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建筑的屋顶门是锁着的。
林默试了试门把手,金属材质,厚重的防火门。从里面反锁了。她可以强行破开——以她的力量,这种门像纸一样脆弱——但那会发出巨大声响,暴露他们的位置。
“能打开吗?”陈文华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喘息。刚才的跳跃显然吓到他了,老人的心脏可能承受不了太多这种刺激。
“能,但……”林默突然停住。
一种细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不是脚步声,更沉重,更有规律。像是……机械?
她趴下身,耳朵贴在地面。新身体的听觉传感器可以放大特定频率的震动。她听到了:履带碾过路面的咔哒声,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坦克。
“后退!”她猛地站起身,拉着陈文华向屋顶另一侧跑去。
就在他们离开门边的瞬间,街道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建筑剧烈震动。林默回头,看见刚才那扇门所在的墙壁整片炸开,混凝土碎块和钢筋像玩具一样四散飞溅。如果不是她提前感知到危险,他们现在已经被埋在废墟里了。
坦克炮。
暴徒竟然有坦克。
“他们看到我们跳过来了!”陈文华喊道,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微弱。
林默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快速扫视屋顶,寻找掩体。但屋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个水箱。水箱被刚才的爆炸波及,已经开始漏水。
第二发炮弹的装填声传来——金属碰撞,炮膛闭合。最多还有十秒。
“趴下!”林默推着陈文华躲到水箱后面。水箱是金属的,半满的水能提供一定防护,但面对坦克炮直接命中,什么都挡不住。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坦克在街道上,仰角有限,应该打不到屋顶的这个位置——如果他们趴得足够低。但下一发炮弹可能会瞄准建筑本身,造成结构损坏。
果然,第二发炮弹来了。
但目标不是屋顶,而是建筑的中部。
“轰隆——!”
整栋建筑像被巨人一拳击中,剧烈摇晃。林默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倾斜。混凝土开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骨头断裂的脆响。灰尘和碎石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空气中瞬间充满刺鼻的粉尘。
“建筑要塌了!”陈文华咳嗽着说。
林默看向刚才那扇门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大洞,可以看到建筑内部的走廊。走廊里一片狼藉,天花板掉落,电线裸露,火花四溅。但她听到了声音:人类的尖叫和哭泣。
这栋建筑里有人。不是暴徒,是平民。工作人员?居民?
第三发装填声。
不能再等了。
“跟我来!”林默拉着陈文华,冲向那个破洞。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裸露的钢筋像野兽的獠牙。她先跳过去,落地时轻盈如猫,然后转身帮助陈文华。老人动作笨拙,差点被钢筋划伤,但总算安全通过。
他们进入的是一条内部走廊。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和电火花闪烁的蓝光。空气里满是灰尘,能见度不足五米。
尖叫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林默扶着陈文华,沿着走廊前进。地板在脚下倾斜,每一步都要小心。墙壁上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崩塌,露出隔壁房间的景象。
他们经过一个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三个女人蜷缩在桌下,紧紧抱在一起,看到林默时惊恐地睁大眼睛。
“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用阿拉伯语颤抖地问。
“暴徒有坦克。”林默用阿拉伯语回答,“建筑不安全,必须离开。”
“去哪里?街上更危险!”另一个女人哭喊着,“他们会杀了我们!就因为我们在外国公司工作!”
林默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标识——一家联邦跨国公司的当地办事处。难怪这些女人如此恐惧:为联邦公司工作,在现在的赛勒涅等于死刑判决。
第四发炮弹的装填声传来。更近了。
“地下有没有避难所?”陈文华突然问,他也懂一些阿拉伯语。
女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地下室,以前是防空洞。但入口在一楼……”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
这次是从下方传来的。整栋建筑像被从底部抽走了支撑,猛地向一侧倾斜。林默听到钢筋混凝土断裂的恐怖声响,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坦克在攻击一楼!”一个女人尖叫,“我们要被活埋了!”
