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他用中文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林默愣住了。他叫她林默。不是林月,不是M-07,是林默。
“你……”
“我知道你是谁……”陈文华喘息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东华安全部……最后的任务……就是帮你回国……”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东华安全部?最后的任务?帮自己回国?
陈文华——威廉·陈——这个联邦前副国务卿,东华裔老人,是东华特工?
“我……隐蔽了五十年……”陈文华咳嗽,更多的血涌出,“从二十五岁开始……联邦,赛勒涅……传回情报……这是最后一件任务……”
他的手在颤抖,但还是紧紧抓着林默。“我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人民……”
“别说话。”林默说,“保存体力,医疗兵马上——”
“没有时间了……”陈文华摇头,“听着……到了卡旺达……找东华大使馆……我儿子在那里……陈志远……他会帮你……你会自由的……”
“你儿子?”
“他也知道……他知道我的身份……告诉他……爸爸做到了……最后一件任务……”
陈文华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目光越过林默,看向夜空,看向星星。
“赛勒涅……真美啊……第一次来的时候……沙漠的星空……我还记得……”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然后停止。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
林默跪在他身边,手还被他抓着。老人的手正在变冷。
军官走过来,蹲下检查脉搏,然后摇摇头。“他死了。”
士兵们沉默。边境墙对面,又有几个人影晃动。狙击手可能还在那里。
军官站起身,拿起通讯器。“总部,这里是三号检查站。我们接收了两名从赛勒涅逃出的难民,其中一人自称威廉·陈,联邦前副国务卿,但中枪身亡。另一人是年轻女性,身份不明。请求指示。”
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回复。
军官放下通讯器,看着林默。“你,起来。”
林默慢慢站起身。她的手上沾满了陈文华的血。深棕色的伪装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探照灯下微微反光。
军官看到了,愣了一下。“你的眼睛……”
林默没有回答。她看着陈文华的尸体,看着这个为了隐藏身份活了五十年的老人,最后为了掩护她而暴露,最后为了保护她而来到边境,最后为了……什么?
为了国家?为了任务?还是为了一个承诺?
“他会得到体面的安葬。”军官说,“现在,你需要跟我们走。我们会核实你的身份——”
突然,边境墙对面传来喊声。几个暴徒出现在墙边,举枪瞄准。
“把那个女孩交出来!”一个人用阿拉伯语喊,“她是我们的!”
卡旺达士兵立刻举枪瞄准对面。军官走到墙边,用扩音器回应:“你们已经进入卡旺达主权领土缓冲区。放下武器,立刻离开!”
“她不是人类!她是联邦的武器!”暴徒喊道,“把她交出来,否则——”
军官打断他:“我再说一次:放下武器,离开缓冲区。如果再开枪,将被视为对卡旺达的战争行为。”
暴徒们犹豫了。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慢慢放下枪。战争行为——这意味着卡旺达军队有权还击,甚至可能引发国际冲突。保守派刚刚政变成功,还不敢同时面对国内抵抗和外国军事压力。
“我们会记住的。”暴徒头目最后说,然后挥手带人撤退。
军官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对林默说:“看来你很重要。”
林默没有回答。她还在看着陈文华的尸体。
两个士兵用担架抬起尸体,准备运走。军官示意林默跟上。
他们走向检查站后方的建筑。林默回头看了一眼桑瓦奇多,那座燃烧的城市,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城市,那座她差点死在那里、又获得新生的城市。
然后她想起了陈文华最后的话。
找东华大使馆。找他的儿子。她会自由的。
自由。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从成为M-07那天起,她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但现在,也许,只是也许……
她跟着士兵走进建筑。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赛勒涅的夜色和火焰。
前方是未知,但至少,她还活着。
而威廉·陈,那个隐蔽了五十年的特工,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他用生命换来了她的逃生之路。
现在,轮到她走下去了。
两天后
陈志远比林默想象中年轻。
她原本以为,陈文华的儿子至少也该四十多岁,毕竟老人已经七十二岁。但站在东华大使馆会客室里的这个男人,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岁。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面容继承了父亲的部分特征——高颧骨,细长的眼睛,但更瘦削,更棱角分明。最不同的是眼神:陈文华的眼神里有老外交官的沉稳与悲悯,而陈志远的眼神是纯粹的商人式的锐利与评估。
