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少女有着银白色的长发和紫罗兰色的眼睛。
林默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那张脸看了整整十分钟。两周了,她每天早晨都会重复这个仪式:醒来,走到镜子前,试图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精致的、非人的倒影,静静回望着她。
今天是第十五天。
两周的高强度训练让她的身体彻底适应了新的性能参数。她能精确控制力量输出,从轻轻捏碎鸡蛋到一拳打穿混凝土墙,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她的战斗评分全部是S级,汉森教官说她是“有史以来适配最快的单元”。
但她不在乎那些评分。她只在乎一件事:今天她可以出去。
“社会适应性测试”——汉森是这么说的。拉古公司认为,MTH系列单元不仅要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也要能在正常社会环境中隐蔽行动。所以每个单元在基础训练后,都会有一天的外出机会,去“体验人类生活”。
“记住三条规则。”汉森在前一天的简报中说,“第一,不能暴露身份。如果有人问,就说你是cosplayer,或者特效化妆。第二,不能使用超出人类范畴的能力。走路、吃饭、说话,都要像个普通女孩。第三,”他顿了顿,“不能试图逃跑。你体内的追踪器不是摆设。”
林默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早就发现了那些“保险措施”——脊柱内侧的微型追踪器,还有大脑皮层植入的神经抑制芯片。如果她试图逃跑,或者做出“威胁公司利益的行为”,汉森只要按下一个按钮,她……。
所以这不是自由。这是另一项测试。
但她还是想出去。想看看天空,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想……确认自己还存在于某个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永远困在这个白色的地狱。
她换上了研究所提供的便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配一双运动鞋。很普通的少女装扮,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刻意。镜子里的女孩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银白色的长发被要求扎成高马尾,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即使戴上棒球帽和墨镜,也遮不住那种异于常人的气质。
“好了吗?”门外传来研究员的声音。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
“好了。”
2
离开研究所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没有复杂的检查,没有冗长的程序,只是一个研究员带着她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地下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他会送你去市中心,晚上八点在同一地点接你。”研究员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有身份卡、一些现金,和一个紧急联络器。如果有问题,按联络器的按钮,我们会处理。”
林默接过信封。身份卡上的名字是“林月”,十六岁,东华籍留学生。照片是她的脸——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拍的。
“记住规则。”研究员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进入一条隧道。隧道很长,开了大约十分钟才看到出口的光。当车子终于驶上地面时,林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阳光。
真实的、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手上。她抬起手,看着光线在白皙的皮肤上跳跃。新身体的皮肤有精密的感光细胞,能分析光谱、强度、甚至偏振角度。但现在她关闭了那些数据界面,只想感受阳光的温度。
车子驶入城市街道。
林默看向窗外,呼吸微微一滞。
联邦首都,“新华盛顿”——这是地图上的官方名称,但人们更习惯叫它“霓虹城”。此刻是上午九点,城市已经全面苏醒。高耸入云的摩天楼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全息广告,推销着最新的悬浮车、虚拟现实设备、基因优化服务。多层立体交通网上,磁浮车流像彩色的河流般交织穿梭。人行道上挤满了行人,各种肤色、各种着装,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漫步。
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味道——咖啡、油炸食品、香水、汽车尾气、还有某种她无法识别的合成香味。声音更是嘈杂:车辆引擎声、广告音乐声、人**谈声、街头艺人的演奏声……
这一切对林默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因为她在东华首都也见过类似的繁华。陌生,因为现在她是用一具非人的身体在感知这一切——她的听觉能分辨出五十米外两个人的低声交谈,她的嗅觉能分析出空气里十七种不同的化学物质,她的视觉能看到建筑物表面全息投影的像素结构。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人窒息。
她关闭了更多的感官输入,试图让自己“像个普通人”。
车子停在一个商业广场的入口。司机没有回头,只是说:“晚上八点,这里见。”
林默点点头,下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了。
她站在广场边缘,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去哪里?做什么?
她口袋里有一些现金——五百联邦币,大概够吃几顿饭,买点小东西。身份卡可以用于公共交通和基础消费。紧急联络器是一个黑色的小圆片,可以别在衣服内侧。
但她没有计划。她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没有……任何属于“林月”这个身份的生活。
她只是一个测试对象,穿着人类的衣服,站在人类的城市里,假装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嘿,让一下!”一个骑电动滑板的年轻人从她身边擦过,带起一阵风。
林默本能地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加速离开了。
她太紧张了。要放松。要像普通人一样走路,一样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前走。
3
商业广场很大,中心有一个喷泉,周围是各种商店和餐厅。周末的上午,这里挤满了人——家庭、情侣、朋友团体。孩子们在喷泉边玩耍,情侣坐在长椅上分享冰淇淋,老人们慢悠悠地散步。
林默走在人群中,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认出“魔法少女”的惊恐目光——谢天谢地,普通民众似乎还不知道拉古公司的战术单元长什么样。这些目光是好奇的、欣赏的、甚至有些……痴迷的。
因为她太显眼了。
即使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即使戴着帽子和墨镜,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和过于精致的面容还是吸引了注意。更不用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墨镜后面依然隐约发光。
“妈妈,看那个姐姐!”一个小女孩指着她,“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好漂亮!”
