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同类与刀
报纸是早上送到的。
林默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起床,简单洗漱,然后打开书店的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早晨的空气里有面包房的香味,隔壁面包房的老板老陈正在往橱窗里摆放新鲜出炉的牛角包,看到她时挥了挥手。
“林小姐早啊!”
“早。”林默回应,声音比三个月前自然多了。
她走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这是她订阅的《卡旺达时报》,虽然不是国际大报,但会报道一些周边国家的新闻。回到收银台后,她泡了杯茶,翻开报纸。
第三版,国际新闻板块,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大阿亚图拉·侯赛因的照片,但不是在赛勒涅,而是在一个法庭上。老人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但外面套着一件橙色的囚服,双手戴着手铐。照片标题是:
《联邦宣布逮捕赛勒涅前宗教领袖 指控其犯有战争罪》
林默的手指停在报纸上。她读了下去。
报道说,联邦情报部门在赛勒涅政变后展开秘密行动,于三天前在赛勒涅与伊斯坦边境地区逮捕了侯赛因。联邦政府指控他策划并实施了针对外国公民的“系统性屠杀”,包括联邦大使馆袭击事件。侯赛因将被引渡到联邦受审,可能面临终身监禁。
报道还提到,赛勒涅临时政府(现在由保守派控制)强烈抗议这次“非法跨国绑架”,称侯赛因是“赛勒涅人民的精神领袖”,要求立即释放。但国际社会普遍对逮捕表示支持,东华、弗罗萨、彼得联盟等国都发表声明,认为这是“追究战争罪行的重要一步”。
林默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侯赛因被捕了。那个导致赛勒涅政变、导致陈文华死亡、导致数千人丧生的宗教领袖,现在在联邦手里。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一个正义得到伸张的标志。
但她感觉不到喜悦,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政治就像一出永远演不完的戏剧。一方上台,另一方下台;一方被捧为英雄,另一方被打成罪犯。但真正受苦的永远是普通人——那些死在街道上的平民,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那些像卡里姆一样失去一切只能选择复仇的人。
而她现在在这里,在卡旺达,在一个安静的书店里,读着这些发生在遥远地方的新闻。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幸存者。
她不知道陈文华如果还活着,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他会欣慰吗?毕竟他试图阻止的屠杀,主谋终于被追究责任。还是会讽刺?因为追究责任的是联邦——那个曾经向赛勒涅出售武器、间接导致他瘫痪的国家。
林默摇摇头,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这些思考对她来说太沉重了。她现在只是一个书店老板,只需要关心今天的营业额,关心该进什么新书,关心晚饭吃什么。
她站起身,开始整理书架。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拂去灰尘,把放乱的书归位,检查有没有破损的书页。动作机械而熟悉,不需要思考,可以让她放空。
书架最上层有一本厚厚的《世界历史地图集》,她够不着,需要踩凳子。这具身体可以轻易跳起来拿到,但她现在假装自己是普通人,所以搬来一把木凳。踩上去,伸手取书。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视觉,而是一种……存在感。有人站在书店门外,已经站了至少三十秒,但没有进来。
她保持拿书的姿势,眼睛余光扫向门口。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中等身高,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三十多岁,东华面孔,但气质不像普通顾客——太警觉,站姿太挺拔。
林默慢慢从凳子上下来,把书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需要帮忙吗?”她用东华语问。
男人看着她,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特别是她的银发和紫眼睛。但他的表情没有惊讶,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
“林雪小姐?”他用东华语问,声音温和。
林默点头。“我是。你是……”
“我叫顾明哲。”男人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陈志远先生的朋友。他说你在这里开了家书店,我来看看。”
林默接过名片。设计简洁,白底黑字:“顾明哲,明远贸易公司总经理”,下面有电话号码和邮箱。看起来是一家普通的进出口贸易公司。
“请进。”林默侧身让他进来。
顾明哲走进书店,目光扫过书架,像是在欣赏。“很不错的书店。很有味道。”
“谢谢。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林默去后面小房间泡茶。她的心跳没有加速——新身体没有紧张反应——但她的思维在快速运转。陈志远的朋友?为什么突然来访?陈志远说过会联系她,但每周三茶馆见面是固定安排,今天才周二。
她端着两杯茶回到前面。顾明哲正站在文学类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
“你这里东华文学的书不少。”他说。
“前店主留下的。”林默把茶放在小圆桌上,“请坐。”
顾明哲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东华绿茶。好茶。”
“顾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林默直接问。她不喜欢绕弯子。
顾明哲放下茶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
“陈志远跟我说了你的事。”他缓缓说,“关于你如何从赛勒涅逃出来,如何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很佩服。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样的经历后,重新开始生活。”
林默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他让我来看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顾明哲环顾书店,“看来你适应得很好。书店生意怎么样?”