“林默小姐?”他的中文标准,但带着一点联邦西海岸的口音。
林默点头。她仍然穿着那身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紫罗兰色的眼睛没有伪装——在卡旺达,她已经不需要伪装了。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看到她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多问。
陈志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林默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间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
“我是陈志远。”他说,“我父亲在最后通讯里提到过你。他说你会来找我。”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应该说节哀,应该说抱歉,应该说“你父亲是为了救我而死”。但所有这些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他走得很平静。”
陈志远点点头,没有悲伤的表情,也没有追问细节。他指了指会客室的沙发:“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
“水就好。”
一个工作人员端来一杯水。林默接过,但没有喝。她的身体不需要水分,但握着杯子能让她感觉更像个“人”。
陈志远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叉,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姿态放松,但每个动作都精确得像经过计算。
“我父亲最后说了什么?”他问。
林默转述了陈文华临终的话:隐蔽五十年的身份,最后的任务,让她找东华大使馆,找陈志远,她会自由的。
陈志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大使馆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棵棕榈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卡旺达首都“望加锡”比桑瓦奇多平静得多,街道上有车辆和行人,商店正常营业,远处甚至能听到学校的钟声。
“五十年。”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父亲经常‘出差’。有时候一去就是几个月,回来时从来不谈工作。母亲去世时他不在身边——那时他在赛勒涅,说是参加一个能源会议。”
他转过头看林默。“直到三年前,他才告诉我真相。那时我已经在卡旺达经商多年,有自己的公司,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如果必要的话。”
“你不惊讶吗?”林默问,“不……愤怒?他隐瞒了你一辈子。”
陈志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惊讶?当然。愤怒?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我父亲那一代人,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为了理想,为了国家,可以牺牲一切。家庭,个人生活,甚至自我。”
他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他的最后一个任务,会是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林默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非人。武器。怪物。
“他说你会帮我获得自由。”她说。
陈志远点点头。“我会。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太显眼了——银发,紫眼睛,而且根据我父亲的情报,拉古公司肯定在找你。你需要先隐藏起来,等风头过去。”
“隐藏?在哪里?”
“卡旺达。”陈志远说,“这里相对安全。卡旺达政府奉行中立政策,与所有大国都保持贸易关系,但不过度依附任何一方。拉古公司在这里有业务,但没有执法权。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默,“我在这里有些人脉。”
林默明白了。陈志远不只是商人,他是东华安全部在卡旺达的联络点之一。父亲是隐蔽战线人员,儿子是商业掩护,这是经典的情报世家模式。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做。”陈志远说,“至少现在。我先安排你住下,给你新的身份。然后你需要学习如何当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这个词对林默来说,比任何战斗任务都更陌生。
2
陈文华的葬礼很简单。
就在大使馆后院的一个小礼堂里,不到二十个人参加:几个大使馆工作人员,几个陈志远在卡旺达的商业伙伴,还有两个从联邦赶来的老朋友。没有媒体,没有官方致辞,甚至没有遗体——陈文华的遗体按照他的遗愿火化了,骨灰暂时存放在大使馆,等合适的时候送回东华。
