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赛勒涅首都桑瓦奇多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傍晚。
从舷窗望出去，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不同于联邦首都的摩天楼森林，桑瓦奇多保留了更多传统建筑——低矮的土黄色房屋，圆顶的清真寺，狭窄曲折的街道。只有市中心有几座现代高楼，像是强行插入古老画卷的异物。
林默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
不是空气的问题——新身体的呼吸系统可以过滤大多数污染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记忆中的压迫感。这片土地，这片沙漠，这个国家，曾经几乎杀死她。现在她又回来了，带着一具不会死的身体，和一个需要保护的目标。
“到了。”陈文华——威廉·陈——轻声说，他的目光也望着窗外，眼神复杂。
飞机滑行到停机坪。舱门打开，热浪立刻涌入机舱。沙漠城市特有的干燥热风，带着沙尘和香料的气味。林默的感知系统自动分析：【外部温度38.7摄氏度，湿度12%，空气中沙尘浓度中等，检测到微量化工厂排放物……】
她关闭了数据界面。有些东西，知道太多反而难受。
下机过程很顺利。由于是外交特使，陈文华有特殊通道，不需要经过普通海关。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出口等待，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
“陈先生，欢迎回到赛勒涅。我是大使馆的二等秘书，张明。”男人用流利的东华语说，然后看向林默，“这位是……”
“我的助理，林月。”陈文华简洁地介绍，“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在外面。请跟我来。”
张明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机场里人不多，但气氛紧张。林默注意到许多旅客行色匆匆，机场安保人员的数量明显增多，而且都配备实弹武器。墙上贴着一些告示，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遵守宵禁规定”、“禁止未经授权的集会”之类的警告。
“最近情况不太好。”张明压低声音说，“前天又有一次示威，警察用了催泪瓦斯。保守派的人在社交媒体上煽动情绪，说政府出卖国家利益给联邦。今天还算平静，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出事。”
陈文华点点头，表情严肃。“先去酒店。明天一早去大使馆。”
“好的。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市中心，安保级别最高。不过……”张明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建议您尽量减少外出。现在针对联邦人的情绪很激烈。”
“我明白。”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张明坐进驾驶座，陈文华和林默坐在后座。车子驶出机场，进入城市街道。
桑瓦奇多的夜晚刚刚开始。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有些已经关门，有些还在营业。行人不多，但可以看到小贩推着手推车卖食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玩耍。空气中飘荡着烤肉、香料和烤饼的香味。
一切看起来……正常。太正常了。
但林默的直觉在报警。她经历过太多冲突地区，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是最危险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地雷阵上的薄冰。
她的眼睛扫视着街道，记录每一个细节：那个站在街角抽烟的男人，眼神警惕；那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引擎还开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
“张秘书，”她突然开口，“最近的医院在哪里？警察局呢？”
张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医院在北边，大概三公里。警察局……最近的就在前面两个街区。怎么了？”
“只是需要了解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林默平静地说。
陈文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想得很周到。”
车子在一栋十层楼的酒店前停下。酒店看起来不错，现代建筑，但外墙装饰有传统的阿拉伯风格花纹。门口有两个保安，都配着枪。
“我们到了。”张明说，“房间在八楼，视野很好，有独立的安全室。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保安在楼层巡逻。食物可以送进房间，不建议去餐厅用餐。”
陈文华点点头。“辛苦了。你先回使馆吧，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
“好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张明递给他一张名片，然后驾车离开。
林默拎着简单的行李——其实主要是陈文华的公文包和她自己的一个小包——跟着老人走进酒店大堂。大堂装修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但客人很少。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但紧张，办理入住时手在微微发抖。
房间在八楼的尽头，是一个套房。客厅，卧室，还有一个小的安全室——墙壁加厚，门是钢板，里面有独立通讯设备。
