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的门没有再锁上。
林默——她(他)现在不得不强迫自己使用这个称呼,因为“我”这个概念正在崩解——在舱里坐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变得模糊,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三小时。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那张陌生的少女脸庞。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紫罗兰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约发光,瞳孔深处的光点缓慢旋转,像是微型星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可怕——皮肤的温热,肌肉的弹性,骨骼的轮廓。
但这不是她的脸。
她三十五岁,男性,有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有因为常年曝晒而粗糙的皮肤,有眼角开始出现的细纹,有胡茬。不是这个……这个精致得像人偶的脸。
她低头看向身体。白色的连体制服贴身勾勒出曲线——纤细的腰,微微隆起的胸部,修长的腿。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胸部,柔软的触感让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不。
她不是“她”。她是林默。他是男人。他……
记忆突然涌上来,清晰得残忍。他记得自己的手——更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训练时留下的疤痕,虎口处有长期握枪磨出的老茧。他记得自己的脚——四十三码,脚踝处有一道在卡旺达救援时被碎石划伤的旧疤。他记得自己的身体——一米八二,七十五公斤,肌肉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了。被销毁了。报废了。
“你的原本身份已经注销了。林默,三十五岁,前军人,因脊髓损伤导致瘫痪——这个人已经‘去世’了。”
死亡证明。抚恤金。家人以为他死了。
家人。
父亲林国栋,六十二岁,退休的机械工程师,沉默寡言,但总会在周末早上给他煎两个荷包蛋,说“当兵的要多吃点”。
母亲陈秀兰,五十八岁,小学教师,爱唠叨,总担心他在外面吃不好穿不暖,每次回家都要往他包里塞各种吃的。
妹妹林薇,二十八岁,中学语文老师,爱笑,总说“我哥是英雄”,虽然他不知道当个救火队员算什么英雄。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收到死亡通知了吗?哭了多久?葬礼办了吗?他们把他的“遗物”——那些少得可怜的东西——收在哪里了?
林默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新身体似乎屏蔽了大部分的疼痛信号。这是一种更深处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新身体的泪腺似乎有某种调节机制,不允许过度的情绪宣泄。她只能发出干涩的抽泣声,声音还是那个少女的音色,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终于从培养舱里爬了出来——动作太轻松了,轻松得不真实。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小巧,白皙,脚趾圆润,指甲修剪整齐。
这不是她的脚。
她开始走动。第一步有些不稳,新身体的平衡系统需要适应。但三步之后,她就完全掌控了。步伐轻盈,几乎无声。她走到房间的墙边,墙是光滑的金属材质,像镜子一样映出她的身影。
她看到了全身。
银白色长发的少女,穿着白色的紧身衣,身材娇小——大概一米五五左右。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精心制作的人偶。
林默伸手触摸墙上的倒影。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
“这不是我。”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镜子里的倒影张开了嘴,用她的声音重复:“这不是我。”
她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轰!”
金属墙凹陷出一个清晰的拳印,裂纹从中心辐射开。她的拳头完好无损,甚至没有发红。只有一点点冲击感,迅速消散。
她看着那个拳印,又看看自己的拳头。二十倍于成年男性的力量。碳纳米管骨骼。仿生皮肤可以抵御子弹。
她是一具武器。
一件工具。
一个……魔法少女。
这个词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恶心。魔法少女。那些动漫里、游戏里,穿着可爱裙子,用魔法棒战斗的幻想角色。现在她成了其中之一——不,不是其中之一,是更加黑暗、更加现实的东西。拉古公司的战术人形,代号MTH-07。
M-07。她的新名字。
她转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房间很大,大约两百平米,除了中央的培养舱和一些医疗设备,几乎空无一物。墙壁是光滑的金属,天花板很高,有规律的通风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只有旁边一个身份识别面板。
她走到门前,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又试了试那面被她打凹的墙——同样坚固,除了她造成的那个凹痕。
她被囚禁在这里。
她走到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面墙是单向玻璃。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知道玻璃后面可能有人在观察她。
她对着玻璃喊:“有人吗?放我出去!”
没有回应。
“我要见负责人!我要问清楚!”