“勉强维持。”林默说,“但够生活。”
“那就好。”顾明哲顿了顿,突然说,“你很漂亮,你知道吗?”
林默愣住了。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对话方向。
“很多人这么说过。”她平静地回答。确实,这三个月里,有不少客人或路人评论过她的外貌。银发紫瞳在东华人中很罕见,总会引起注意。她学会了礼貌地回应,然后转移话题。
“但你和别人不一样。”顾明哲说,“你的美有一种……非人的精致。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这句话让林默的警觉瞬间提高。她看着顾明哲,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男人只是微笑着,像是说了一句普通的恭维。
“谢谢。”她简短地说。
“晚上有空吗?”顾明哲突然问,“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海鲜做得很好。陈志远说你喜欢海鲜?”
林默犹豫了。她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和陌生人吃饭。但这人是陈志远介绍的,拒绝可能不太礼貌。
“我……”
“就当是庆祝。”顾明哲打断她,“庆祝侯赛因被捕。我刚看了新闻,你也在看吧?”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我自己去就好。地址给我。”
顾明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这家店,老板是我朋友,保证新鲜。”
他喝完茶,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晚上见。”
“晚上见。”
林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向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她注意到轮胎的型号——那是军用级防爆胎,普通民用车辆不会用。
车子开走了。林默回到书店,锁上门,挂上“临时外出”的牌子。
她需要给陈志远打个电话。
2
周三茶馆见面的约定不能提前打破,但林默有紧急联系方式——一个加密的短信号码,只在真正紧急时使用。她拿出手机,输入一条简短信息:
“顾明哲来访,约晚餐。是否安全?”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漫长。虽然实际上只过了三分钟,但对林默来说,每一秒都在分析各种可能性。顾明哲是谁?真的只是陈志远的朋友吗?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邀请她吃饭?
手机震动。回复来了:
“顾可信。但谨慎。保持联系。”
陈志远确认了顾明哲的身份,但提醒她谨慎。这说明顾明哲确实是“自己人”,但可能不仅仅是商人。
林默删除信息记录,重新打开店门。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地板上,形成温暖的光斑。一个老顾客进来,买走了昨天预订的园艺书。两个学生进来,翻看了半小时的漫画,最后买了一本。一切如常。
但林默无法完全集中。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晚上,飘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顾明哲。
下午四点,她提前关门。回到后面的小房间,她看着衣柜里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还有几件适合书店工作的素色衬衫。唯一一件稍微正式点的,是陈志远给她买的那条黑色连衣裙——葬礼上穿过的那条。
她最终选择了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和一件白色衬衫。朴素,但不算失礼。
六点半,她离开书店,步行前往餐厅地址。距离不远,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傍晚的望加锡很舒适,海风温和,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人们下班回家,孩子们在公园玩耍,小餐馆开始准备晚餐。
一切都很平静。但林默知道,平静往往是风暴的前奏。
3
餐厅确实不错。位于海滨大道,有一个露天平台,可以看到海景和夕阳。装修简洁现代,客人不多,大多是情侣或小团体。
顾明哲已经到了,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的夹克,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到林默时,他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
“准时。”他微笑,“我以为你会晚一点。”
“我不喜欢迟到。”林默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顾明哲推荐了几道菜:烤龙虾,清蒸石斑鱼,海鲜炒饭,还有一道本地的椰子汤。林默都同意——她对食物没有特别偏好,只要能吃就行。
点完菜,顾明哲点了瓶白葡萄酒。“庆祝一下?”
“我不喝酒。”林默说。
“果汁?茶?”
“水就好。”
顾明哲没有坚持,给自己点了杯酒,给林默点了杯果汁。
等待上菜的时候,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明哲看着海面,林默观察着餐厅的其他客人。她的感知系统自动扫描环境:十二桌客人,二十七个成年人,五个孩子。没有明显威胁。服务员动作专业,厨房传来正常的烹饪声。
“你在这里三个月了。”顾明哲突然说,“习惯了吗?”
“习惯了。”
“不想家吗?”
林默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家。”
“我是说东华。你的祖国。”
“对我来说,祖国这个概念很模糊。”林默实话实说,“我服役时为国家工作,但那是在我‘死’之前。现在我是个没有身份的人,哪个国家都不是我的祖国。”
顾明哲点点头,像是理解。“但陈文华——威廉·陈,他把你托付给我们,说明他认为你是东华人。至少,他认为你应该被东华保护。”
“保护,还是利用?”林默直白地问。
顾明哲笑了。“你很直接。我喜欢。”他喝了口酒,“不绕弯子。你对我们有用,这是事实。但同时,我们也想帮你。这两者不矛盾。”
“有什么用?”