女孩的母亲看了林默一眼,微笑着对孩子说:“那是染的,宝贝。或者可能是cosplay。”
“什么是cosplay?”
“就是打扮成动漫或游戏里的人物。”母亲拉着孩子走开,但小女孩还在回头看她。
林默加快了脚步。
她走进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空调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新身体的温控系统自动调整,但那种突然的温度变化还是会触发一些反应。
一楼是奢侈品店,橱窗里展示着昂贵的衣服、珠宝、手表。她走过时,店员们透过玻璃看着她,有的微笑,有的交头接耳。她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是模特吗?”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要不要请她进来?也许可以拍宣传照……”
林默低下头,快速穿过奢侈品区,来到二楼。这里更平民化一些,有书店、电子产品店、服装连锁店。
她走进一家书店。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翻书声。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分类明确:小说、历史、科技、艺术……
林默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手指拂过书脊。纸张的质感,油墨的味道,这些熟悉的感官刺激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曾经喜欢看书,在部队时,在救援队的休息时间,她总会带一两本书。小说,历史,有时候是哲学。
她抽出一本东华文的小说——熟悉的方块字,熟悉的装帧风格。翻开第一页,她开始阅读。
但问题立刻出现了。
她的视觉处理速度太快了。一页文字,普通人需要几分钟阅读,她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全部录入、解析、理解。她试图像以前一样逐字逐句地读,但大脑会自动加速,把整段文字瞬间处理完毕。
这剥夺了阅读的乐趣。那种慢慢进入故事,随着情节推进而感受情绪起伏的过程,没有了。现在阅读就像下载数据,瞬间完成,毫无波澜。
她放下书,叹了口气。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林默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书店店员,戴着眼镜,笑容友善。
“不用,谢谢。”她说,声音刻意放轻——新身体的声带可以模拟任何音色,但她还是尽量用接近“普通少女”的语气。
店员点点头,但没立刻离开。“你在找什么书吗?我看你刚才看的是东华文学……你是东华人?”
“嗯。”
“我最近也在学东华文。”店员笑着说,“很难,但很有意思。你推荐什么书给初学者吗?”
林默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他在试图搭讪,但方式很礼貌,不让人讨厌。
如果是以前,林默可能会礼貌地回应几句。但现在,她只觉得一阵烦躁。她不想说话,不想社交,不想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十六岁留学生。
“我不太清楚。”她简短地说,然后转身离开。
店员愣了一下,但没有追上来。
林默快步走出书店,重新汇入购物中心的人流。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她能看见,能听见,能触摸,但无法真正融入。
她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
永远都是。
4
中午时分,林默感到饿了。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新身体的能量核心还有87%的储量,足够运行一个月。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渴望:想吃点东西,想尝到味道,想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走进购物中心顶楼的美食广场。这里聚集了各种餐厅,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油炸的、烧烤的、炖煮的、烘焙的……
林默站在入口,看着那些餐厅招牌。东华菜、联邦快餐、赛勒涅烤肉、弗罗萨烘焙、卡旺达海鲜……选择太多,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她最后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比较清淡的东华餐厅。店内装修简洁,有几桌客人正在用餐。
“一位吗?”服务员是个东华面孔的年轻女孩,说话带点口音。
林默点点头。
“这边请。”
她被带到靠窗的小桌。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摩天楼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服务员递上菜单。林默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菜名: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鱼香肉丝、红烧肉……
红烧肉。
她的手指在那个词上停顿了一下。母亲做的红烧肉,炖三个小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最后一次吃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了?
