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窗户,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格。
林默睁开眼睛——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进入了低功耗待机状态。她坐起身,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安静。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的窸窣声,没有顾明哲存在的任何迹象。
她推开房门,走到书店前面。
椅子拼成的“床”已经拆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枕头放在上面。旁边的小圆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用东华文写着:
“林默,车已‘修好’,我先走了。陈志远在‘海鸥咖啡馆’等你,今天上午十点。地址:望加锡老城区海港路17号。记得换装。顾。”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不像昨晚那个娇小少女的字,而是一个成熟男性的笔迹。林默拿起字条,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街道。早晨的望加锡已经开始苏醒:送报的自行车在街道上穿梭,面包房飘出新鲜烘焙的香气,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一切正常。但林默知道,自从昨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十分。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回到后面房间,她打开衣柜。里面大多是简单的日常衣物,适合书店老板的身份。她需要“换装”——顾明哲特意提醒了。是变得更不起眼,还是变得适合某种场合?
她最终选择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装,宽松舒适,可以隐藏身体轮廓。戴上一顶棒球帽,可以把银发塞进去。至于眼睛……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紫罗兰色的瞳孔。
“调整反射率,模拟深棕色。”
瞳孔深处的星光旋转加速,然后颜色开始变化。紫罗兰色逐渐变深,变成深紫,然后变成近乎黑色的深棕色。星光消失,瞳孔看起来像普通人的眼睛,只是稍微亮一些。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深棕色眼睛,银发藏在帽子里,穿着普通的运动装。看起来像个晨练的普通女孩,最多二十岁。没有人会联想到拉古公司的战术人形,联想到赛勒涅的逃亡者,联想到……怪物。
但她知道自己是。昨晚那个红发少女也知道。
林默拿起一个小背包,装上水壶、一些现金、身份证件,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锁好书店的门,挂上“今日休息”的牌子,然后走向街道。
海鸥咖啡馆在望加锡的老城区,离书店大约三公里。林默选择步行,一方面是为了观察周围环境,一方面也是因为时间充裕。
早晨的街道很热闹。市场里小贩在叫卖新鲜的海鲜和蔬菜,主妇们在讨价还价。学校门口聚集着送孩子的家长,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咖啡店里坐着早起办公的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
林默走在人群中,感受着这种平凡的、日常的喧嚣。三个月前,这种喧嚣会让她感到疏离和不安。但现在,她开始习惯——习惯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隐形的参与者。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顾明哲——或者说顾红月——的突然出现证明了这一点。拉古公司在找她,东华安全部在接触她,她的过去正在追赶上来。
她路过一家电器店,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又是关于侯赛因的报道——他在联邦法庭上拒绝认罪,声称自己是政治迫害的受害者。画面切换到赛勒涅首都桑瓦奇多,那里的街道上又有示威,这次是抗议侯赛因被捕。人们举着标语,高呼口号,警察在维持秩序。
混乱在继续。世界在继续运转。而她,林默,三十五岁的男人意识困在十四岁少女的身体里,在卡旺达的小城市里走向一个咖啡馆,去见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
讽刺。极致的讽刺。
2
海鸥咖啡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离港口不远,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建筑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白色外墙,蓝色的窗框,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飞翔的海鸥。
林默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咖啡馆内部比想象中大。高高的天花板,木质的横梁,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照片——望加锡港的历史照片,捕鲸船,早期的移民。桌椅是深色的木头,有些磨损,但很干净。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味,还有刚出炉的面包香。
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分,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年夫妇,在安静地看报纸。角落里有个年轻人在写东西,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本书。柜台后面……
林默的目光停在柜台后面的人身上。
那是个老人,看起来至少七十岁。满头蓬乱的白发,像爱因斯坦那样向四面八方炸开。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陷的、锐利的蓝眼睛。他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格子衬衫,外面套着咖啡馆的褐色围裙,正在擦拭咖啡杯。
老人感觉到了林默的目光,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动作不慌不忙,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古怪的老店员。
但林默注意到了细节。
老人的手很稳,擦拭杯子的动作精确而高效,没有老年人常见的颤抖。他的站姿——虽然微微驼背,但重心稳定,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在镜片后面扫视店内时,有一种过于敏锐的观察力,不像普通老人。
林默环顾店内,寻找陈志远。他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门口,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平板电脑。他穿着休闲装——卡其裤,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志远抬起头,看到她,微笑。“准时。喝点什么?”