“你知道的。”顾明哲看着她,“你是拉古公司最成功的MTH单元之一。你了解他们的技术,了解他们的训练方式,了解他们的弱点。这些情报对任何国家都有价值。”
“所以你们想要情报。”
“想要,但不是强迫。”顾明哲说,“陈志远应该跟你说过,我们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你可以继续经营你的书店,过平静的生活。我们只是……在你愿意的时候,听听你的见解。”
菜上来了。烤龙虾香气扑鼻,石斑鱼蒸得恰到好处。林默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味道确实好,海鲜的新鲜度无可挑剔。
“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她问。
“那你就一直经营书店。”顾明哲说,“我们不会打扰你。但林默……”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你真的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吗?每天卖几本书,赚勉强糊口的钱,隐藏真实的自己?”
林默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顾明哲继续说,“受过特殊训练,经历过非凡事件,然后试图回归平凡。但大多数人都失败了。因为平凡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你也是吗?”林默问,“像我们一样的人?”
顾明哲顿了顿,然后笑了。“某种意义上,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先吃饭吧,菜凉了。”
他们安静地吃完晚餐。顾明哲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卡旺达的天气,最近上映的电影,书店经营的小技巧。他很健谈,知识面广,而且懂得把握分寸,不会让对话变得尴尬。
晚餐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夕阳完全落下,海面上只剩下远处船只的灯光。服务员送来账单,顾明哲坚持付账。
“说好我请客。”他说。
走出餐厅,夜风有些凉。顾明哲看了看手表,然后露出尴尬的表情。
“糟糕……我车好像出了问题。刚才来的时候就觉得引擎声音不对。”
林默看着他。“需要叫拖车吗?”
“这么晚了,拖车公司可能都下班了。”顾明哲说,“而且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在北区。打车回去要一个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默。“你的书店离这里不远,对吧?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我可以睡地板。明天一早我就叫人来修车。”
林默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让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在书店过夜,太危险,也太不合适。
但顾明哲是陈志远的朋友。陈志远确认他可信。而且……林默评估了一下:即使顾明哲有恶意,她也有把握制服他。她的力量远超常人,而且书店是她熟悉的环境。
“书店后面有个小房间,但只有一张床。”她说。
“我可以睡前面,有椅子就行。”顾明哲立刻说,“真的,只要有个地方过夜就好。不然我可能要睡车里了。”
林默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吧。但只是今晚。”
“太感谢了。”顾明哲松了口气,“你真是救了我。”
4
回到书店时,已经晚上九点半。街道很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林默打开门锁,让顾明哲进来,然后重新锁好门。
“需要毯子吗?”她问。
“有的话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林默去后面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备用毯子和一个枕头。回到前面时,顾明哲正在看书架上的书。他转过身,接过毯子。
“谢谢。真的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
“没关系。”林默说,“卫生间在后面,左边。我先休息了。”
“晚安。”
林默回到后面房间,关上门,但没有锁。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顾明哲似乎在整理“床铺”——把几把椅子拼在一起,铺上毯子。然后是脚步声,去卫生间,水声,然后回到前面。
安静下来。
林默没有躺下。她保持坐姿,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但感知系统保持警戒。她听到了顾明哲平稳的呼吸声,听到了远处街道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听到了隔壁面包房老板养的那只猫在屋顶走动的声音。
一切正常。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顾明哲的出现太突然,邀请太直接,借宿的理由太巧合。像是……计划好的。
凌晨两点,林默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不是来自外面街道,而是来自书店内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手环之类的东西被打开?
她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轻轻下床,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贴着门缝向外看。
前面的空间里,有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光在移动,说明有人拿着光源在走动。
林默轻轻推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了。
顾明哲站在书店中央,背对着她。但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衬衫的商人。他的身体……在变化。
淡蓝色的光从他的手腕处发出——正是林默听到声音的地方。那光像液体一样蔓延,覆盖他的全身。光芒中,他的身体轮廓在改变:身高略微增加,肩膀变窄,腰身收细,腿部线条变得修长。
头发在生长,变长,颜色从黑色变成鲜艳的火红色,像燃烧的火焰。身高从大约一米七五增加到一米八左右。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逐渐消散。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顾明哲。
而是一个少女。
红色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她穿着某种紧身的深蓝色作战服,材质看起来既柔软又有金属光泽。体型纤细但有力,和林默的MTH-07型身体类似,但更成熟一些——看起来像十七八岁,而不是十四五岁。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当她转过身时,林默看到了那双眼睛:琥珀色,瞳孔深处有细微的金色光点在旋转。
同类。
她是魔法少女。或者说,某种类似的存在。
林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红发少女听到声音,转身,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啊,被发现了。”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顾明哲的男声,而是清澈的女声,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再告诉你的。”
林默没有说话。她的手已经摸向藏在身后的匕首——她习惯在枕头下放一把。
“别紧张。”红发少女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不是拉古公司的。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被麻醉弹击中了。”
“那你是谁?”林默问,声音冰冷。
“顾明哲——那是伪装身份。我的真名叫顾红月。”少女说,“东华国家安全部特别行动处,代号‘朱雀’。和你一样,是战术人形,但技术路线不同。”
林默的大脑快速处理这些信息。东华也有魔法少女?陈志远知道吗?为什么不告诉她?