建筑开始坍塌。
不是缓慢的倾斜,而是迅猛的崩塌。天花板大块掉落,地板开裂,墙壁向内倒塌。尖叫声、哭喊声、建筑材料的碎裂声混在一起,形成地狱般的交响。
林默的本能反应是保护目标。她扑向陈文华,用身体护住他,同时寻找相对稳固的三角区域——这是地震救援训练的内容:当建筑坍塌时,靠近承重墙的角落最安全。
但她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寻找掩体。
一块混凝土板从上方掉落,直直砸向她。陈文华惊恐地睁大眼睛,想推开她,但老人哪有那么大力气。
林默抬起头,看着那块至少半吨重的混凝土板。时间仿佛变慢。
她可以躲开,带着陈文华一起。但那样的话,那三个女人会被砸死。
或者……
她抬起双手。
“砰——!”
混凝土板砸在她的手掌上,冲击力让她的双脚陷入地板半寸。但她撑住了。双臂的仿生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嗡鸣,力量输出瞬间提升到百分之四十。
混凝土板停在了半空。
三个女人呆住了,连尖叫都忘了。陈文华也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银发少女用纤细的手臂撑住了半吨重的混凝土板,面不改色。
林默将混凝土板缓缓移到一侧,放下。动作平稳得像是移动一个纸箱。
“走。”她简短地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女人们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从桌下钻出。但走廊已经部分坍塌,前方被堵死了。
“这边!”林默指向另一条路——墙壁破开了一个洞,通往隔壁房间。
他们穿过洞口,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会议室,长桌翻倒,椅子散落。但这里的情况稍好,结构还算完整。
但建筑仍在持续崩塌。从下方的震动判断,一楼已经完全被坦克炮摧毁,整栋建筑就像被砍断腿的巨人,正在缓慢倾倒。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林默问女人们。
“在……在大堂后面,有一个标着‘紧急出口’的门……”
大堂在一楼。而一楼现在是废墟。
林默闭上眼睛,快速回忆刚才从屋顶看到的建筑结构。六层楼,长方形,电梯在中央,楼梯在两侧。大堂在正门进入后的区域,大约……
她的脑海中构建出三维模型。根据坍塌的声音和震动模式,判断出哪些部分还相对稳固。
“跟我来。”她领着众人走向会议室另一端的门。
门后是楼梯间。楼梯已经部分坍塌,但还能通行向下。灰尘浓得几乎看不清台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们下到五楼,四楼……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楼梯完全断了。下方的空洞深不见底,只有黑暗和灰尘。
“过不去了……”一个女人绝望地说。
林默观察着周围。楼梯间的墙壁相对完整,但出现了大量裂缝。她可以强行破开墙壁,打通一条路,但那可能会引发进一步坍塌。
突然,下方传来声音。
不是建筑崩塌的声音,而是……人声?喊叫声?还有……枪声?
暴徒进入建筑了。
他们在屠杀幸存者。
林默听到了:短促的尖叫声,然后戛然而止。零星的枪声,然后是大笑和欢呼。暴徒在享受这场杀戮盛宴。
“他们在下面……”陈文华脸色惨白,“我们必须躲起来。”
但躲在哪里?建筑还在持续崩塌,暴徒在向上搜索。他们是瓮中之鳖。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环境,计算可能性,评估风险。她的战斗模块提供了几十个行动方案,但大多数都需要使用超出人类范畴的能力,会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但如果不使用那些能力,所有人都会死。
包括陈文华。她的任务目标。
她做出了决定。
“你们留在这里。”她对女人们说,“躲进那个储藏室。”她指着楼梯间旁一个小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陈文华问。
“我去引开他们。”林默说,“然后回来接你们。”
“太危险了!他们可能有几十个人!”
林默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沿着残缺的楼梯向上走——不是向下躲避,而是向上迎敌。
“等等!”陈文华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
“我能。”林默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这是我的工作。保护你。”
她轻轻挣脱老人的手,继续向上。
陈文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纤瘦的、银发的少女,走在崩塌的建筑里,步伐坚定,像是走向战场的老兵。
不,不是像。
她就是老兵。
2
林默回到四楼。
走廊里一片狼藉,但结构相对完整。她听到了下方的声音——暴徒在二楼,正在挨个房间搜查。他们的喊叫声、笑声、砸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需要制造一个诱饵。
环顾四周,她看到了一个消防栓。玻璃已经破碎,里面的消防水带散落一地。旁边还有一个灭火器。
一个计划在脑中形成。
她捡起灭火器,拔掉安全销,然后用力砸向走廊另一端的窗户。
“砰——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建筑里格外响亮。
下方的搜查声突然停止。
然后,脚步声快速向上传来。
来了。
林默躲进一个半塌的办公室,从门缝观察走廊。几秒钟后,四个暴徒出现在楼梯口。他们都穿着便服,但拿着突击步枪和砍刀,脸上混杂着狂热和残忍。
“在哪里?”一个暴徒用阿拉伯语喊。
“楼上!声音从楼上传来的!”
