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林默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银白色的长发被深色头巾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双调整成深棕色的眼睛。她背着一个从卡里姆那里得到的军用背包,里面装着食物、水、简易医疗包,还有两把从暴徒那里缴获的手枪和几个弹匣。
卡里姆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曲折的线。
“从这里出发,向南穿过九个街区,就是卡旺达边境检查站。但不要走主路——那里肯定有哨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走地下。”
“地下?”陈文华问。老人已经换上了一套当地的深色长袍,脸上抹了灰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
“桑瓦奇多老城下面有排水系统,奥斯曼时期建的,后来扩建过。”卡里姆说,“入口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座废弃清真寺地下室里。排水道可以通到离边境只有两个街区的地方。从那里出来,穿越最后一段地面,就是卡旺达的缓冲区。”
穆罕默德——卡里姆和威廉都叫他“德穆”——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排水道……安全吗?”
“比地面上安全。”卡里姆说,“保守派控制了地面,但他们不熟悉地下网络。而且现在全城停电,排水道里应该没有照明,但你们有手电筒。”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型LED手电筒,“省着用电池。如果迷路了,就找水流方向——水流向南方,就是边境方向。”
林默接过手电筒,检查了一下。“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走?”
卡里姆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林默,看向窗外——虽然窗帘拉着,但远处火焰的光芒依然在缝隙间跳动。
“我妹妹死在这里。”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父母,我的两个兄弟,都死在过去的战争里。现在连我最后的亲人也死了。如果我也离开……赛勒涅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留下来你会死。”林默直白地说。
“也许。”卡里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死之前,我还能做点事。保守派的人以为他们赢了,但他们忘了——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失去了所有,只剩下仇恨的人。”
陈文华走上前,把手放在卡里姆肩上。“复仇不会让你妹妹复活。”
“我知道。”卡里姆说,“但至少能让她安息。而且……”他看着陈文华,“你们离开后,可以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世界。告诉世界赛勒涅正在发生什么。这比我一个人战斗更有意义。”
林默明白了。卡里姆要留下来打游击,为他们争取时间,也为自己的亲人复仇。这是一个注定没有胜算的选择,但也是一个军人最后的尊严。
“谢谢你。”陈文华轻声说。
卡里姆摇摇头,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金属吊坠——一个新月形状的银饰,边缘已经磨损。“如果你们能到达卡旺达……找到那里的赛勒涅难民社区。把这个给任何一个老人看,他们会帮助你们。这是我们家族的标志,在赛勒涅南部还有点信誉。”
陈文华接过吊坠,紧紧握在手心。
“时间不多了。”卡里姆看看表——一个老旧的军用腕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天亮前你们必须进入排水系统,白天那里可能也会有巡逻。现在走吧,愿真主保佑你们。”
“你不信真主了。”林默突然说。
卡里姆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不信了。但有些习惯改不掉。”他顿了顿,“你呢?你信什么?”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活着。”
“那就活下去。”卡里姆打开门,“快走。我给你们三十分钟。然后我会制造一些动静,把附近的巡逻队引开。”
三人走出安全屋,进入夜色中的小巷。卡里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
2
凌晨的桑瓦奇多像一座鬼城。
火焰还在某些街区燃烧,但大多数地方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余烬和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燃烧的塑料、木材、还有……肉。林默希望那是动物的肉,但她知道不是。
她的感知系统全开,分析着周围每一个声音、每一处动静。五十米外有脚步声,三个人,步伐沉重,带着武器。八十米处有引擎怠速的声音,可能是车辆。一百二十米外有哭声,女人的哭声,然后突然停止。
她打了个手势,让陈文华和德穆停下。三人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几秒钟后,一队巡逻的暴徒从街角出现。四个人,都拿着步枪,边走边喝着一瓶酒,大声说笑。
“刚才那个老头,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一个人说,“像羊一样跪下来求饶!”