林默也参加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套陈志远给她买的简单黑色连衣裙。衣服很合身,但她穿着不舒服——太女性化,太柔软,太像……少女的打扮。
葬礼上,人们轮流发言,讲述记忆中的陈文华。有人说他是杰出的外交家,有人说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有人说他晚年致力于和平事业。没有人提到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人提到赛勒涅,没有人提到他是如何死的。
轮到陈志远发言时,他走上台,沉默了几秒钟。
“我父亲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最终说,“作为一个儿子,我花了三十多年才真正理解他。而现在,当我终于理解时,他已经不在了。”
他看向台下的林默,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相信有些事值得牺牲,有些人值得保护,有些原则值得坚持到最后。即使这意味着要隐藏真实的自己,即使这意味着要远离家人,即使这意味着……最后的告别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在一个燃烧的城市边缘。”
礼堂里很安静。
“但他不后悔。”陈志远继续说,“至少,他从未向我表示过后悔。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有些人的战场在会议室,有些人在实验室,有些人在边疆。而他的战场在阴影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为了那些不会知道的人战斗。”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讲稿——其实只是一张白纸。
“父亲,你做到了。你坚持到了最后。现在,休息吧。”
掌声很轻,很克制。林默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个简单的骨灰盒,黑色,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陈志远在门口与每个人握手致谢,表情平静,仪态无可挑剔。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走到林默面前。
“谢谢你来。”他说。
“我应该谢你。”林默说,“和你父亲。”
陈志远摇摇头。“不需要。这是我父亲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他看着林默,“现在,谈谈你的事。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住处,在城北,靠近渔港。那里外国人多,混居区,不容易引人注意。”
“渔港?”
“卡旺达是群岛国家,渔业是重要产业。”陈志远说,“那里有很多临时工,流动性大,没人会注意多了一个新人。而且……”他顿了顿,“你需要一个谋生的方式。至少在表面上。”
林默明白了。她需要伪装成普通人,而普通人需要工作,需要收入,需要生活。
“我能做什么?”她问,“我没有身份,没有技能证书,没有……”
“你会打鱼吗?”陈志远打断她。
林默愣住了。“打鱼?”
“渔港有很多小船主,需要帮工。工作辛苦,但现金结算,不问身份。而且,”陈志远看着她纤细的手臂,“以你的……能力,体力劳动应该不是问题。”
确实不是问题。林默的身体可以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不休息,可以轻松拉起几百公斤的渔网,可以在恶劣天气下保持稳定。打鱼对她来说,可能比假装普通上班族更容易。
“好。”她说。
陈志远递给她一个小包。“里面有一些现金,足够你生活一个月。还有新的身份文件——名字是林雪,二十四岁,东华籍,来卡旺达投靠亲戚但亲戚搬走了。背熟资料。住处地址在里面的纸条上,钥匙也在。”
林默接过包。“你不怕我拿了钱就跑?”
“你不会。”陈志远肯定地说,“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你不会浪费。而且……”他微微一笑,“你也没地方可去,不是吗?”
他说对了。林默确实没地方可去。回东华?家人以为她死了,而且拉古公司可能在那里有眼线。去其他国家?没有身份,没有资源。留在卡旺达,至少暂时安全。
“我需要联系你的时候,怎么找你?”她问。
“我会找你。”陈志远说,“每周三下午,渔港市场东边的茶馆,靠窗的位置。如果我不在,会有人留消息给你。暗号是‘新月城的星空还在吗’,回答‘沙漠记得每一颗沙’。”
林默记下了。很诗意的暗号,可能是陈文华生前喜欢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父亲的遗愿?”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院子里,一个园丁正在修剪花草,动作缓慢而专注。
“我父亲为这个国家工作了一辈子。”他最终说,“他相信有些价值高于个人,高于家庭。我尊重他的选择,但我不完全认同。我认为,救一个具体的人,有时候比抽象的理念更重要。”
他转向林默:“你是一个具体的人。你被伤害,被利用,但你还在努力活着,还在寻找自由。这值得帮助。仅此而已。”