“可能是幸存者。搜!”
四人分成两组,向走廊两端搜索。其中两人朝林默藏身的方向走来。
她等待。计算距离:十米,八米,五米……
当两人经过门口时,她出手了。
动作快如闪电。先是一记手刀砍在第一个暴徒的颈动脉上,力度控制在致晕但不致命。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软倒在地。
第二个暴徒反应过来,举枪,但林默已经近身。她抓住枪管向上一推,子弹射向天花板,同时另一只手击打他的太阳穴。第二个暴徒也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几乎没有声响。
林默迅速搜身。拿走两人的武器——两把AK-47的改良型,弹匣半满。还有几个手榴弹,一把匕首。她检查了暴徒的衣物,发现他们手臂上绑着统一的布条:黑色背景,白色新月图案。
保守派的标志。
她脱下其中一个暴徒的外套——深色长袍,沾满灰尘和血迹,但还能穿。又取下他的头巾。
走廊另一端传来喊声:“哈立德?你们那边怎么样?”
林默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阿拉伯语回答,声音模仿刚才那个暴徒的语调:“没事!发现一些文件,在检查!”
“快点!老大说这栋楼不安全,搜完就撤!”
“知道了!”
林默迅速换上暴徒的衣服。长袍对她来说太大了,但勉强能穿。头巾遮住了她标志性的银发,只露出眼睛——她用灰尘抹了抹脸,让皮肤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然后她回到楼梯间,陈文华和三个女人还躲在储藏室里。
“是我。”她低声说,然后推开门。
陈文华看到她身上的暴徒衣服,吃了一惊,但很快明白过来。“你……”
“换上这个。”林默递给老人另一件从暴徒身上扒下的长袍,“我们必须伪装成他们的人,才能离开这里。”
“那她们呢?”陈文华看向三个女人。
林默沉默了一下。她可以带陈文华离开,但带不了四个人。而且三个女人不会战斗,移动速度慢,容易被发现。
“留在这里最安全。”她最终说,“暴徒以为这层楼已经搜查过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建筑虽然破损,但这一区域还算稳固。等骚乱平息,再想办法离开。”
一个女人哭了。“你会回来救我们吗?”
林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恳求。
“我会通知救援人员。”她说,但自己都知道这是谎言。这种全面暴乱的情况下,哪来的救援?
但她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应急口粮和一瓶水,留给女人们。“藏好。不要出声。等外面安静了再出来。”
陈文华已经换上了暴徒的衣服。他身材瘦高,长袍还算合身,但气质完全不像暴徒——太文雅,太沉稳。林默用灰尘和血迹弄脏他的脸和衣服,稍微掩盖了一下。
“走。”她带着老人离开储藏室。
下楼的路被堵住了,但林默找到了另一条路——通过一个破裂的墙壁,进入相邻的房间,再从那个房间的窗户出去,外面有一个防火梯。
防火梯锈迹斑斑,但还能用。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到二楼,从这里可以跳到一楼的废墟上。
街道上的景象让陈文华倒吸一口凉气。
整条街都在燃烧。车辆被掀翻点燃,店铺被洗劫一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有些是平民,有些是警察,还有些是暴徒。远处仍有枪声和爆炸声,浓烟遮蔽了天空。
而那辆坦克停在街道中央,炮塔缓缓转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坦克周围聚集着几十个暴徒,他们在欢呼,在跳舞,在庆祝这场毁灭。
“真主啊……”陈文华低声说,“这简直是地狱。”
“别说话。”林默压低声音,“跟着我,低头,别让人看到你的脸。”
她带着老人沿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尽量避开主街。但没走多远,就听到摩托车的声音。
几辆摩托车从街角拐出,车上的人都穿着和她们类似的长袍,拿着武器。是暴徒的巡逻队。
林默拉着陈文华躲进一个半塌的店铺。店铺里一片狼藉,货架翻倒,商品散落一地。他们躲在柜台后面,屏住呼吸。
摩托车队在店铺前停下。一个人用阿拉伯语喊:“这一带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活人了!”