沉默。
她开始砸玻璃。拳头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玻璃纹丝不动——显然是特制的强化材料。她连续砸了十几拳,拳头和玻璃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除了自己的倒影在震动,什么都没有改变。
终于,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新身体似乎不知道疲倦——而是因为绝望。
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像一匹丝绸。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个姿势很熟悉。受伤后的那几个月,在医院里,在康复中心,在第七区的公寓里,他常常这样坐着。抱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试图忘记这个世界。
但现在连这个姿势都变得陌生。身体太小,太轻,太……女性化。膝盖抵着的不再是坚实的肌肉,而是柔软的曲线。
她抬起头,看着空旷的房间。
“为什么……”她轻声问,不知道在问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人回答。
2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不是那些战斗的记忆,不是那些救援现场的紧张时刻,而是更柔软的、更私人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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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春节,东华首都,老城区的小区。
林默刚休假回家。他穿着便装,提着行李包走上三楼。门还没敲就开了,母亲陈秀兰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每顿都吃很多。”
父亲林国栋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小默回来了?坐,马上吃饭。”
妹妹林薇从自己房间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哥!想死你了!”
“哎哟,轻点,脖子要断了。”林默笑着拍拍她的背。
那顿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鱼、清蒸鸡、炒青菜,还有母亲自己包的饺子。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热闹的音乐和笑声充斥着小客厅。
“小默,这次能在家待多久?”父亲问,给他夹了块肉。
“半个月。然后要去弗罗萨培训。”
母亲的手顿了顿。“又出国啊?远吗?危不危险?”
“不危险,就是技术培训。”林默撒了谎。弗罗萨当时的反恐形势很紧张,他参与的救援队随时可能被调往一线。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又给他夹菜,“多吃点。在国外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林薇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们救援队是不是特别帅?像电影里那样?”
“哪有。”林默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维护装备、开会。救援现场……其实很混乱,很脏,一点也不帅。”
“但我哥就是帅。”林薇固执地说。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默,你自己小心。我和你妈不指望你当什么英雄,平平安安就好。”
“知道了,爸。”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默靠着父亲,妹妹靠着母亲。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里有暖气,有家人的体温。
那是他最后一次完整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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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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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赛勒涅行动前一周。他回了一趟家,说是短期休假,其实是因为任务前有三天准备时间。
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炖了三个小时,肥而不腻。饭桌上,她一直给他夹菜。
“妈,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父亲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他一眼。晚饭后,父子俩在阳台上抽烟。父亲平时不抽烟,但每次林默回来,都会陪他抽一支。
“这次去哪儿?”父亲问。
“不能说。机密。”
父亲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危险吗?”
“……有点。”
两人沉默地抽完烟。夜色下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有新长安摩天楼的轮廓。
“小默,”父亲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干了,就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林默笑了。“爸,我才三十出头,还能干好多年呢。”
“我是说真的。”父亲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有些事,不用硬撑。”
“知道了。”
但那时他不明白。他以为父亲只是担心。他不知道那是父亲某种模糊的预感。
临走时,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一大包自己做的饼干、肉干,还有一瓶她自己腌的酱菜。“外面买不到这个味道。”
林薇送他到楼下,抱了抱他。“哥,早点回来。我下个月生日,你要在啊。”
“一定。”
他坐上车,回头看。家人站在楼门口,向他挥手。母亲在抹眼泪,父亲揽着她的肩,林薇用力挥着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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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再次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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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醒来后的第三天,家人来了。
父亲的脸白得像纸。母亲一直在哭,眼睛肿得睁不开。林薇抓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医生说了,”林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没事的。就是……以后可能要坐轮椅了。但命保住了,挺好的。”
母亲哭出声来。“我的儿啊……你的腿……你的腿……”
“妈,别哭。真的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他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看着家人绝望的脸,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家人每天轮流来陪他。父亲总是默默地帮他擦身体、翻身、按摩肌肉。母亲带来各种汤,一勺一勺喂他。林薇给他念新闻,讲学校里的趣事,试图让他笑。
但他笑不出来。
他知道他们在强装坚强。他知道他们背着他哭。他知道自己成了这个家的负担。
出院那天,组织安排车送他回第七区的安置房。家人也来了,帮他收拾东西。母亲看到那套小小的公寓时,又哭了。
“这么小……你以后怎么住……”
“妈,够了,我一个人住够了。”
但他知道不够。不够尊严,不够希望,不够一个“人”应有的生活空间。
那天晚上,家人陪他到很晚。母亲做了饭,父亲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林薇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
