骼就会执行这个动作。经过训练,您可以做到像控制自己原本的肢体一样自然。”
林默盯着那个动画。“成功率有多少?”
“在我们已经完成的七十三例临床试验中,有六十九例成功建立了稳定的神经连接。其中五十八例志愿者已经能够使用基础的外骨骼进行站立和简单行走。”王医生的语气很专业,“当然,个体差异存在。但以您的基础条件,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放下平板,身体前倾。“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还在犹豫。但请相信我,这项技术是真实的,是革命性的。它可能会改变您的人生。”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办公室窗外,新长安的天空是一片灰蓝色。远处有无人机群飞过,像迁徙的鸟。
“津贴……是每月两万?”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从您正式签约加入项目开始,持续三个月。此外,所有医疗费用全免,包括手术、康复、定期检查。”王医生顿了顿,“而且,如果您在项目期间表现出色,我们可能会提供后续的就业机会。拉古公司正在东华建立新的研究中心,需要熟悉我们技术的本地人员。”
就业机会。
这三个字击中了林默。这几个月来,他投了上百份简历,参加了二十多次面试,得到的只有礼貌的拒绝或无声的忽略。
“我需要签什么?”
“一份参与协议和医疗授权书。”王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两份纸质文件,“您可以带回去仔细阅读。如果决定参加,签好字下次带来就行。”
林默接过文件。纸张很厚,印刷精美。标题是:“拉古公司神经接口系统临床试验志愿者协议”。他粗略翻了翻——很多医学术语和法律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可以现在签。”他说。
王医生看起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专业微笑。“当然可以。不过我还是建议您仔细阅读——”
“我读过了。”林默打断她。其实他没有,但他不在乎了。条款能坏到哪里去?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手术失败,他继续坐轮椅。而最好的结果……他可能重新站起来。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医生接过签好的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很好。那么,我们安排下周一进行术前全面检查。检查地点在我们的另一个评估中心,设备更齐全一些。您看可以吗?”
“可以。”
“地址我会发到您的终端上。”王医生站起身,再次和他握手,“林先生,欢迎加入我们的项目。希望我们能真正帮助到您。”
她的手还是很温暖。但林默突然觉得,那温暖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一种细微的、本能的警觉,像针刺一样在他的后颈上掠过。
## 4
检查地址发来时,林默皱了皱眉。
不是写字楼,也不是医院,而是一个位于新长安第六区边缘的地址。第六区是旧工业区,很多工厂搬迁后留下的空厂房。地图显示那里是一个“生物科技研发中心”,但街景照片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灰色建筑,周围很空旷。
王医生的解释是:“那里有更精密的扫描设备,需要远离市区的电磁干扰。”
合理。但林默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把地址给老赵看。老赵盯着屏幕,仅存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拉古公司……是不是就是搞那个‘魔法少女’的公司?”
“是。”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林子,我知道你想重新站起来。但跟这些人扯上关系……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查过,他们的慈善项目是正规的。”林默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正规?”老赵笑了,笑声干涩,“林子,咱们在赛勒涅看到的东西,哪样是‘正规’的?政府军正规,自由军正规,结果导弹还不是砸到咱们头上了?这世道,正规两个字最不值钱。”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老赵说得对。但他也记得那些面试官的眼神,记得爬楼梯时的屈辱,记得妹妹发来的“红烧肉”。
“我得试试。”他说。
老赵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用他仅存的那只手。“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虽然我这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报警。”
周一下午两点,林默准时出发。
第六区比第七区更破败。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剥落,窗户破碎。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车辆驶过,也是老旧的电车或货车。空气里有种化学品的味道,像是从某个还在运转的小工厂飘来的。
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三层楼,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标志。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都是普通的黑色轿车。大门紧闭,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林默按下按钮。
“姓名?”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声。
“林默。和王医生约了两点的检查。”
“稍等。”
几秒钟后,大门发出液压驱动的声响,向一侧滑开。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车库,灯光昏暗。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林默推着轮椅进去。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车库很大,除了那几辆车外什么都没有。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些油污。空气里有种……奇怪的甜味,像是消毒液混合了什么化学试剂。
“请跟我来。”男人说,声音平板无波。
他带着林默穿过车库,来到一扇金属门前。门自动打开,里面是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很亮,几乎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这里和外面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干净,整洁,现代化。但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气。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关着。林默隐约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有规律。
他们在一扇标着“检查室1”的门前停下。男人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标准的医疗检查室:检查床、仪器架、屏幕、各种设备。
“请在这里等待,医生马上就来。”男人说完,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林默一个人。他环顾四周——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他滑动轮椅到检查床边,床的高度刚好和轮椅座平齐。旁边的小推车上放着消毒棉签、针头、各种瓶瓶罐罐。