“水就好。”
陈志远向柜台方向做了个手势。那个白发老人点点头,倒了一杯水,放在托盘上,然后……他转身走向柜台后面的门。
林默看着他的动作。
老人推开那扇门——看起来像是通向储藏室或厨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几秒钟后,门又打开了,老人端着水杯走出来,动作自然,像是刚从储藏室拿了什么东西。
但林默注意到了。
老人进去时是空手,出来时端着水杯。水杯是玻璃的,应该是从柜台直接拿的,为什么要进储藏室?而且……时间对不上。从进去到出来,最多五秒。五秒,从托盘上拿杯子,倒水,再出来?
她的超常视觉捕捉到了更多细节:老人进去时围裙上有一小块咖啡渍,出来时没有了。不是擦拭掉的,而是……完全消失了,像是换了条围裙。
陈志远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怎么了?”
“那个老人……”林默压低声音,“他刚才……”
“兰登先生?”陈志远看了一眼柜台,“他是这里的店员,也是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林默犹豫了一下。她不确定该不该说,不确定陈志远知道多少。但昨晚顾红月已经暴露了身份,陈志远显然知情。
“他刚才消失了五秒。”林默说,“进去,出来,围裙上的污渍没了,手上多了水杯。时间对不上。”
陈志远的笑容变得微妙。“观察很仔细。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昨晚顾应该和你说了那件事吧?关于东华的计划,关于同类。”
林默点头。“你是魔法少女吗?”
陈志远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咳嗽了几声,然后笑了。“不,我不是。我百分之百是人类,有出生证明,有成长记录,有所有人类该有的生理功能。”他顿了顿,“不过你的猜测方向没错。这个咖啡馆里确实有‘魔法少女’,但不是我。”
他的目光看向柜台。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白发老人——兰登——正在和一个客人交谈,表情和蔼,动作慢条斯理,完全是个普通老人。
“他是?”林默问。
“兰登·克劳福德。前联邦陆军战地医生,服役二十三年,参加过三次战争,救过的人可能比你见过的人都多。”陈志远说,“现在退役十年了,开了这家咖啡馆。国籍……严格来说他现在没有国籍。放弃了联邦国籍,没有加入卡旺达,自称‘世界公民’。”
一个前联邦军医,在卡旺达开咖啡馆。听起来像是个典型的退伍老兵故事。但林默知道不止如此。
“他也是?”她问。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答。“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毕竟你们是……同类。”
就在这时,兰登端着水杯走了过来。他走路有点慢,腿脚似乎不太灵便,但手很稳,杯子里的水一点都没有洒。
“您的水,小姐。”他把杯子放在林默面前,声音是温和的男中音,带着一点联邦南方口音。
“谢谢。”林默说。
兰登点点头,然后看向陈志远。“陈先生,今天的咖啡怎么样?”
“一如既往的好。”陈志远说,“兰登先生,这位是林小姐,我跟您提过的朋友。”
兰登的目光转向林默。镜片后面的蓝眼睛仔细地打量她,从帽子下的银发(虽然藏起来了,但鬓角还是露出一点),到深棕色的眼睛,到纤细的双手。他的目光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专业的评估,像是医生在看病人。
“林小姐。”他点点头,“欢迎。需要什么尽管说。”
他转身要走,但陈志远叫住了他。“兰登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和您谈谈。在……后面?”
兰登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陈志远,又看看林默。他的表情变得严肃。“陈先生,我告诉过您,我不想参与那些事。”
“不是参与,只是见面。”陈志远说,“林小姐情况特殊,我觉得您能提供一些建议。”
兰登沉默了。他看了看店里——那对老年夫妇还在看报,那个年轻人还在写东西,没有其他客人。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屈服于某种不可避免的事情。
“好吧。但只能一会儿,我还要开店。”
他示意两人跟上,然后走向柜台后面的那扇门。
3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走廊,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储藏室。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兰登推开,里面是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办公室兼休息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墙上挂着一些照片:年轻时的兰登穿着军装,和一些战友的合影;医疗队的照片;还有一些风景照。
房间里有一股旧书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兰登关上门,然后靠在桌子上,双臂交叉。“说吧。什么事?”
陈志远示意林默坐下,自己也坐下。“兰登先生,我知道您不想回忆过去。但林小姐的情况……很特殊。她是拉古公司‘新生计划’的产品,MTH-07型战术人形。”
兰登的眼睛在镜片后眯了起来。他盯着林默,目光更加锐利。“MTH系列?最新型号?”
林默点头。“07型。银发紫瞳,标准外观。”
“意识上传?完全人造身体?”