临走时,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母亲抱了抱他,眼泪又掉下来。“小默,妈过两天再来看你。想吃什么跟妈说。”
林薇红着眼睛,握着他的手。“哥,我会常来的。”
“嗯。”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辆崭新的电动轮椅。
他没有打电话。一次也没有。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越来越糟的样子,不想看到他们眼中的怜悯和痛苦。他切断了联系,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这样就可以让一切变好。
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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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尖锐的痛。
林默仍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颤抖,但没有眼泪。新身体的泪腺似乎已经“调整”完毕,不再允许她哭泣。
她想念母亲的红烧肉。想念父亲沉默的陪伴。想念妹妹明亮的笑容。
她想回家。
但她没有家了。在法律上,林默已经死了。就算她出现在家人面前,他们看到的也不是他们的儿子、哥哥,而是一个陌生的银发少女。他们会以为她疯了,或者是什么可怕的恶作剧。
她永远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刀,刺穿了她残存的希望。她开始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泣,不是嘶喊,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绝望的呜咽。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3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脚步声,然后是电子锁的“滴滴”声。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闪了进来,门在她身后迅速关闭。
林默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黑发,东华人面孔,戴着眼镜。她的白大褂上挂着工作证,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名字。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同情,还有一丝……愧疚?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但她没有看,而是看着坐在地上的林默。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安全距离。
林默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这个女人,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发光。
“你……”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如此荒谬,林默几乎要笑出来。但她没有。她只是继续看着女人,沉默。
女人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更加不安。她向前走了两步,但还是保持距离。“我……我叫苏晴。是这里的实习研究员。我负责监测你的生理数据。”
苏晴。东华名字。
“你是东华人。”林默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苏晴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对吗?我看了你的资料……林默先生。”
“林默已经死了。”林默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现在是M-07。”
苏晴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不……你不是。我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只是个实习生,我没有权力……”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林默打断她,“来收集数据?来观察‘测试对象’的反应?”
“不!我是……”苏晴咬住嘴唇,“我听到你在哭。监控室里有声音,我听到了。其他人都不在意,他们说这是正常反应,说你会适应的……但我觉得……我觉得不对。”
她向前又走了两步,现在距离林默只有三米左右。“林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虚伪。我在这里工作,我参与了……这个项目。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做。我应聘的时候,他们说的是医疗研究,是帮助残疾人的辅助技术……”
“然后你就信了。”林默说。
苏晴低下头。“……是的。我信了。我需要这份工作。我父母都在东华,身体不好,我需要钱……”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这不是借口。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怎么对待……对待志愿者。我看到了文件,知道了‘新生计划’的真相。我想辞职,但他们不让……他们说我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任何信息,我和我的家人都会……”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林默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这个囚禁她的房间里,因为愧疚而哭泣。她应该恨她,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但她恨不起来。苏晴看起来太年轻,太脆弱,太……像他妹妹林薇。
“你走吧。”林默说,声音疲惫,“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你会有麻烦。”
“我不怕。”苏晴抹了把眼泪,“至少……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对的。这里有些人……有些东华籍的研究员,我们私底下讨论过。我们都觉得这太……太可怕了。但我们都签了协议,都被监视着,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突然向前一步,蹲下身,平视着林默。“但是林先生,你要坚强。你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帮你。”
希望。
这个词让林默感到一阵尖锐的讽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纤细的、少女的手。
“帮我?”她轻声说,“怎么帮?把我的意识塞回原来的身体?但那具身体已经‘报废’了。让我用这个身体回家?让我告诉我的家人,这个银发紫瞳的少女是他们的儿子、哥哥?”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苏晴。“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还是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苏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林默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自嘲的意味,“在赛勒涅,我救过很多人。男人,女人,孩子。我把他们从废墟里拖出来,给他们止血,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以为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些基本的……人性。”
她站起来。动作太流畅,太轻盈,苏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现在我知道了。”林默看着自己的手,握紧拳头,“这个世界没有‘正确’,只有利益。没有‘人性’,只有利用。我被利用了。我的身体被销毁,我的意识被偷走,我被塞进这个……这个人偶里,变成一件武器。”
她转头看向苏晴,眼神空洞。“而你们,你们这些‘研究员’,你们在旁边看着,记录数据,调整参数。你们可能觉得愧疚,可能夜里睡不着觉,但你们还是在做。因为你们需要工作,需要钱,需要‘服从命令’。”
苏晴的脸色变得苍白。“林先生,我……”
“别叫我林先生。”林默打断她,“林默已经死了。记得吗?”