“证明。”她说。
顾红月——或者说朱雀——点点头。她抬起右手,手腕上的“手环”再次发出淡蓝色的光。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系列图像:东华国家安全部的徽章,一份加密的授权文件(林默能识别出加密格式确实是东华军方使用的),还有陈志远的照片和一段签名确认信息。
“陈志远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顾红月说,“但他不知道我今晚会暴露。这是我的个人决定。”
“为什么?”林默问,手仍然握着匕首。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顾红月放下手,光芒消失,“你不是唯一一个。东华从五年前就开始研发自己的战术人形技术,代号‘灵枢计划’。目标不是创造武器,而是为伤残军人提供‘再生身体’,同时具备一定的自卫和应急能力。”
她走向书架,手指拂过书脊,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我和你是同类,但不同源。拉古公司的技术基于意识上传和完全人造身体。东华的技术是基于神经接口和生物-机械融合。我的身体有百分之四十是改造过的生物组织,百分之六十是机械。而你……几乎是百分之百机械。”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东华有自己的技术,不同的技术路线,不同的理念。
“为什么找我?”她问。
“几个原因。”顾红月转身面对她,“第一,你是重要的情报来源。你了解拉古公司的内部情况,这对我们评估他们的技术水平和战略意图很重要。第二……”她顿了顿,“我们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同类存在。孤独是很折磨人的,尤其是你这种……非自愿的转变。”
林默沉默了。孤独。是的,她很孤独。即使是在渔港在书店,即使偶尔和人交谈,那种深层的、本质的孤独从未消失。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同的,是异类,是这个世界上可能独一无二的怪物。
但现在,她不是唯一的了。
“第三,”顾红月继续说,“我们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拉古公司没有放弃找你。他们的搜索网络正在扩大。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他们已经怀疑你可能在卡旺达,正在增加这里的情报人员。单纯的隐藏可能不够了。”
林默握紧匕首。“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加入你们?为东华工作?”
“不。”顾红月摇头,“我们想给你一个选择。真正的选择,而不是被迫的选择。”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们会加强保护措施,但风险会越来越高。或者,你可以回东华——不是以林默的身份,那已经死了,而是以新的身份,获得新的生活。我们会为你安排一切:身份,住所,工作,甚至……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受我们的技术维护,延长你的‘寿命’。”
林默听着。回东华。回家。看到父母,看到妹妹。以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样子。
但那还是家吗?父母会接受一个银发紫瞳的“女儿”吗?妹妹会相信这个少女是自己的哥哥吗?
“或者,”顾红月转过身,“第三个选择:帮助我们。不是作为士兵,不是作为特工,而是作为顾问。用你对拉古公司的了解,帮助我们完善自己的技术,帮助我们保护更多人免受类似的命运。”
她走近林默,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紫罗兰色的眼睛。“林默,你是一把刀。但刀不一定要用来杀人。刀也可以用来保护,用来切割束缚,用来开辟道路。”
林默看着她。这个红发的少女,这个自称东华特工的同類,眼神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经历过非人改造后的空洞,但也有一丝她所没有的……坚定。
“我需要时间思考。”林默最终说。
“当然。”顾红月点头,“你有足够的时间。但请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同类,有愿意帮助你的人。这不是交易,不是利用,而是……同类之间的联结。”
她抬起手腕,那个“手环”再次发光。光芒中,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红发变短变黑,身高降低,轮廓变回顾明哲的样子。几秒后,站在那里的又是那个穿着衬衫的男人。
“这个伪装可以维持二十四小时。”顾明哲——现在是顾红月的伪装形态——说,“明天早上,我会‘修好车’离开。你可以继续经营书店,继续思考。当你想好了,联系陈志远,或者直接联系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这个通讯器有加密频道,频率是……你应该能记住。”
他说了一串数字。林默的大脑自动记录。
“现在,”顾明哲打了个哈欠,“我真的要睡了。明天还有会。晚安,林默。”
他回到那几张椅子拼成的“床”上,躺下,盖上毯子,背对着她。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然后她回到后面房间,关上门。
这一次,她躺下了,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同类。东华的技术。选择。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旋转,像星系一样复杂,像谜题一样难解。
但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喜悦,不是希望,而是一种确认:她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怪物。
外面,顾明哲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书店里,两个非人的人,各自思考着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