“是。”
兰登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林默面前。“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只是基础的。”
林默犹豫了。让一个陌生人检查她的身体?但陈志远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信任。
“可以。”她说。
兰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看着我的手指。”
他做了几个简单的神经反应测试——光照瞳孔反应,追踪移动物体,手指触碰测试。然后他让林默伸出手,检查她的皮肤、关节、肌肉张力。
“皮肤是仿生材料,第三代?”他问。
“我不确定具体代际。”林默说,“但有触觉模拟,温度调节,基础自愈功能。”
“骨骼呢?”
“碳纳米管复合材料。可以承受五吨冲击。”
兰登点点头,回到桌边。“典型的拉古技术路线。追求极致性能和耐用性,但在人性化方面……”他摇摇头,“粗糙。你睡眠吗?做梦吗?有食欲吗?”
“可以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但没有真正睡眠。不做梦。有模拟的食欲,但实际不需要进食,能量来自内置聚变核心。”
“聚变核心……”兰登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尝它的滋味,“他们已经做到微型化了。可怕的技术进步。”
他转向陈志远:“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给她做体检?我不是机械工程师,我是医生——人类的医生。”
“但您也是‘灵枢计划’的第一批参与者。”陈志远说,“东华的技术是基于联邦早期研究的改进,而您经历过那个时代。您了解这两种技术的差异,了解各自的优缺点。”
兰登的表情变得阴沉。“陈先生,我说过不想谈那些事。”
“我知道。但林小姐需要知道。她需要了解自己的同类,了解不同的可能性。”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坚持,“而且……您不觉得,让她看到另一种生存方式,对她很重要吗?”
兰登看着林默。林默也看着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个前战地医生,这个……同类?
“你多大了?”兰登突然问。
“生理年龄大约十四岁。实际意识年龄三十五岁。”林默回答。
“三十五……我改造的时候四十八岁,现在七十三了。”兰登说,“二十五年。四分之一个世纪,困在这个身体里。”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其中一张是他年轻时的样子——金发蓝眼,高大健壮,穿着军装,笑容灿烂。旁边的照片是几年后的他,头发开始变白,眼神变得沉重。再旁边的照片……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你想看吗?”兰登背对着他们问,“我的真实样子?”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陈志远说:“如果可以的话,是的。”
兰登沉默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房间中央。“好吧。但记住,我是老一辈的技术。不要期待什么精彩的表演。”
他解开围裙,挂在椅背上。然后他卷起格子衬衫的袖子,露出手腕。那里有一个手环——和顾红月的类似,但更旧,材质看起来是某种暗色的金属,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这个手环是第一代伪装装置。”兰登说,“体积大,耗能高,而且……变身过程不太雅观。所以我一般不公开使用。”
他按了一下手环上的某个按钮。手环发出暗红色的光,而不是顾红月那种淡蓝色。光很微弱,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光从手环蔓延出来,覆盖兰登的身体。但过程确实不如顾红月的流畅——光晕不稳定,忽明忽暗,而且林默能听到明显的机械运转声,像是老旧的机器在勉强工作。
最明显的是,兰登的衣服没有变化。他还是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和卡其裤,但随着身体缩小,衣服变得越来越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
光晕持续了大约十五秒——比顾红月长得多。然后逐渐消散。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白发老人兰登·克劳福德。
而是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最多十岁,可能更小。纯白色的头发,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而是像雪一样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披散在肩上。眼睛是鲜艳的红色——不是血红色,而是像红宝石那样的晶莹红色。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细微的青色血管。
她的身高……林默估计不到一米三,比顾红月还矮一个头。穿着兰登那件宽大的格子衬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衣摆垂到大腿中部,像件连衣裙。裤子完全拖在地上,她只能从裤腿里走出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小女孩——兰登的真实形态——抬起头,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林默。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羞耻,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就是我。”她的声音也变了,变成了清脆的童声,但语气还是成年人的冷静,“代号‘夜魔’,第一代生物-机械融合体,生产编号N-001。”
林默看着她,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身高不足一米三,纯白发红瞳,看起来像个精致的人偶。但她的身体机能……林默的超常视觉能看出来,这个身体的性能远不如自己。肌肉纤维密度低,骨骼结构简单,能量反应微弱。