“可惜是个男人,要是女人还有点意思。”
“女人?东区抓了十几个,关在仓库里。等换班了带你去玩玩。”
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陈文华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德穆的手在发抖,林默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警告他保持安静。
巡逻队从他们藏身处前方十米处经过,没有发现他们。等脚步声远去,林默才示意继续前进。
三个街区并不远,但在这种环境下,每前进一米都是挑战。他们需要避开主路,穿过后巷,翻过围墙,有时甚至要从被炸毁的建筑内部穿过。
经过一个街角时,林默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文华低声问。
林默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地面——那里有一摊深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血。新鲜的血。从旁边一栋建筑的门缝下流出,已经形成一个小水洼。
她示意两人后退,自己悄悄靠近那栋建筑。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呻吟声。
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
景象让即使经历过无数战场的林默也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一个小商店,货架被推倒,商品散落一地。地上躺着六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两个老人。他们都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身上有明显的拷打痕迹。所有人都还活着,但伤势严重。血从他们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
最可怕的是墙上的字,用血写成:“与联邦合作者的下场”。
德穆捂住嘴,差点吐出来。陈文华跪在一个老人身边,试图解开绳索,但老人惊恐地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们快走。
“我们不能……”德穆颤抖着说。
“我们不能留下他们。”陈文华说。
林默检查了这些人的伤势。肋骨断裂,四肢骨折,内脏可能出血。即使有医疗设备,存活率也不高。而且他们无法移动——六个人,三个能动的,怎么带?
“杀了我们……”那个中年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嘴里的布被吐出了一点,“求求你们……杀了我们……比落在他们手里好……”
陈文华的手停在半空。
林默看着这些人的眼睛。没有希望,只有痛苦和恳求。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求一个痛快的结束。
她拔出匕首。
陈文华抓住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他们在求死。”林默平静地说,“我们救不了他们。如果留下他们,暴徒回来后会继续折磨他们。或者他们会慢慢失血而死,痛苦持续几个小时。”
“但你不能——”
“我能。”林默挣脱他的手,“这是仁慈。如果你不忍心,就转过头去。”
陈文华看着她,看着那双深棕色眼睛后面的非人冷静。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人类的道德感让他无法接受。
德穆已经转过身,低声哭泣。
林默走到每个人面前,动作迅速而精准。匕首划过颈动脉,没有痛苦,只有短暂的压迫感,然后就是黑暗。六个人,六次切割,不到三十秒。
血从伤口涌出,但他们的表情变得平静。
林默擦干净匕首,收起。“走吧。”
陈文华还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老人最后呼出一口气,然后不动了。
“威廉。”林默叫他,“我们没有时间。”
老人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这是第几次了?你今天杀了多少人?”
“必要的杀戮。”林默说,“为了保护你,也为了结束他们的痛苦。如果你要谴责,等我们安全后再谴责。”
她走出商店,德穆跟在她身后。陈文华最后看了一眼那家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可能是祷词,然后也离开了。
街上的风更冷了。
3
废弃清真寺比他们想象中更难找。
卡里姆给的地图标得很模糊,只说在“老市场西侧,有一棵枯树的地方”。但老市场已经被烧成平地,枯树到处都是。
他们在废墟中寻找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个半塌的拱门后发现了入口。拱门上的阿拉伯文雕刻还能辨认:“求知是每个穆斯林男女的天职”。
地下室的入口被碎石部分掩埋。林默用双手清理——没有用工具,因为工具会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像挖掘机一样高效,很快露出了一个向下的楼梯。
“等等。”她阻止要下去的德穆,先扔了一块石头下去。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其他反应。
林默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向下的台阶。石制的台阶,布满灰尘和蛛网。她先下去,每一步都小心试探。陈文华和德穆跟在后面。
地下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古老的石砖,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铁栅栏盖,直径约一米。
林默抓住栅栏盖的边缘,用力一拉。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封闭空间里格外响亮。三人都僵住了,等待可能引来的注意。
几秒钟后,没有动静。林默完全掀开盖子,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有铁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只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
“我先下。”她说,“等我信号。”
她爬下竖井。大约下降了十米,脚踩到了实地。手电筒照出一个隧道——拱形结构,高约两米,宽三米,中央有一条水渠,水流缓慢。空气潮湿,有霉味和污水的气味。
“下来。”她向上喊。
陈文华和德穆依次爬下。德穆落地时差点滑倒,林默扶住了他。
“这边。”她指着水流方向,“向南。”
隧道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水渠里的水是浑浊的灰黑色,漂浮着各种垃圾:塑料瓶、破布、动物尸体。墙壁上涂着一些标记——可能是以前的走私者留下的,也可能是城市维护人员的编码。
他们沿着水渠边缘前进,尽量不踩进水里。隧道里有回声,每一声脚步都被放大,所以必须走得很轻。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分岔了。三条路,都一模一样。
“哪条?”德穆紧张地问。
林默检查水流。中间和左边的隧道都有水流,但右边的似乎是干涸的。按照卡里姆的说法,要跟着水流向南。但哪条是向南?