林默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志远看起来这么年轻。不是因为他实际年龄小,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人生。父亲活在阴影里,为理想牺牲一切;儿子活在阳光下,经商,赚钱,但也保留了一份人性的温度。
也许这就是进步。也许下一代人,可以不用活得那么沉重。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心的。
陈志远点点头。“去吧。好好活着。这就是对我父亲最好的告慰。”
3
渔港区确实如陈志远所说,是个适合隐藏的地方。
这里靠近海岸,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鱼腥味、柴油味和潮湿的水汽。街道狭窄弯曲,两旁是低矮的建筑,有些是木质的,被海风侵蚀得发黑。店铺卖着各种与渔业相关的东西:渔网、绳索、引擎零件、防水服。也有小餐馆,卖简单的海鲜汤和米饭,价格便宜。
林默的住处在一栋三层楼的顶层,一个小房间,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没有厨房,但走廊尽头有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间。窗户对着小巷,能看到对面建筑晾晒的衣服在风中飘动。
她第一晚几乎没睡——不是不需要睡眠,而是不习惯。房间太小,太安静,没有研究所的通风系统嗡鸣声,没有训练场的金属撞击声,没有赛勒涅的枪炮声。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偶尔有醉汉的喊叫,还有楼下夫妻吵架的声音。
太普通了。普通得让她不安。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渔港。天还没完全亮,码头上已经灯火通明。渔船陆续出港,引擎声此起彼伏。工人们在装卸货物,喊叫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林默找到陈志远介绍的船主——一个五十多岁的卡旺达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左眼有道疤。他叫巴扬,说话时嘴里总是嚼着槟榔,满口红牙。
“陈先生介绍来的?”巴扬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银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你会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林默用简单的卡旺达语说——这是她在来的路上突击学的。
“细胳膊细腿的,能拉网吗?”
林默走到码头边,那里堆着几个装鱼的塑料箱,每个至少一百公斤。她单手提起一个,面不改色。
巴扬眼睛一亮。“行。一天工作十小时,中午管一顿饭,日结,两千卡旺达盾。干不干?”
两千卡旺达盾,大概相当于十五联邦币。很少,但够吃饭和付房租。
“干。”林默说。
第一天的工作比想象中简单。她的任务是分拣渔获——把不同种类的鱼分开,把大小合适的装箱,太小的扔回海里。工作重复而单调,但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机械劳动。
林默发现自己很适合这种工作。她的双手稳定而精确,可以快速识别鱼的种类和大小。她的身体不会累,不需要休息,可以连续工作。其他工人每小时要休息一会儿,喝口水,抽根烟,而她一直站着,一直在工作。
中午吃饭时,巴扬给了她一份海鲜炒饭,用芭蕉叶包着。林默坐在码头边,慢慢吃着。味道很重,有很多香料,但比她在联邦尝到的食物容易接受——可能是新鲜海鲜本身的味道就足够强烈。
其他工人也聚在一起吃饭。他们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几个从邻国来的临时工。他们用卡旺达语聊天,开玩笑,抱怨物价上涨,谈论昨晚的足球赛。没有人特别关注林默——一个沉默寡言的外国女孩,干活卖力但不合群,在这里并不罕见。
下午的工作更重一些。渔船返航,满载而归。林默要帮忙卸货,把一箱箱鱼从船上搬到码头,再搬到卡车上。每箱都超过一百公斤,但她搬起来很轻松,甚至可以一次搬两箱。
一个年轻工人看到了,吹了声口哨。“嘿,小姑娘力气不小啊!”
林默没有回应,继续工作。她刻意控制力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力气大”,而不是“非人”。但即便如此,她的效率还是比其他人高得多。
傍晚收工时,巴扬多给了她五百盾。“明天还来吗?”
“来。”
“好。六点,别迟到。”
林默拿着两千五百盾,走回住处。街道上亮起了灯,小餐馆里传出音乐声,孩子们在巷子里玩耍。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
但她感觉像个幽灵,在观察别人的生活,而不是参与其中。
4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默适应了渔港的节奏:早上五点起床,走到码头,工作到下午四点,拿到当天的工钱,去市场买点食物,回房间,坐着发呆到深夜,然后躺下进入低功耗状态,第二天重复。
每周三下午,她会去市场东边的茶馆。第一次去时,陈志远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他穿着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怎么样?”他问。
“还好。”林默说,“工作简单,没人注意我。”
“身体呢?有没有……不适?”