“决定好了吗?”服务员问。
林默指着菜单。“红烧肉,米饭,还有……青菜汤。”
“好的,稍等。”
等待的时间里,她看着窗外的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人群熙攘。远处有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拉古公司的最新宣传片——不是“魔法少女”,而是某种家用机器人。广告语写着:“让科技服务生活”。
讽刺。极致的讽刺。
食物很快上来了。红烧肉盛在白瓷碗里,深红色的酱汁,肥瘦相间的肉块,冒着热气。米饭雪白,青菜汤清澈。
林默拿起筷子——这个动作很自然,肌肉记忆还在。她夹起一块肉,送到嘴边。
气味先冲入鼻腔。酱油、糖、八角、桂皮……复杂的香料混合着肉香。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这是美味。但现在……
她的嗅觉分析系统自动启动:【检测到:谷氨酸钠(味精)浓度0.3%,焦糖色素,合成香料,饱和脂肪酸……】
她关闭了数据界面,但那种过度的感知已经影响了体验。气味太浓了,浓得刺鼻。
她咬了一口。
然后僵住了。
味道……不对。
肉是软的,酱汁是咸甜的,但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虚假感”。不是难吃,而是……太强烈了。味蕾接收到的信号被放大、解析,每一个化学分子都清晰可辨。咸味不是单纯的咸,是氯化钠晶体在舌头上溶解的离子交换过程。甜味不是单纯的甜,是蔗糖分子与受体结合产生的神经信号。
而且,太油腻了。脂肪在口中的触感变得清晰得可怕——滑腻、厚重、几乎令人作呕。
她强行咽下那块肉,感到一阵反胃。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服务员注意到她的表情。
“不……很好。”林默勉强说,“只是……不太饿。”
她试着吃了一口米饭。米饭相对好一些,淀粉的甜味比较单纯。她又喝了一口汤——清汤寡水,几乎没有味道,反而更容易接受。
但红烧肉她再也吃不下去了。那浓重的味道让她生理上排斥。
她付了钱,离开了餐厅。走出门时,她听到服务员小声对同事说:“现在的女孩子啊,为了保持身材,连红烧肉都不吃……”
林默没有回头。她走到美食广场的另一端,那里有一家果汁吧。她买了一杯苹果汁——纯果汁,不加糖。
这次好多了。水果的天然酸甜比较柔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化学物质。她慢慢喝着,看着广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对年轻情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分享一份巨大的冰淇淋圣代。女孩舀起一勺,喂给男孩,两人笑得很开心。那种自然的亲密,那种简单的快乐……
林默移开视线。
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再也无法享受那些简单的快乐了。美食、美酒、甚至阳光和微风——所有这些人类的感官体验,对她来说都变成了过度解析的数据流。她失去了“感受”的能力,只剩下“分析”的能力。
她是一个旁观者。永远都是。
5
下午,林默在商业区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走进一家电子产品店,看着最新款的个人终端、虚拟现实头盔、智能家居设备。销售员热情地介绍,但她只是点头,不说话。
她走进一家服装店,试衣间里,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各种衣服的银发少女。裙子、衬衫、外套……每件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像时装秀,完美得不真实。但她感觉不到任何“喜欢”或“不喜欢”,只有对布料材质、剪裁结构的数据分析。
她走进一家电影院,买票看了一场最新上映的动作片。巨大的屏幕,震撼的音效,精彩的打斗场面。但她无法投入——她的视觉能看清每一个特效的像素边缘,听觉能分辨出每一个音轨的层次,大脑能预测每一个情节转折。两个小时下来,她只觉得无聊。
走出电影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开始西斜,给城市镀上一层金黄。
林默站在街角,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她还有四个小时,但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她想起汉森的话:“体验人类生活。”
这就是人类生活吗?购物、吃饭、看电影……这些她曾经也会做的事情,现在却感觉如此空洞。
还是说,空洞的不是这些活动,而是她自己?
她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着,离开商业区的喧嚣。这里的建筑比较老旧,有些小店,行人稀少。
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听到了声音。
争吵声。还有……哭泣?
林默停下脚步,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三个人影——两个男人围着一对年轻情侣。情侣看起来都是学生模样,男孩把女孩护在身后,但明显在害怕。两个男人则流里流气,穿着破旧的夹克,手里拿着……刀?
“把钱拿出来,还有终端,快点!”其中一个男人吼道。
“我们已经给了……”男孩的声音在颤抖,“求你们,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另一个男人笑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报警?不如……让这小妞陪我们玩玩?”
女孩惊恐地尖叫。
林默站在巷口,大脑飞速运转。
她应该离开。汉森的规则: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使用超能力。如果她介入,可能会违反这两条规则。而且,她有更重要的理由要自保——体内的追踪器、自毁装置,如果被公司知道她惹麻烦……
但那个女孩的尖叫声让她想起了林薇。如果林薇遇到这种事……
她还在犹豫时,事情恶化了。
一个男人伸手去抓女孩,男孩试图阻挡,被另一个男人一拳打在脸上。男孩倒地,男人用脚踢他。
“住手!”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喊出来。
三个男人都转过头来。看到巷口站着的只是一个纤瘦的少女时,他们笑了。
“哟,又来一个?”拿刀的男人走向她,“今天运气不错啊。小妹妹,一个人?”