她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端,背对着苏晴。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苏晴没有离开,她反而向前走了几步。
“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真的……对不起……”
林默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倒影。那个银发紫瞳的少女,眼神空洞,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然后,她感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苏晴的手。温暖,柔软,带着人类体温的手。
那一瞬间,某种东西断裂了。
林默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她抬手一挥。
她只是想推开那只手,只是想让她离开,只是想……
但她忘记了自己的力量。
“砰!”
一声闷响。苏晴整个人飞了出去,像被一辆车撞到。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撞在五米外的墙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时间凝固了。
林默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晴,看着她身下缓缓扩散的红色血迹,大脑一片空白。
不。
不。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门被粗暴地打开,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白大褂。
“苏晴!”一个中年研究员冲过去,扶起苏晴。她的头在流血,眼睛紧闭,已经昏迷。
“快!送医疗室!”
两个安保人员抬起苏晴,迅速离开。剩下的安保人员则举起了手中的电击枪,对准了林默。
“退后!M-07,退后!”
林默没有动。她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自己还举在半空的手。那只纤细的、少女的手,刚刚轻轻一挥,就把一个人打飞了五米。
二十倍于成年男性的力量。
碳纳米管骨骼。
仿生皮肤可以抵御子弹。
她是一件武器。
一件危险、不可控的武器。
“我没有……”她的声音微弱,“我没有想……”
“退后!”安保人员再次吼道,电击枪的枪口闪着蓝色的电弧。
林默终于放下了手。她退后一步,两步,直到背靠墙壁。安保人员没有松懈,枪口始终对准她。
中年研究员检查完地上的血迹,站起身,看向林默。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冰冷的、专业的评估。
“力量输出失控。”他对旁边的人说,“记录:M-07在情绪激动状态下无法精确控制力量输出。需要在训练中加强控制模块。”
然后他转向林默,语气平静:“苏晴研究员会没事的。轻度脑震荡,几处骨折,但不会危及生命。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新身体的力量感需要时间适应。”
意料之中。
林默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你们……”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们早就知道会这样?”
“当然。”研究员点头,“所有MTH系列单元在初期都会经历力量失控。你们的大脑还保留着原本身体的力量认知,但新身体的输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是训练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现在你明白了,M-07。你不是人类了。你是更高级的存在。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都可能造成毁灭性的后果。你必须学习控制,必须学习精确,必须学习……什么是‘适度’。”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差点杀了人的手。
“我要见她。”她低声说,“我要向苏晴道歉。”
“不需要。”研究员摇头,“道歉是人类的概念。你是战术单元,你的价值在于效率和服从。情感冗余会影响性能。”
他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另外,从今天起,苏晴研究员会被调离这个项目。她不适合接触测试对象——她太情绪化了。这对你、对她都不好。”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林默一个人,和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
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看着那摊血迹。
她差点杀了人。
一个想安慰她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的东华人。
一个……像她妹妹的人。
她抬起手,看着那只纤细的、白皙的手。这只手能抬起数吨的重物,能打穿金属墙,能轻轻一挥就把人打飞。
这不是她的手。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不是她的人生。
但她被困在这里了。永远。
4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没有再见到任何人。