林默知道他在问什么——人造身体是否需要特殊维护。在研究所时,她需要定期连接设备进行“维护”和“充电”。但现在……
“暂时没问题。”她说,“能量核心还有百分之六十二。如果保持低功耗状态,可以运行六个月以上。”
陈志远点点头。“如果出现异常,立刻联系我。我在城里有个私人诊所的朋友,可以处理一些……特殊情况。”
他们又聊了几句。陈志远告诉她,拉古公司确实在找她,但搜索重点还在赛勒涅周边国家,卡旺达暂时安全。东华安全部也在关注,但建议她继续隐藏,不要主动联系。
“你父亲的事……”林默犹豫着问,“有公开吗?”
陈志远摇头。“暂时不会。他的身份太敏感,公开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等时机合适,可能会以‘在赛勒涅不幸遇难的外交官’名义发布讣告。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林默理解。隐蔽战线的人员,即使在死后,也要继续隐蔽。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陈志远问,“一直打鱼吗?”
“暂时就这样。”林默说,“我需要时间……思考。”
思考什么?她没说出来。思考自己是谁,思考该去哪里,思考活着的意义。这些哲学问题对以前的她来说太奢侈——作为军人,作为救援队员,作为武器,她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保护目标,生存下去。但现在,她有了时间,有了安全,却失去了所有目标。
第二次去茶馆时,陈志远没来,但留了张纸条,用暗号写着“一切正常,继续等待”。第三次,陈志远来了,给了她一些书——几本东华小说,几本哲学入门,还有一本卡旺达语学习教材。
“无聊的时候看看。”他说。
林默收下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翻开那本哲学入门。第一章讲的是存在主义,萨特,加缪,海德格尔。她读到“存在先于本质”,读到“人是被抛入世界的”,读到“在荒谬中寻找意义”。
她不太理解。这些抽象的概念,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是一个具体的存在:一具人造身体,一段上传的意识,一个在法律上已死的人。她的“本质”是什么?她被“抛入”这个世界时,就已经被定义了——武器,工具,实验品。
但她继续读下去。因为除此之外,她无事可做。
5
一个月后,林默已经能说基本的卡旺达语,能听懂工人的玩笑,甚至能回应几句。她还是沉默寡言,但不再完全隐形。工人们给她起了个绰号“银鱼”——因为她的头发,也因为她分拣银鲭鱼特别快。
巴扬给她加了工钱,一天三千盾。有时还让她跟船出海——不是远洋,只是近海捕捞,当天往返。林默喜欢出海。在船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看着海鸟在空中盘旋,看着日出和日落,她能暂时忘记一切。
有一次,海上起了风浪。船剧烈摇晃,几个工人吐得昏天暗地。但林默稳稳地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灰色的海浪拍打船身。巴扬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晕船?”
“不晕。”林默说。她的平衡系统可以自动调整,别说这种风浪,就是翻船了她也能在海上漂着。
“厉害。”巴扬竖起大拇指,“下次大风暴你也跟船吧,多给你钱。”
林默没有拒绝。风暴天的工钱是平时的三倍,而且她确实不害怕。
又过了一个月。林默已经攒了一些钱,足够她生活半年。她换了个稍好的住处——还是一间房,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她买了简单的厨具,尝试自己做饭。第一次煮鱼汤时,她把锅烧穿了——没控制好火力。第二次,汤太咸。第三次,勉强能喝。
她开始读更多的书。不只是陈志远给的,还自己去二手书店买。她买书不看类型,随手拿:小说,历史,科学,诗歌,什么都看。她的阅读速度还是太快,一页书扫一眼就记住了,但她强迫自己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正常人那样。
有一天,她在书店看到一本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书。作者讨论了一个问题:如果人工智能拥有了人类的意识和情感,它是否应该被赋予人权?