林默迅速检查了整个房间。窗户是防弹玻璃，但并非不可破坏。安全室的门锁可靠，但通风系统可能成为薄弱点。她记下所有可能的入口和出口，在脑海中规划了几条撤离路线。
“你很专业。”陈文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忙碌。
“这是我的工作。”林默检查完最后一个角落，回到客厅，“今晚您就待在这里。我会在客厅守夜。明天去大使馆时，我会全程贴身保护。”
“你不休息吗？”
“我不需要太多休息。”林默说，“而且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人保持警戒。”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在车上问医院和警察局的位置……你是不是觉得会出事？”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赛勒涅现在就像一桶火药，只差一个火星。而您，陈先生，您就是那个火星。保守派的人会想尽办法阻止您与政府接触。袭击大使馆只是开始。”
“我知道危险。”陈文华叹了口气，“但有些事必须做。如果我不来，局势可能会彻底失控。联邦政府里已经有声音要求军事介入。如果那样，赛勒涅将血流成河。”
“也许已经晚了。”林默轻声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传来微弱的警笛声，很快又消失。
夜还很长。
2
第二天清晨，林默早早醒来——其实她根本没睡，只是进入了低功耗待机状态。新身体的优势之一就是可以长时间保持警戒而不疲劳。
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店铺陆续开门，车辆增多。看起来又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但她的直觉依然在报警。
陈文华起得也很早。七点钟，他已经洗漱完毕，换好西装，坐在客厅看文件。林默为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从酒店厨房订的，她先尝过，确认安全。
八点整，张明的车准时到达。
去大使馆的路上，气氛明显比昨晚紧张。街道上有更多警察，一些路口设置了临时检查站。张明的车因为有外交牌照，没有被拦下，但林默看到普通车辆都被仔细盘查。
“昨晚又出事了。”张明一边开车一边说，“城西有个保守派的清真寺被袭击了——有人扔了燃烧瓶。没人受伤，但建筑受损。保守派指责是政府干的，政府说是他们自导自演。现在两边都在煽动支持者上街。”
“今天的行程要调整吗？”林默问。
陈文华沉思片刻。“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按计划行事。退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
林默没有反驳，但她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包。包里有一把手枪——东华制的QSZ-11，9毫米口径，装填了十五发特制穿甲弹。对付普通目标足够了。
大使馆位于市中心的外交区，周围主要是各国使馆和高级酒店。建筑本身是一栋五层楼的传统风格建筑，但林默能看到墙上的修补痕迹——上周袭击留下的伤疤。
车子驶入大院，铁门在身后关闭。几个安保人员立刻围上来，确认身份后放行。
“陈先生，大使在里面等您。”一个工作人员领他们进入建筑。
内部一片狼藉。一楼大厅还在修复，脚手架搭得到处都是，墙上有些地方焦黑，玻璃碎片虽然已经清理，但窗框还是空的。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烟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下来，脸色疲惫。“威廉，感谢上帝你安全到达。”
“罗伯特。”陈文华与他握手，“情况有多糟？”
大使罗伯特·米勒摇摇头。“比看起来更糟。袭击发生在凌晨三点，用的是火箭推进榴弹。外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幸运的是当时只有值班人员在，没有死亡。但这不是最麻烦的。”
他领着他们上楼，来到一个相对完好的会议室。“麻烦的是后续。我们收到情报，保守派正在策划更大规模的行动。他们想把所有联邦人赶出赛勒涅，彻底切断与联邦的联系。”
“莉娜的态度呢？”陈文华问。
“她还在坚持谈判，但压力很大。”米勒说，“昨天议会开会，保守派议员当面指责她是‘西方的走狗’。她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但支持率在下降。如果再来一次袭击，或者联邦做出过激反应，她很可能会倒台。”
陈文华沉思着。林默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同时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的听觉可以同时处理多个声源，一边警戒，一边分析情报。
“我需要见她。”陈文华最终说，“今天下午，如果可以安排。”
“我已经尝试了。”米勒说，“她的办公室说可以安排一个简短会面，但必须绝对保密。地点不在政府大楼，在一个中立地点。”
“哪里？”
“城北的一处私人住宅，属于一个商界人士，两边都有关系。时间定在下午四点。我们会安排伪装车辆，从后门离开。”
林默突然开口：“那条路线安全吗？需要提前勘察。”
米勒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助理”的插话有些意外。但陈文华点点头：“她说得对。安全第一。”
“我会安排安保团队勘察路线。”米勒说，“但说实话，在这种环境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们只能尽量降低风险。”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各种细节：会面的议程，可能的让步，底线在哪里，如果谈崩了该怎么办。林默静静地听着，同时在脑海中绘制城市地图，标记可能的伏击点、撤离路线、安全屋位置。