她闭上眼睛,启动方向感应模块——新身体内置的陀螺仪和地磁传感器。虽然在地下,但依然能判断大致方向。
“左边。”她睁开眼睛,“左边是向南。”
他们进入左边的隧道。这条隧道更窄,高度也低一些,陈文华需要低头才能通过。墙壁上有更多的涂鸦,还有不少弹孔——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又走了五分钟,林默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有人。”她低声说。
前方隧道拐弯处,有微弱的光线晃动。还有说话声。
德穆的脸色变得惨白。陈文华靠墙站好,尽量缩小身体轮廓。
林默关掉手电筒,三人陷入黑暗。只有远处那点光线,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说是在这一带,有外国人想从地下逃跑。”一个声音说,阿拉伯语,带着南方口音。
“这鬼地方,谁分得清方向?我都转晕了。”
“闭嘴。老大说了,抓到活的,特别是联邦人,有重赏。抓到东华人,赏金加倍。”
“为什么东华人加倍?”
“因为东华在联合国提案制裁我们。妈的,这些异教徒……”
声音越来越近。林默数了数,至少四个人。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狭窄隧道,没有退路,对方有武器,己方有非战斗人员。
只能正面冲突。
她示意陈文华和德穆躲到一个凹陷处,然后自己向前移动。脚步轻盈得像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转过拐角,她看到了对方。四个暴徒,都拿着手电筒和AK步枪。他们走得很散漫,没有警戒姿态——显然不认为会在这里遇到抵抗。
林默计算距离。最前面的人离她十米,最后面的十五米。她需要在他们开枪前解决所有人,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开枪——枪声会在隧道里传很远,引来更多敌人。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不是枪,枪声太大。匕首是消音的。
第一个人经过她藏身的阴影处时,林默出手了。
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捂住对方的嘴,匕首同时刺入后颈,切断脊髓。男人甚至没发出声音就软倒了。
林默轻轻放下尸体,继续向前。
第二个人发现同伴不见了。“哈立德?”
林默从上方落下——她跳起来抓住了拱顶的凸起,然后松开,落在第二个人身后。同样的手法,捂嘴,匕首刺颈。
但这次出了意外。
匕首刺入时,男人挣扎了一下,手中的步枪掉在地上,发出金属撞击声。
“什么声音?”第三个人转身,手电筒照过来。
光线中,林默看到了对方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少年看到同伴的尸体,眼睛瞪大,张嘴要喊。
林默来不及冲过去。她甩手掷出匕首。
匕首旋转着飞过五米距离,精准地刺入少年的喉咙。喊声变成咕噜声,少年倒地,手电筒摔碎,光线熄灭。
第四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举枪射击。
“哒哒哒——!”
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打在隧道墙壁上,碎石飞溅。林默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击中他的胸口。力量控制在致晕但不致命的程度——她需要留一个活口问话。
男人肋骨断裂,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林默捡起他的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一半子弹。她回到陈文华和德穆藏身的地方。
“安全了。”
陈文华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难看。德穆在颤抖。
“我们必须快走。”林默说,“枪声会引来其他人。”
她走到那个还活着的暴徒面前,蹲下身。男人惊恐地看着她,手捂着胸口,嘴里流血。
“你们有多少人在下面搜查?”林默用阿拉伯语问。
男人摇头,但林默抓住他断裂的肋骨,轻轻一压。
“啊——!我说!我说!”男人尖叫,“六个……六个小组,每组四到五人……在主要隧道里……”
“出口在哪里被监视?”