林默站在书架前,把那一章读了三遍。
她不是人工智能,她是人类意识的上传。但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她的意识是数字化的,存储在服务器里,下载到人造身体里。她思考,她感受,她记忆。但她有“人权”吗?在法律上,林默已经死了。在法律上,M-07是拉古公司的财产。
她买下了那本书,带回住处,读了一整夜。
6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默照常去茶馆。陈志远已经在那里,表情比平时严肃。
“有新情况。”他开门见山,“拉古公司扩大了搜索范围。他们在卡旺达的商业代表处最近增加了一些‘安全顾问’,实际上是情报人员。虽然没有直接指向你的线索,但我们需要更小心。”
林默点点头。“我需要换地方吗?”
“暂时不用。渔港区依然安全,但你需要减少外出。还有……”陈志远犹豫了一下,“你考虑过改变外貌吗?银发和紫眼睛太显眼了。”
林默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这头银发,这双紫眼睛,是她作为M-07的标志,是她非人身份的证明。改变它们,就像最后的投降。
“有办法吗?”她问。
“染发,戴有色隐形眼镜。”陈志远说,“技术上很简单。但需要你同意。”
林默沉默了。她想起在赛勒涅时,她调整眼睛颜色伪装成深棕色。但那只是暂时的。永久改变……
“让我想想。”她说。
陈志远没有逼她。“好。另外,关于长期安排……你不能一直打鱼。虽然现在没问题,但时间长了会引起注意。一个年轻女性,力气惊人,不疲劳,不生病——总会有人怀疑。”
“你有什么建议?”
陈志远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我有个朋友,在城西开了家书店,想转让。店面不大,但位置安静,顾客不多。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盘下来。”
书店。
林默想起那些在二手书店度过的下午,想起那些书页的味道,想起那些安静的时刻。
“我需要做什么?”
“经营书店。进货,卖书,记账。你可以住在店里——后面有个小房间。收入可能不高,但够生活,而且……”陈志远看着她,“书店老板是个适合隐藏的身份。爱读书的人通常安静,独处,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林默思考着。打鱼是体力劳动,不需要思考,可以让她放空。但书店……需要与人交流,需要经营,需要更深入的伪装。
但她已经伪装了三个月。也许可以继续。
“我看看店面。”她说。
7
书店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离渔港区大概三公里。街道两旁是些小店:面包房,裁缝铺,五金店,还有几个小餐馆。行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
书店店面很小,门脸只有三米宽,深色木门,玻璃窗上贴着“转让”的告示。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一排排书架,有些已经半空,书桌上堆着一些杂物。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东华裔,在卡旺达住了四十年。她腿脚不便,想回东华养老,所以想卖掉书店。
“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吴太太用东华语说,声音温和,“以前生意还行,但这几年大家都看电子书,来买纸质书的人少了。不过还有些老顾客,每个月能有点收入。”
她带林默看了一圈。店面大概四十平米,前面是书架和收银台,后面有个小房间,可以用作仓库或卧室,还有一个小卫生间。装修陈旧,但很干净。空气里有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油墨,还有一点点霉味。
林默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大多是东华文书籍,也有英文和卡旺达语的。小说,散文,历史,地理,还有儿童书。有些书看起来很旧了,书页发黄,边缘磨损。
“这些书都包括在转让费里。”吴太太说,“还有书架,桌椅,收银机。总共……陈先生说他会帮你谈价格。”
林默转身看陈志远。他点点头。
“我想试试。”林默说。
转让手续办得很快。陈志远出面谈判,用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一周后,书店就是林默的了。
她辞掉了渔港的工作。巴扬有点遗憾:“银鱼,你真的要走?工钱可以再加!”