“那栋楼呢?”指向他们刚才逃出的建筑。
“坦克轰过了,应该没了。”
“好!去大使馆那边!老大说要把所有联邦猪都杀光!”
摩托车队呼啸着离开。
陈文华的身体在颤抖。“大使馆……罗伯特他们……”
“先担心我们自己。”林默冷静地说,“他们有坦克,有大使馆的地图,有组织。这不是自发的暴乱,是有计划的袭击。”
她观察着街道。坦克和大部分暴徒正在向市中心移动,但留下了几个哨兵。其中一个坐在一辆摩托车上,车就停在街对面。
一个计划成形。
“待在这里。”她对陈文华说,然后悄悄从店铺后门溜出。
绕了一大圈,她来到那个哨兵身后。男人正在抽烟,枪放在腿上,警惕性不高。
林默从阴影中现身,动作快如鬼魅。手刀砍在颈侧,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她检查了一下摩托车——钥匙还在,油表显示半满。完美。
她骑上车,发动引擎,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但没关系,大部分暴徒已经走远。
回到店铺,陈文华还躲在柜台后。林默示意他上车。
“抱着我的腰,抱紧。”
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照做。摩托车座位不大,两人挤在一起,但还能勉强坐下。
林默拧动油门,摩托车冲了出去。
3
去大使馆的路比想象中更糟。
每条街道都有路障——燃烧的车辆,翻倒的垃圾桶,甚至尸体堆。有些地方暴徒设置了检查站,但林默都远远绕开。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环境,大脑处理着所有信息:哪条路相对安全,哪里有埋伏风险,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隐藏。
陈文华紧紧抱着她的腰,老人瘦弱的手臂几乎用尽了全力。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身体的异常——没有颤抖,没有紧张,甚至心跳(如果她有心脏的话)都平稳得可怕。她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执行预设程序。
转过一个街角,大使馆出现在视野中。
或者说,曾经的大使馆。
建筑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黑色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把夜空染成橘红色。院子里停着的车辆全部被烧毁,铁门被炸开,扭曲变形。墙上布满了弹孔,有些地方被火箭弹炸出了大洞。
最可怕的是院子里的景象。
尸体。十几具,也许二十几具,散落在草坪上,走廊里,台阶上。有些穿着安保制服,有些是文职人员,还有些是平民装束。血把绿色的草坪染成了暗红色。
“不……”陈文华的声音破碎了。
林默停下摩托车,但没有熄火。她的眼睛快速扫视现场。战斗已经结束,暴徒离开了,只剩下火焰和死亡。但从尸体分布和弹痕判断,这里发生过激烈的交火,守军抵抗过,但寡不敌众。
“罗伯特……”陈文华挣扎着要下车,但林默拉住了他。
“别去。可能有埋伏。”
“可是他们——”
“他们已经死了。”林默的声音冷酷但真实,“我们现在去也只是送死。”
她观察着周围的建筑。大使馆对面的几栋楼里,有些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可能是暴徒的狙击手,也可能是幸存的使馆人员在观察。
突然,大使馆主建筑的侧门被撞开。
一群人冲了出来。不是幸存者,是暴徒——大约七八个,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枪,身上挂满了从使馆里抢来的东西:电脑,文件,甚至还有艺术品。
他们看到了摩托车上的林默和陈文华。
一个暴徒举枪指向他们,用阿拉伯语喊:“还有漏网之鱼!”
林默反应极快。她猛拧油门,摩托车向前冲去,同时压低身体。“趴低!”