林默没有动。她计算着距离、角度、对方的动作模式。她的战斗模块自动激活,视野中出现分析数据:【目标1,男性,身高约178cm,体重约75kg,持刀,威胁等级:低】【目标2,男性,身高约182cm,体重约85kg,无武器,威胁等级:低】
低。对她来说,这两个人和婴儿没有区别。
“小妹妹,把钱交出来,然后跟我们走,也许能少受点苦。”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两米处,刀尖对着她。
林默看了看地上的男孩,他还在挣扎。女孩在哭喊。
她深吸一口气。
“我数到三,”她用平静的声音说,“你们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男人们愣住了,然后大笑。
“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吗?还数到三——”
“一。”林默开始数。
“小妞,你——”
“二。”
男人恼羞成怒,举刀刺向她。动作在普通人看来很快,但在林默眼中像是慢动作。她甚至不需要战斗模块的分析,就能看出至少七个破绽。
但她不能暴露能力。必须用“普通女孩”可能做到的方式。
她在刀尖即将触及时侧身,动作看起来只是侥幸躲过。同时,她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男人惨叫,刀掉在地上。
林默用了大概百分之五的力量,但已经足够让成年男性手腕脱臼。她松开手,男人抱着手腕后退,脸色惨白。
另一个男人见状,怒吼着冲过来。林默弯腰躲过他的拳头,同时用脚绊他。男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她在他背上轻轻一推——
“砰!”
男人重重摔在地上,滑出两米,撞到墙才停下。他呻吟着,一时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林默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她看着两个倒地的男人,又看了看那对吓呆的情侣。
“你们没事吧?”她问。
男孩挣扎着坐起来,女孩跑过去扶他。“没……没事……谢谢你……”
“报警,然后快点离开这里。”林默说,然后转身准备走。
“等等!”男孩叫住她,“你……你是谁?你一个人打倒他们两个……”
“我练过防身术。”林默简短地说,“快走吧。”
她快步走出巷子,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男孩报警的声音,还有那两个男人的呻吟。
走出一条街后,林默才放慢脚步。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和身体反应的错位。新身体不会分泌肾上腺素,但战斗模块激活时会模拟类似的生理状态。
她刚才用了多少力量?百分之一?百分之二?即使这样,也已经远超凡人的极限。那个男人的手腕肯定骨折了,另一个可能肋骨断了。
她违反了规则。使用了超能力,还引起了注意。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走进一个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暗。公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默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刻,当她面对那两个男人时,她感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危险的环境,需要行动的环境。
在救援队时,她也常常面对危险。地震后的废墟,洪水中的急流,战区的交火线……那些时刻,她的思维会变得异常清晰,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那是训练的结果,是本能。
现在的这具身体,把那种本能放大了百倍。
她是一具武器。汉森说得对。即使在试图“体验人类生活”时,她也会本能地切换到战斗模式。
她还能变回“人”吗?还是说,她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可能?
公园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林默抬头,看到一家人在不远处散步——父母推着婴儿车,稍大一点的孩子在前面跑。父亲弯腰抱起孩子,母亲笑着说什么。
那种平凡的家庭幸福,像一根针,刺进她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的家人。父亲、母亲、妹妹。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晚饭时间,也许正在吃饭。母亲会做红烧肉吗?父亲会沉默地看着电视新闻吗?林薇会说起学校里的趣事吗?
他们会想他吗?还是已经慢慢接受了“林默已死”的事实?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抹眼睛,但泪水止不住地流。新身体的泪腺今天似乎格外活跃。
她低声抽泣,肩膀颤抖。周围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在这个大城市里,一个哭泣的少女并不罕见——也许是失恋了,也许是和家人吵架了,也许只是心情不好。
没有人知道,这个银发紫瞳的少女,实际上是一个失去了身体、失去了身份、失去了整个世界的三十五岁男人。
没有人知道,她哭不是因为青春的烦恼,而是因为永恒的失去。
6
晚上七点半,林默回到了约定的地点。
她坐在商业广场的长椅上,看着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变幻色彩。周围仍然有很多人,夜生活刚刚开始。餐厅和酒吧里传来音乐和笑声,情侣手牵手散步,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
她像一个幽灵,观察着这个鲜活的世界。
七点五十五分,那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林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霓虹灯光在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出破碎的倒影。
然后她坐进车里,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子驶离商业区,进入隧道,回到那个白色的地下世界。
研究所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明亮、无菌。林默被带回她的房间,研究员收走了身份卡、剩余现金和联络器。
“今天过得怎么样?”研究员例行公事地问。
“还好。”林默回答,声音平淡。
“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问题吗?”
她想了想。“食物……味道很奇怪。太浓了。”
研究员在平板上记录。“正常反应。MTH系列的味觉传感器比人类敏感三到五倍,需要时间适应。我们会调整你的感官过滤参数。”
“还有……”林默顿了顿,“如果……如果我遇到危险,可以自卫吗?”
研究员抬头看她,眼神锐利。“今天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
研究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记录。“原则上,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可以使用‘合理范围内’的自卫手段。但必须报告。明白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