十点钟，他们离开大使馆。车子驶回酒店的路上，林默注意到街道上的人更多了，而且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今天可能有游行。”张明紧张地说，“保守派号召中午祈祷后上街示威。”
陈文华看着窗外，表情凝重。“回酒店。下午的会面前不要外出。”
3
回到酒店时是上午十点半。陈文华需要休息一下，准备下午的会面。林默再次检查了房间的安全状况，确认一切正常。
“我想出去一下。”她突然说。
陈文华抬起头。“去哪里？”
“买点东西。一些……必需品。”林默说，“就在附近，不会走远。您待在房间里，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二十分钟内回来。”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小心点。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我会的。”
林默离开了房间。她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去——楼梯间更隐蔽，而且可以观察每一层的情况。
酒店大堂比昨天更空了。前台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看到林默时勉强笑了笑。门口的保安增加到四个，都全副武装。
林默走出酒店，热浪立刻包裹了她。上午的阳光已经很强烈，街道被晒得发白。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眼睛扫视着周围。
她其实没有具体要买的东西。只是想感受一下街上的气氛，收集一些情报。有时候，普通民众的日常活动能比官方报告更能反映真实情况。
街道上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有卖传统服装的，卖香料的，卖手工艺品的，还有小吃店和茶馆。但顾客很少，店主们坐在门口，表情焦虑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林默在一个手工艺品店前停下。橱窗里摆着各种铜器、陶瓷、编织品，做工精致。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暗，只有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报纸。看到林默，他抬起头。
“需要什么，小姐？”他用带口音的英语问。
“随便看看。”林默说。她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停留在一把小匕首上——传统样式，铜柄，刀刃上有精美的花纹。不是武器，更像是装饰品。
“这个很漂亮。”老人站起来，取出匕首，“手工制作的，我父亲那辈就开始做了。刀刃是上好的钢，可以保持锋利很多年。”
林默接过匕首，在手中掂量。很轻，但平衡感很好。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买下来作为纪念品。但现在……
店外突然传来喧闹声。
一开始是喊叫声，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老人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真主啊……”他低声说，然后迅速开始关店。
“怎么了？”林默问，虽然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街上……暴徒。”老人手在发抖，“快，你得离开。不，等等——现在出去更危险。跟我来，后面有地方可以躲。”
他领着林默穿过店铺，来到后面的储藏室。空间很小，堆满了货物，但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后面的小巷。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喊叫声，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枪声？
林默贴着窗户往外看。街道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穿着便服的暴徒，挥舞着棍棒、砍刀，有些甚至拿着枪。另一边是警察，穿着防暴装备，手持防爆盾和警棍。
但警察人数明显处于劣势，而且暴徒非常疯狂。他们不顾警棍和催泪瓦斯的攻击，一波波冲上来，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攻击警察。
“又开始了……”老人喃喃道，“这个月第三次了。每次都说要维持秩序，但每次都变得更糟。”
林默看到街对面的店铺也开始关门。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店主来不及关门，暴徒就冲进去，打砸抢掠。一个老人试图保护自己的店铺，被暴徒一棍打倒在地。
警察在节节败退。防爆盾被砸碎，有人倒下，其他人开始后撤。
然后，暴徒的注意力转向了平民。
林默看到一个外国面孔的男人——可能是游客——举着手，用英语喊：“我是英国人！我没有恶意！”但暴徒不管，一棍打在他头上，男人倒地，被几个人围着踢打。
另一个女人——看穿着像是联邦人——尖叫着逃跑，但被追上，包被抢走，人被推倒在地。
“他们现在不只是针对政府了。”老人颤抖着说，“他们仇恨所有外国人，特别是联邦人。上周有个联邦商人，被拖出车，活活打死……”
林默想起陈文华。酒店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如果暴徒往那边去……
她必须回去。
“谢谢你的帮助。”她对老人说，“我该走了。”
“现在？外面太危险了！”
“我有必须保护的人。”林默说，然后推开门，冲进小巷。
4
小巷里相对安静，但能听到主街传来的混乱声音。林默快速奔跑，新身体的速度让她在狭窄的空间里也能灵活移动。
跑出小巷，来到另一条街。这里的情况稍好，但已经有暴徒在活动。她看到几个人在砸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店主在里面哀求，但毫无作用。