墙上有个时钟,指针指向两点零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十分,两点十五分,两点二十……没有人来。
林默开始感到不安。他拿出终端,想给王医生发消息,但发现这里没有信号。屏蔽了。
他调转轮椅,想开门出去,但门锁着。从里面打不开。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恐惧开始像藤蔓一样爬上脊椎。他想起老赵的警告,想起那种本能的警觉。他错了。他不该来的。
突然,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传来轻微的“嘶嘶”声。林默抬头,看见有淡淡的白色气体从格栅里渗出,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麻醉气体。
他的大脑立刻识别出危险。他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刚才说话的瞬间,他已经吸入了少量气体。头晕感立刻袭来,视野开始模糊。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门口冲去。轮椅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纹丝不动。
“开门!”他嘶吼,用拳头砸门。但力量在迅速流失,手臂软得像面条。
白色的气体越来越浓。他看见门上的观察窗外面有人影晃动——穿着防护服的人影,静静地看着他挣扎。
“你们……要……干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已经模糊不清。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门开了。几个白色的人影走进来,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脸。他们按住他挣扎的手臂,其中一个人举起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别担心,林先生。”一个模糊的声音说,像是隔着水传来,“很快,你就会获得‘新生’。”
针尖刺入颈侧。
冰冷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意识。
黑暗。
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 5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缓慢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有规律。滴滴声,像是医疗监护仪。还有液体流动的微弱声响。
然后是触觉。身体躺在一个柔软的表面上,有东西贴在手臂和胸口,大概是电极或传感器。空气很凉,吹在皮肤上。
林默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他集中意志,一点一点撑开眼缝。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灯光柔和,不刺眼。视野的边缘是弧形的透明罩子,像是……培养舱的玻璃。
培养舱?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灰色的建筑,白色的走廊,检查室,麻醉气体,注射器……
他被绑架了。被拉古公司的人绑架了。
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他想坐起来,想砸碎这个该死的罩子,想抓住那些人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束缚,而是……身体不听使唤。
他试着抬起手臂。大脑发出了指令,但手臂没有反应。不,有反应——他感觉到肌肉在收缩,关节在移动,但那感觉……很奇怪。太轻了,太容易了,像是手臂没有重量。
而且……形状不对。
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手臂。视野里出现了一截手臂——纤细,白皙,皮肤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那不是他的手臂。他的手更大,骨节更粗,皮肤因为多年的训练和野外作业而粗糙,有疤痕,有老茧。
这不是他的手。
恐慌压过了愤怒。他试图转头,去看自己的身体。这个动作成功了——头转了过去,太容易了,容易得不真实。
然后他看到了。
娇小的身体,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制服。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曲线……那是女性的身体。
不。
不可能。
他张开口,想喊,想尖叫。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他彻底僵住了——一个清脆、干净、带着少女特有的音色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不……”
那是她的声音。
林默——不,这个身体——的眼睛瞪大了。她(他?)看着培养舱内壁反射出的模糊影像。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五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大眼睛,长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皮肤完美无瑕。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散在身后。
最可怕的是眼睛:虹膜是奇异的紫罗兰色,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光点在旋转,像是微缩的星河。
她(他)抬起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小巧的下巴,柔软的嘴唇,挺直的鼻子……然后,是头发。很长,很顺滑,从指间流过。
“不……”那个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不……不!”
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尖叫。但即使是尖叫,也还是那个清脆的少女音色,在培养舱里回荡。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出现在视野里,隔着玻璃看着舱内。其中一个人在对通讯器说什么,另一个人在操作控制面板。
培养舱的玻璃罩开始缓缓升起。冰冷的空气涌入,吹在她(他)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放我出去!”她(他)尖叫,试图坐起来。这次身体响应了——太容易了,她从躺着的姿势直接弹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不真实。“你们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白大褂们没有回答。其中一个走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测试对象M-07,意识已完全清醒。神经同步率……98.7%。优秀。”
“测试对象?”她(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是测试对象!我是林默!我是东华公民!你们这是绑架!非法人体实验!”
另一个白大褂——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走到培养舱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冷酷。“M-07,请冷静。你现在情绪激动是正常的。这是意识转移后的常见反应。”
“意识转移?”她(他)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识转移?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女人看了看平板上的数据。“看来记忆模块完整。你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发生了什么。很好。”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