子弹从头顶飞过。陈文华几乎贴在林默背上,能感觉到子弹划破空气的炽热气流。
摩托车冲过一个路障,轮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林默控制着平衡,在满是障碍物的街道上左冲右突。后视镜里,暴徒们跳上两辆皮卡车,开始追击。
“抓紧!”她喊道,然后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太窄,皮卡车进不来,但摩托车可以。她加速,引擎在狭窄空间里发出轰鸣的回声。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涂满了涂鸦和政治标语。
冲出巷子,是另一条街道。这里相对安静,但也能看到暴徒活动的迹象——燃烧的店铺,破碎的橱窗。
皮卡车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来,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还在追!”陈文华回头看了一眼。
林默没有回答。她在计算:摩托车的速度,皮卡车的速度,街道的布局,可能的逃脱路线。她的战斗模块提供了三个方案,她选择了最激进的那个。
前方是一个市场——狭窄的通道,拥挤的摊位(虽然现在大部分被掀翻了),复杂的地形。摩托车可以穿行,但皮卡车不行。
她冲进市场。
车轮碾过散落的水果、布料、破碎的陶器。摩托车在狭窄的通道里蛇行,几次差点撞到倒塌的摊位。后面的皮卡车试图跟进,但车身太宽,撞翻了几个摊位后卡住了。
暴徒们跳下车,徒步追击。枪声再次响起。
林默冲过市场的另一端,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曾经是市民休闲的地方,有喷泉,有长椅,有绿植。但现在,喷泉干涸,长椅被烧毁,绿植在火焰中燃烧。
广场中央聚集着一群人。不是暴徒,看起来像是平民——几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褴褛,表情惊恐。他们围成一圈,中间似乎有什么。
林默减速,想绕过人群。但突然,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和哭喊。
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在夜空中回荡:“新月城的公民们!看看吧!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人群分开一条路。
林默看到了中间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人。
一具尸体被吊在临时搭起的绞刑架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但已经被撕烂。脸上有淤青和血迹,但还能辨认出面容。
陈文华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僵住了。
“那是……阿卜杜勒·拉希姆……商务部长……”
绞刑架下,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正在演讲。他站在一辆卡车的车顶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周围是武装的暴徒。
“……他秘密与联邦谈判,出卖我们的资源,背叛我们的信仰!真主已经降下惩罚!所有与敌人合作的人,都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人群骚动。有些人欢呼,有些人哭泣,大多数人只是恐惧地沉默。
演讲者继续:“而最大的叛徒——那个自称‘首席执政官’的女人,莉娜·阿尔-贾希姆!她以为自己能逃掉吗?真主是公正的!她和她所有的走狗,都已经付出了代价!”
陈文华抓住林默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说什么……莉娜她……”
林默已经明白了。这场暴乱不是失控的示威,而是政变。保守派发动了武装政变,目标就是彻底清除改革派,夺取政权。
而他们成功了。
演讲者的声音达到高潮:“新月城已经解放!赛勒涅已经回到真正信仰者的手中!所有外国势力必须立刻离开我们的土地!所有与外国合作的人必须接受审判!这是真主的意志!”
人群爆发出混乱的呼喊。有人高呼宗教口号,有人哭泣,有人试图逃离但被暴徒拦回。
林默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大屠杀现场——政变成功后,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异己。
她调转车头,准备离开广场。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广场边缘的一栋建筑里跑出来,慌不择路。他身后有两个暴徒在追赶。
男人看到了摩托车,看到了林默和陈文华身上的暴徒服装,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跑。但他绊倒了,摔在地上。
暴徒追上来,举起了刀。
陈文华突然说:“等等!那是……穆罕默德!外交部的!”
林默没有犹豫。她加速冲向那个方向,在暴徒的刀落下之前,摩托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她伸手抓住地上的男人,几乎是用蛮力把他拽上车。
男人惊恐地尖叫,但林默已经调转方向,冲向广场的另一条出口。
“抓紧!三个人!”她对陈文华和那个叫穆罕默德的男人喊道。
摩托车剧烈晃动,几乎失控。但林默用精确的控制稳住了车身。引擎咆哮,车轮在破碎的路面上打滑,然后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但很快就被抛在远处。
4
林默把摩托车骑进了一个废弃的车库。这里相对隐蔽,周围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的火光映出模糊的轮廓。
她停下车,熄火。寂静突然降临,只有远处隐约的枪声和爆炸声。
陈文华和穆罕默德从车上下来,腿都在发抖。穆罕默德看起来四十多岁,西装已经被撕烂,脸上有擦伤,眼神涣散。
“你……你们是谁?”他用英语颤抖地问。
“朋友。”陈文华用阿拉伯语回答,然后掀开头巾,露出脸。
穆罕默德瞪大眼睛。“陈……陈先生?你还活着?”