林默低下头，加快速度。她不想惹麻烦，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到酒店。
但麻烦找上了她。
两个暴徒注意到了这个奔跑的银发少女。他们喊叫着追上来，手里拿着铁棍。
林默没有停下。在第一个暴徒靠近时，她侧身躲过铁棍，同时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力度控制在人类极限范围内，但足以让膝关节错位。男人惨叫倒地。
第二个暴徒愣了一下，林默趁机从他身边冲过，手肘击中他的肋部。又是一声惨叫。
她没有回头，继续奔跑。
转过街角，酒店就在眼前。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酒店门口聚集了至少三十个暴徒。他们正在冲击大门，保安在门后抵抗，但玻璃门已经出现裂纹。更多的人在砸一楼的窗户，试图从那里进入。
陈文华在八楼。如果他听从了建议待在房间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但暴徒一旦进入酒店……
林默观察着建筑。正面进不去，只能找其他入口。
她绕到建筑侧面。这里有一条消防梯，但离地面有三米高，而且梯子收起来了。正常情况下，普通人不可能上去。
但林默不是普通人。
她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新身体的弹跳力让她轻松抓住了二楼平台边缘，手臂一拉，身体就翻了上去。动作流畅，不超过两秒。
消防梯从二楼开始。她沿着梯子快速向上爬，每一层都观察一下窗户内的情况。大多数房间的窗帘都拉着，有些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表情惊恐。
爬到八楼，她找到了陈文华的房间窗户。窗帘没完全拉上，她能看到老人坐在客厅里，正在用通讯器说话，表情焦急。
林默敲了敲窗户。
陈文华吓了一跳，转头看到窗外的她，眼睛瞪大。他快步走过来，打开窗户。
“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林默翻进房间，“暴徒在攻击酒店，正门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离开。”
“离开？去哪里？”
“先离开这个房间。”林默迅速收拾东西——主要是陈文华的公文包，里面有重要文件，“他们一旦进入酒店，会挨个房间搜查。联邦人是主要目标。”
她走到门边，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还没有声音，但楼下已经传来玻璃破碎和喊叫声。
“他们进来了。”林默判断，“走消防梯。”
“我七十二岁了，爬不了消防梯。”陈文华说。
“我可以帮您。但我们必须快。”
老人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听你的。”
林默打开窗户，先翻出去，然后伸手帮助陈文华。老人动作笨拙，但还算灵活。他们来到消防梯平台，林默扶着他开始往下走。
但刚下到七楼，就听到下面传来声音——暴徒发现了消防梯，正在往上爬。
“往上走。”林默立刻改变方向，带着陈文华往楼上爬。
九楼，十楼……到了楼顶平台。门是锁着的。
林默尝试撞门，但门很坚固，是金属的。她可以用蛮力打开，但那会发出巨大声响，暴露位置。
“里面有人吗？”她敲门喊道。
没有回应。
陈文华突然大声说：“我是威廉·陈，联邦前副国务卿！外面有暴徒，请开门！”
几秒钟后，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紧张的脸探出来，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陈文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打开门。
“快进来！”
他们冲进门内，门立刻被关上锁好。林默环顾四周——楼顶平台上聚集了大约二十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是外国人，有些看起来像游客，有些像是商务人士。所有人都表情惊恐，有些人还在哭泣。
“你们也是被困的？”一个中年男人问，他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里比较镇定的。
“是的。”陈文华说，“楼下全是暴徒。你们怎么上来的？”
“我们原本在餐厅用餐，听到骚乱就往上跑。”男人说，“酒店工作人员带我们上来的，说这里是紧急避难所。但带我们上来的人……下楼去帮其他人，再没回来。”
林默走到平台边缘，小心地往下看。街道上已经完全失控。暴徒在四处破坏，警察不见踪影。酒店门口，暴徒已经冲进大堂，她能听到楼下的尖叫声和打砸声。
“这里安全吗？”一个女人颤抖着问。
“暂时安全。”林默说，“但一旦他们检查完下面的楼层，就会上来。这扇门挡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有人恐慌地说。
陈文华试图安抚大家：“保持冷静。大使馆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会派人来救我们。”
但林默知道，大使馆自身难保。而且在这种全面暴乱的情况下，救援几乎不可能。
突然，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起头。一架直升机正朝酒店飞来，机身上有联邦国旗的标记。
“是救援！”有人欢呼，“他们来救我们了！”
人们涌向平台边缘，挥舞手臂，喊叫。林默却感到不对劲。如果是救援，为什么只有一架直升机？而且飞行轨迹很奇怪，像是在……观察？
直升机飞到酒店上空，悬停。舱门打开，一个人影出现。
不是救援人员。
是一个穿着传统长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突击步枪。
“趴下！”林默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扫过平台。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首当其冲，身体被子弹撕裂，鲜血和碎肉飞溅。尖叫声响起，人们四散奔逃，寻找掩蔽。