食物和水通过墙上的一个小传送口送来——营养膏状物,无色无味,但能提供充足能量。她吃了,因为新身体需要能量维持,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花了大量时间试图“了解”这个新身体。
首先,她发现自己的感知能力远超人类。她能听到隔壁房间机器运转的细微声响,能分辨空气中不同化学物质的气味,能在黑暗中看清物体的轮廓。她的皮肤能感知温度、湿度、压力的微小变化,甚至能“感觉”到电磁场的存在。
其次,她的运动能力惊人。她尝试了各种动作——跳跃,她能轻松触到四米高的天花板;奔跑,在房间里能达到极快的速度,转弯时几乎不会减速;平衡,她能在手指粗细的栏杆上行走如履平地。
但这些能力都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太容易了,太精确了,像是游戏角色在执行预设动画。
第三天下午,她发现了一个“功能”。
她当时正坐在地上,回想着以前训练时的格斗动作。那些肌肉记忆还在——如何出拳,如何踢腿,如何躲避。她下意识地按照记忆做了一个侧踢动作。
就在那一刻,她的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了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格斗动作分析:侧踢,力量输出预估37%,速度预估42米/秒,精准度93%】
她愣住了。
她再次出拳。文字出现:【直拳,力量输出预估41%,速度预估35米/秒,精准度95%】
她尝试跳跃。【垂直跳跃,高度4.2米,滞空时间0.8秒】
她静止不动。【静止状态,能量消耗0.3单位/分钟,系统运转正常】
这是……增强现实界面?新身体内置的辅助系统?
她尝试用“意念”控制它。脑海中想着“关闭界面”。
文字消失了。
想着“显示状态”。
视野中出现了更多信息:
【MTH-07单元状态】
· 能量核心:98%
· 结构完整性:100%
· 神经同步率:99.1%
· 运动控制:自适应学习中
· 战斗模块:未激活
· 武器系统:未安装
她盯着这些数据。能量核心。结构完整性。神经同步率。
她是一件机器。一组数据。一个“单元”。
愤怒再次涌起。她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警告:力量输出82%,可能造成结构损伤】
金属地面凹陷了,裂纹辐射开来。她的拳头完好无损。
“关闭!”她在脑海中嘶吼。
界面消失了。
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虽然新身体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她感觉更像“人”。
门在这时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研究员,都穿着防护服,推着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挂着一套衣服。不是白大褂,而是一套……裙子。
浅蓝色的连衣裙,配白色短外套,还有一双配套的短靴。设计很简洁,但明显是女装,而且是那种……少女风格的女装。
“M-07,请换上这套衣服。”其中一个研究员说,语气平淡。
林默盯着那套衣服。“为什么?”
“你需要适应各种着装。这是标准测试流程的一部分。”研究员把衣架推到她面前,“请配合。”
她没有动。“我不穿裙子。”
研究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M-07,这不是请求。请更换衣服,五分钟后我们会回来。”
他们离开了,门再次关上。
林默看着那套裙子。浅蓝色,有白色的蕾丝边,裙摆到膝盖上方。她想起妹妹林薇小时候,母亲给她买过类似的裙子,她穿着转圈,说“我是公主”。
而她现在是……魔法少女。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抓起那套衣服,想撕碎它,但手指触到布料时,她停住了。
有什么用呢?撕碎了,他们会送来另一套。拒绝,他们会强制执行。她在这里没有选择权,没有自主权。她是一件物品,一个测试对象。
她站了很久,最后开始换衣服。
过程很别扭。她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不知道拉链怎么拉,不知道腰带怎么系。但新身体的协调性很好,她很快就摸索出来了。
连衣裙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布料柔软舒适,但感觉很奇怪——太轻了,太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的裙摆下露出白皙的腿,短靴包裹着小巧的脚。
墙上的金属面映出她的倒影:银白色长发的少女,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紫罗兰色的眼睛空洞无神。
像个人偶。一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
门再次打开。研究员回来了,看到她已经换好衣服,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请跟我们走。”
“去哪里?”
“训练场。第一阶段适应性训练结束了,现在是战斗测试。”
战斗测试。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们走出房间。
5
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门,都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门后传来机器声,或者……哭声?她不确定,因为声音很模糊。
他们来到一个电梯前。电梯门打开,里面很大,足够容纳十几个人。研究员按了地下五层。
电梯下降的过程很平稳,几乎没有感觉。林默看着电梯墙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