“暂时。”陈文华苦笑,“发生了什么,穆罕默德?莉娜她……”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他们袭击了政府大楼。今天下午,就在你和莉娜女士会面之后。我们收到了警告,但太晚了……保守派的武装分子,还有军队里的叛变部队……他们冲进了大楼……”
他停下来,深呼吸,努力控制情绪:“莉娜女士……她拒绝撤离。她说她是民选领袖,不会向暴力屈服。我们把她藏在安全室,但……他们用炸药炸开了门。”
“然后呢?”陈文华的声音很轻。
“他们把她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穆罕默德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他们开枪了。还有她的助手,她的安保主管……所有改革派的主要成员,都被……处决了。”
车库陷入沉默。只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政变成功了。改革派被清洗。赛勒涅现在在保守派手中,而保守派的领袖——大阿亚图拉·侯赛因——对联邦的敌意是公开的。
陈文华的使命彻底失败了。不只是失败,是灾难。
“其他人呢?”林默问,“大使馆的人……”
“我不知道。”穆罕默德摇头,“暴乱开始后我就躲起来了。但我听说……所有外国使馆都遭到攻击。联邦、东华、弗罗萨……保守派说要从赛勒涅清除所有‘外国影响’。”
他看向陈文华,眼神里满是歉意:“陈先生,你必须离开。立刻。如果被他们发现你还活着……你是联邦前高官,是改革派的主要支持者……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你。”
“怎么离开?”陈文华问,“机场肯定被控制了。陆路边境呢?”
“都被封锁了。保守派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关闭所有边境口岸,禁止任何人离开。”穆罕默德绝望地说,“你们被困在这里了。”
林默一直在观察周围。她的听觉捕捉到了远处的脚步声——有队伍在附近搜索。人数不少,有组织。
“这里不安全。”她说,“我们必须继续移动。”
“去哪里?”陈文华问,“整个城市都在他们手中。”
林默思考着。她的大脑快速处理信息:城市地图,暴徒分布,可能的藏身点,资源获取点……
她想起了一个地方。
“跟我来。”她说。
5
林默带他们去的地方,是她记忆中的一个坐标。
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地点,而是她自己的记忆。三年前,在赛勒涅执行任务时,救援队曾经使用过的一个安全屋。那是全球应急事件处理组织在各地设置的秘密据点之一,只有内部人员知道。
她不确定那个安全屋是否还存在,是否还能使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穿行在夜色中的桑瓦奇多,像在噩梦中行走。街道上到处都是暴徒,但大部分已经进入“庆祝”阶段——喝酒,唱歌,焚烧他们认为是“西方腐化象征”的东西:书籍,音乐器材,甚至学校的课桌。
林默避开主路,专走小巷和屋顶。有时候需要翻墙,有时候需要穿过半塌的建筑。陈文华和穆罕默德勉强跟上,两人都气喘吁吁,但求生欲让他们坚持了下来。
安全屋位于城市南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建筑是传统的土黄色两层小楼,不起眼,周围类似的房子很多。
林默在街角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埋伏,才带着两人靠近。
门是锁着的。她检查了门框——有一个隐蔽的标记,很模糊,但还能辨认:一个三角形的刻痕,那是组织内部的暗号。
安全屋还在。至少标记还在。
她敲了敲门,用特定的节奏:三短,一长,两短。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这次,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充满警惕。
“谁?”一个沙哑的男声用阿拉伯语问。
林默用英语回答,说出组织的暗语:“沙漠里的水。”
门后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削,脸上有伤疤,缺了一只耳朵。他穿着便服,但站姿像军人。看到林默时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一个银发少女。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陈文华和穆罕默德身上时,表情变了。
“进来。快。”
他们进入房子。男人迅速关上门,上了三道锁。
内部很简陋,但整洁。客厅里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赛勒涅的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各种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