“所有……所有已知出口都有哨兵……老大说不能让任何外国人逃出去……”
林默继续问了一些问题:哨兵的位置、换班时间、通讯方式。男人为了少受痛苦,全都说了。
问完后,林默站起身。
“求求你……不要杀我……”男人哀求,“我家里还有……”
林默看着他。“你杀过多少人?今天?”
男人愣住了。
“你参与了对大使馆的袭击吗?对平民的屠杀吗?”
男人不敢回答。
林默举起手枪,对准他的额头。
“等等。”陈文华说,“他已经没有威胁了。”
“他知道我们的行踪。”林默说,“如果我们放了他,他会报告我们的位置和方向。”
“我们可以绑住他,堵住嘴。”
“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在这种地方,被绑住等于饿死或渴死。”林默看着陈文华,“你选择。是给他一个痛快,还是让他慢慢死?”
陈文华沉默了。德穆转过头去。
林默扣动扳机。
枪声在隧道里回荡,比步枪声沉闷,但依然响亮。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走。”林默说,“枪声会引来更多人。我们必须在他们包围前到达出口。”
4
接下来的路程像一场噩梦。
隧道错综复杂,像一个地下迷宫。卡里姆的地图只标了主路,但很多岔道都没有标注。林默只能依靠方向感应和偶尔看到的地下水务标志牌来判断。
更糟糕的是,追兵来了。
他们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隧道里扫射。暴徒们显然听到了枪声,正在组织搜索。
林默带着两人加快速度,有时甚至需要小跑。陈文华开始喘气,老人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德穆也好不到哪去,他毕竟是文官,不是运动员。
“还有多远?”德穆喘息着问。
林默计算着距离。“按照卡里姆的说法,我们已经在排水系统里走了大约四公里。出口应该不远了。”
前方又出现岔路。这次是四条隧道,水流分别流向不同方向。林默蹲下,用手电筒检查地面——她在寻找足迹。如果这个排水系统被用作走私通道,应该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她在最右边的隧道口发现了一个烟头,很新,最多一天前留下的。
“这边。”她说。
他们进入最右边的隧道。这条隧道更古老,拱顶是砖石结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需要爬过去。水流也变得湍急,水渠更深。
突然,林默停下,举手示意。
前方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自然光——从上方某个缝隙透下来的月光。
还有新鲜空气的味道。
“出口。”她低声说。
他们小心靠近。光线来自一个竖井,上方有铁梯,井口盖着格栅。月光从格栅缝隙照下来,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林默爬上铁梯,来到井口。格栅是焊接的,但锈蚀严重。她用力一推,焊接点断裂,格栅被掀开。
她先探头出去观察。
这是一个小巷,两旁是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仓库区。远处有灯光和声音——可能是边境检查站。空气中有柴油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爬出竖井,然后帮助陈文华和德穆上来。
三人站在小巷里,呼吸着相对新鲜的空气。在地下待了近两小时后,即使是充满烟尘的地面空气也显得甜美。
林默检查方向。边境在南边,大约两个街区外。她能看到远处的高墙和探照灯的光束——那是卡旺达设立的边境隔离墙。
“快到了。”陈文华说,声音里有一丝希望。
但就在这时,德穆突然说:“我……我不能走了。”
林默转头看他。德穆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靠着墙,手捂着腹部。
“怎么了?”