“谢谢,但我想试试别的。”林默说。
巴扬给了她一个月的工钱作为送别礼。“有空回来看看。风暴天还等你跟船呢!”
最后一天工作结束后,林默站在码头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工人们陆续离开,跟她挥手告别。三个月,她在这里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有力的帮手,一个沉默的同伴。这是她成为M-07后,第一段接近“正常”的生活。
现在,她要开始另一段。
8
书店开张的第一天,林默几乎一整天都坐在收银台后面,没有人进来。
她把书店重新整理了一遍:擦拭书架,清理灰尘,把书分类放好。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藏书:一本1960年代出版的东华诗集,一本关于卡旺达海洋生物的图鉴,还有一套很旧的科幻小说系列。
下午,她泡了杯茶——陈志远给她的东华绿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诗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学校的下课钟声。
安静。太安静了。
但不同于研究所那种无菌的安静,不同于赛勒涅那种死亡的安静。这是一种生活的安静,日常的安静,普通人家的安静。
傍晚时分,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十几岁的女孩,背着书包,看起来是放学路过。
“请问……有卡旺达语的学习书吗?”女孩用不熟练的东华语问。
林默点点头,带她到一个书架前,那里有几本语言学习书。女孩挑了一本,付了钱,离开前说:“我妈妈是东华人,我想学她的语言。”
“加油。”林默说。
女孩笑了,然后跑出书店。
第一笔生意。三百卡旺达盾。很少,但林默感觉……很奇怪。不是兴奋,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细微的、陌生的连接感。她卖出了一本书,那本书可能会帮助一个女孩学习母亲的语言。这件事很小,但真实。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人,买走了那本海洋生物图鉴。第三天,来了两个大学生,买了那套科幻小说。第四天,来了个中年男人,想找关于园艺的书,林默说没有,但可以帮他订购。
一周后,林默已经习惯了书店的节奏。早上九点开门,打扫卫生,整理书架。中午在后面的小房间简单吃点东西。下午看书,或者偶尔有客人来。傍晚六点关门,然后继续看书,或者去附近的市场买点食物。
她开始读更多的书。不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为了理解——理解人类,理解世界,理解她自己。
她读心理学,想理解为什么自己会为陈文华的死感到愧疚,为什么会对渔港的工人产生微弱的亲近感,为什么会在书店的安静中找到片刻的平静。
她读历史,想理解赛勒涅的悲剧从何而来,想理解国际政治的复杂,想理解像陈文华那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那样的生活。
她读文学,读诗歌,读那些描述人类情感的文字。那些关于爱,关于失去,关于希望,关于绝望的描述,对她来说像外语——她能理解字面意思,但无法真正感受。她的新身体可以模拟生理反应,可以流泪,可以心跳加速,但那只是模拟,不是真实的感受。
但也许,通过阅读,她可以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即使她没有人的身体。
有一天下午,她读到一首东华古诗: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人生无根,飘如尘土。随风而转,已非旧身。
她放下书,看着窗外。街道上有孩子在玩耍,母亲在门口喊他们回家吃饭。夕阳把云层染成紫色,像她眼睛的颜色。
她想起陈文华最后看星空的眼神,想起卡里姆留在燃烧城市里的背影,想起渔港工人们的笑声,想起那个想学母亲语言的女孩。
她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一个飘荡的尘埃。一个已经非常态的身体。
但她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读诗,还在卖书,还在每天早晨打开书店的门,等待可能到来的客人。
也许这就是她现在的“存在”。不是战士,不是武器,不是救援队员,不是儿子,不是哥哥。
只是一个书店老板。一个银发紫瞳的异乡人。一个试图在书页间寻找意义的迷失灵魂。
她拿起笔,在那首诗的旁边,用东华文写下一行字:
“身虽非故,心犹向光。”
身体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但心仍然向往光明。
写完,她合上书,走到书店门口,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街道上,夕阳正好。
一天又要结束了。
但明天,书店还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