林默扑倒陈文华，用身体护住他。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碎石。
直升机上的枪手继续射击，像是在玩狩猎游戏，一枪一枪地追杀四处逃窜的人。平台上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林默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锁定直升机。她的战斗模块自动激活，视野中出现数据：【目标：轻型民用直升机，型号贝尔206，旋翼转速310转/分钟，距离85米，相对风速每秒5米……】
她从包里掏出手枪。不是QSZ-11，而是另一把——联邦制，M1911，.45口径，威力更大。
举起枪，瞄准。
但目标太小，移动太快。而且她只有手枪，射程有限。
又一阵子弹扫来，打在离他们几米外的水箱上，水喷涌而出。一个躲在后面的女人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林默深吸一口气——模拟动作，帮助集中精神。
她计算着弹道：距离85米，子弹初速每秒253米，飞行时间约0.336秒。直升机旋翼转速每分钟310转，每转0.194秒。需要预判0.53秒的提前量，瞄准旋翼主轴下方0.2米处……
枪口微微调整。
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传到手臂，但她的手臂稳如磐石。子弹飞出，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时间仿佛变慢了。
子弹穿过旋转的旋翼叶片之间的缝隙，精准击中主轴连接处。金属碰撞的火花一闪而过。
直升机剧烈晃动。旋翼转速骤降，机身开始旋转下坠。枪手的射击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喊叫。
“不——！”
直升机歪斜着坠落，撞在相邻建筑的屋顶上，爆炸。火球腾起，黑烟滚滚。
平台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团火焰，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林默放下枪，扶起陈文华。“您没事吧？”
老人脸色苍白，但点点头。“你……你打中了直升机？”
“运气好。”林默简短地说。她不想暴露太多能力。
但其他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们看她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普通少女，而是看某种……非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楼顶门的方向传来撞击声。
暴徒找到了这里。
“他们来了！”有人尖叫。
门在剧烈震动，锁已经开始变形。用不了多久，门就会被撞开。
林默迅速观察周围。平台大约三十米见方，除了水箱和一些通风设备，没有其他掩体。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但现在即将被攻破。
不，还有一个“出口”。
她走到平台边缘，看向相邻的建筑。那是一栋六层楼，比酒店矮两层，屋顶距离大约二十米。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不可能跳过的距离。
但对于她来说……
“陈先生。”她转向老人，“您信任我吗？”
陈文华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紫罗兰色瞳孔深处的决意。“我信任你。”
“好。”林默走到他面前，转过身，“趴在我背上，抱紧我的脖子。无论如何不要松手。”
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照做。他很瘦，重量对林默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要做什么？”一个男人问，声音惊恐。
“离开这里。”林默说。
她后退几步，助跑，冲向平台边缘。
“等等！你疯了——”有人喊。
但林默已经起跳。
那一瞬间，时间再次变慢。她能感觉到陈文华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能听到身后人们的惊呼，能看见对面建筑的屋顶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二十米。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自杀。
但对于MTH-07型战术人形来说，这是计算好的跳跃参数。
她的双腿爆发出全部力量——控制在人类“可能”达到的极限边缘。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然后，她落在了对面建筑的屋顶上。
落地时屈膝缓冲，动作流畅，甚至没有太大冲击。陈文华在她背上，呼吸急促，但没有受伤。
林默站起身，回头看向酒店楼顶。
门已经被撞开，暴徒涌上平台。剩下的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但无处可逃。惨叫声再次响起。
她转回头，没有再看。
“我们安全了。”她对背上的老人说，“暂时。”
陈文华从她背上下来，腿在发抖。他看向酒店方向，眼神痛苦。“那些人……”
“我救不了所有人。”林默平静地说，“我的任务是你。”
老人沉默了很久。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已经太晚了。
“现在去哪里？”他最终问。
林默看着城市。街道上到处是火光和浓烟，整座城市在燃烧。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说，“然后联系大使馆——如果它还在的话。”
她扶着老人，走向屋顶的出口。
身后，酒店楼顶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被火焰的咆哮吞没。
新月城在流血。
而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