德穆慢慢坐下,掀起长袍。他的腹部有一片暗红色,正在不断扩大。
“刚才在隧道里……子弹擦过……”他喘息着说,“我以为只是擦伤……但现在……”
林默蹲下检查。不是擦伤。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侧腹,可能伤到了肾脏和肠道。出血严重,在地下昏暗的光线下他们没有发现。
“你需要立刻手术。”林默说。
德穆苦笑。“来不及了。你们……你们走吧。我只会拖累你们。”
陈文华跪在他身边。“德穆,坚持住。到了卡旺达就有医院……”
“威廉先生。”德穆抓住陈文华的手,“谢谢你们……试图拯救赛勒涅。虽然失败了……但至少你们尝试过。而我……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你没有背叛。”陈文华说,“你站在人民一边。”
“但我站在外国人一边。”德穆的眼泪流下来,“我的同胞会把我当作叛徒。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们不应该相信联邦……不应该相信任何外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林默知道这是失血休克的症状。没有医疗设备,他活不过半小时。
“告诉他们……”德穆看着陈文华,“告诉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世界赛勒涅人民经历了什么。不要让他们忘记……不要……”
声音越来越弱。
突然,小巷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林默立刻起身,举枪瞄准。但对方已经先开枪了。
“砰!砰!”
子弹打在墙壁上。德穆身体一震,胸**出一朵血花。更多的子弹飞来。
林默扑倒陈文华,滚到一堆垃圾箱后面。子弹追着他们,打穿金属箱体,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她探头看了一眼。小巷入口处站着三个暴徒,都拿着步枪,正在交替射击压制。
德穆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月光照在他睁大的眼睛上,瞳孔已经扩散。
“他死了。”林默平静地说。
陈文华闭上眼睛,嘴唇在颤抖。
“我们必须走。”林默说,“现在。”
她等到对方换弹匣的间隙,突然起身开枪。两发点射,两个暴徒倒下。第三个人躲到墙后,大喊:“在这里!他们在这里!”
林默拉着陈文华,向小巷另一端冲去。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火花。
冲出小巷,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这里离边境墙只有不到五百米了,能看到卡旺达的旗帜在探照灯下飘扬。但街道上有路障——燃烧的轮胎堆,还有沙袋掩体。掩体后面有暴徒驻守。
“绕过去。”林默说,拉着陈文华钻进一条小路。
但追兵越来越多。枪声和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然,暴徒们已经封锁了这一区域,正在收缩包围圈。
林默的大脑飞速计算。距离边境四百米,中间有三个路口,每个路口都可能有人。她带着一个老人,无法快速突破。
除非……
她看向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有些已经被炸毁,但有些还相对完整。
“上楼。”她说。
“什么?”
“从屋顶走。直线距离更短,而且可以避开地面路障。”
她找到一栋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建筑,破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家具被打砸过。楼梯在后方,部分坍塌,但还能通行。
他们爬到三楼,找到通往屋顶的门。门锁着,林默一脚踹开。
屋顶是平的,有低矮的护栏。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边境区域:桑瓦奇多这一侧是燃烧的街道和移动的手电筒光束;卡旺达那一侧是明亮的探照灯、铁丝网和瞭望塔。两个世界,一线之隔。
“跳过去。”林默说。
陈文华瞪大眼睛。“跳?这里离边境墙还有……”
“不是跳墙。”林默指着相邻的建筑,“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直到接近边境墙。然后从最后一栋楼直接跳进卡旺达缓冲区。”
“你疯了!这些楼间距至少五米!而且我有恐高症……”
林默看着他。“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死,或者相信我。”
陈文华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手电筒光束,听着越来越近的喊声。暴徒正在挨栋搜查。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
“趴在我背上,像上次一样。抱紧。”
老人照做。林默调整了一下背包,确保平衡,然后退到屋顶边缘。
第一跳:四米间距。轻松。
第二跳:五米。还是轻松。
第三栋楼更高一些,需要先爬到护栏上再跳。林默像猫一样轻盈,落地时甚至没有太大声音。
但第四栋楼有问题。楼顶有两个人——暴徒的狙击手,正在瞄准边境方向。他们听到声音转身,看到林默和陈文华,愣住了。
林默在落地瞬间就动了。放下陈文华,前冲,一拳击中第一个狙击手的下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个狙击手举枪,但林默已经抓住枪管,扭转,枪口对准他自己,手指扣动扳机。
“砰!”
狙击手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陈文华呆呆地看着。“你……”
“快走。”林默背起他,“枪声暴露了位置。”
他们继续跳跃。第五栋,第六栋……距离边境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卡旺达士兵在瞭望塔上的身影,甚至能听到扩音器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第七栋楼是最后一栋,离边境墙只有十米。但楼顶门被撞开,五个暴徒冲了上来。
“在那里!”
子弹飞来。林默躲到水箱后面,放下陈文华。
“待在这里别动。”
她冲出去,速度爆发到极限。在暴徒眼中,她像一道模糊的影子。第一个暴徒被夺枪,被自己的枪托砸晕;第二个被踢中膝盖,跪地;第三个开枪,但林默已经不在那个位置,子弹打中了同伴;第四个和第五个同时射击,林默抓起地上的尸体当盾牌,冲锋,折断两人的手臂。
二十秒,五人全部失去战斗力。
林默回到水箱后,背起陈文华。边境墙就在眼前,卡旺达的探照灯正照向他们这边。
“准备好了吗?”她问。
“好了。”
林默助跑,从楼顶边缘起跳。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她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能看到身下十米处就是边境墙的铁丝网,能看到卡旺达士兵惊讶的脸,能看到探照灯刺眼的光芒。
然后他们落地。
不是轻柔的落地——距离太远,冲击力太大。林默屈膝缓冲,但还是单膝跪地,水泥地面被砸出裂纹。陈文华在她背上闷哼一声,但应该没有大碍。
他们落在了卡旺达一侧。
安全了。
5
“不许动!举起手来!”
卡旺达士兵包围了他们,至少十几个人,步枪全部对准。士兵们穿着卡旺达军队的制服,戴着蓝色贝雷帽,表情紧张而警惕。
林默慢慢放下陈文华,然后举起双手。她身上的暴徒服装沾满灰尘和血迹,看起来确实可疑。
一个军官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他们的脸。“你们是谁?怎么过来的?”
陈文华喘息着站起来,举起双手。“我是威廉·陈,联邦前副国务卿。我需要政治庇护。”
军官愣了一下,用手电筒仔细照陈文华的脸。“威廉·陈?你……你怎么证明?”
“我的护照在包里,但丢了。”陈文华说,“但我可以联系联邦大使馆,或者……或者东华大使馆。我有重要情报,关于赛勒涅政变的……”
军官犹豫了。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看起来像少女但眼神异常冷静的“女孩”。还有他们刚才从十米外跳过来的事实——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放下武器。”军官对林默说,“慢慢来。”
林默慢慢从腰间掏出手枪,放在地上,然后踢开。
“还有吗?”
她摇头。
军官示意士兵上前搜查。一个士兵小心地靠近,检查林默身上,又检查陈文华。从林默的背包里,他们找到了卡里姆给的新月吊坠,还有一点食物和水。
“这个。”军官拿起吊坠,“这是赛勒涅南部部族的标志。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一个朋友给的。”陈文华说,“他叫卡里姆,前政府军上尉。他帮助我们逃出来。”
军官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显然知道赛勒涅正在发生什么。他看了看边境墙对面——桑瓦奇多还在燃烧,枪声依稀可闻。
“我需要请示上级。”他说,“你们先——”
话音未落。
一声枪响。
陈文华身体一震,眼睛瞪大。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左肺的位置,一个血洞正在迅速扩大。
“不——!”林默想冲过去,但士兵的枪口立刻对准她。
“不许动!”
边境墙对面,一栋楼的窗户里,狙击手正在撤退。几个暴徒的身影一闪而过。
陈文华跪倒在地,手捂着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止不住。
“医疗兵!医疗兵!”军官大喊。
一个士兵跑过来,试图止血,但伤口是贯穿伤,肺被打穿了。陈文华的呼吸变成急促的嘶嘶声,嘴里开始冒血泡。
林默不顾枪口的威胁,冲到陈文华身边。她撕开他的衣服,看到伤口——子弹从背部进入,前胸穿出,确实击穿了肺叶。即使立即手术,存活率也不到一半。
“威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陈文华看着她,眼神开始涣散,但还有意识。他抓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