“你……”林默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老了。”兰登——现在是夜魔形态——平静地说,“这个身体已经运行了二十五年。所有部件都在退化。神经接口有延迟,关节有磨损,能量转化效率只有巅峰期的百分之四十。”
她走到椅子边,费力地爬上去——因为个子太小,需要手脚并用。坐下后,她的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在空中轻轻晃动。
“陈先生想让我展示能力。”兰登说,“但我没什么可展示的。我不是战斗型号,我是医疗支援型。我的特殊能力是‘血液分析’和‘快速治疗’,但都需要一个前提。”
她抬起头,红眼睛看着林默:“我需要吸血。”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吸血’。”兰登补充,“我的唾液腺可以分泌一种纳米机械溶液,通过牙齿注入目标体内。这些纳米机械会分析血液成分,提取其中的生物信息和能量,用于治疗伤口或补充我的能量储备。但这个过程……看起来就像吸血。”
她露出一个苦笑——在一个十岁女孩的脸上,这个表情格外诡异。“所以我的代号是‘夜魔’。听起来很酷,对吧?像个吸血鬼。但实际上,我只是个老旧的医疗设备,勉强运行。”
林默看着她。这个纯白发红瞳的小女孩,这个自称“夜魔”的老兵,这个需要吸血才能工作的……同类。
“你可以用动物血吗?”林默问。
兰登点头。“可以。实际上,我几乎只用动物血。鸡,羊,牛——卡旺达市场有很多。虽然效率不如人血,但足够了。”她顿了顿,“我从不吸人血。这是我的原则。我曾经是医生,发誓不伤害生命。变成这个样子后,我仍然遵守这个誓言。”
陈志远说话了:“兰登先生——或者说夜魔——是‘灵枢计划’的道德标杆。即使在最极端的条件下,他也坚持不伤害无辜。这也是为什么东华安全部尊重他,即使他已经退役多年。”
兰登摇摇头。“不是道德标杆,只是……底线。当我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吸血才能生存的怪物时,我至少想保留一点作为人类的尊严。”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有点笨拙,落地时晃了一下。“好了,展示结束。我要变回去了。维持这个形态很耗能,我的核心撑不了多久。”
她再次按下手环。暗红色的光再次亮起,覆盖她娇小的身体。这次过程更慢,更艰难,林默甚至听到了某种类似关节摩擦的细微声响。
十五秒后,光晕消散。站在那里的又是那个白发老人兰登·克劳福德,穿着那件过大的格子衬衫和裤子,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喘了口气,用手帕擦去额头的汗。“看到了?老技术,老身体,老问题。”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顾红月的变化,流畅,迅速,几乎完美。但兰登的变化……像是在勉强支撑,像是随时可能崩溃的老机器。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她的身体是拉古公司的最新技术,性能强大,耐用。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会不会也像兰登一样,部件老化,功能衰退,变成一个勉强运行的残次品?
“你……”林默终于开口,“你后悔吗?”
兰登看着她,蓝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后悔变成这样?每天。后悔接受改造?不。”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接受改造,我早就死了。”兰登平静地说,“二十五年前,在弗罗萨的一次救援任务中,我被卷入爆炸。全身百分之六十烧伤,脊椎受损,多个器官衰竭。当时的技术救不了我。‘灵枢计划’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虽然是这样的生命。”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年轻时的照片。“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死了,会不会更好。不用经历这二十五年的痛苦,不用看着自己逐渐变成怪物,不用在夜里惊醒,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渴望血液。”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但大多数时候,我很感激。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还记得阳光的味道,记得咖啡的香气,记得救活一个伤员时的喜悦。即使在这个身体里,即使变成了这样……我还活着。”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陈志远开口了:“林默,我让你见兰登先生,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为了让你看到……可能性。拉古公司的技术追求完美,但代价是人性。东华的‘灵枢计划’不完美,但它试图保留人性,即使那意味着性能上的妥协。”
他顿了顿:“还有第三种选择:什么都不是。继续隐藏,继续假装自己是普通人。但这能持续多久?兰登先生隐藏了十年,但最终还是被我们找到了。顾红月找到了你。拉古公司迟早也会找到你。”
林默明白他的意思。她无处可逃。无论选择哪条路,她都必须面对自己的本质:她不是人类,她是一个人造的存在,一个需要维护、需要能量、需要隐藏的怪物。
“我需要时间。”她重复昨天的话。
“你有时问。”陈志远说,“但不是无限的时间。拉古公司的搜索在继续,东华的耐心也有限。”他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兰登先生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你需要医疗帮助,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可以找他。他是过来人。”
兰登接过名片,在上面写了一个号码,然后递给林默。“我的私人线路。加密的,放心。”
林默接过名片。纸质,简单,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号码。
“谢谢。”她说。
兰登点点头,然后看了看手表。“我该去开店了。上午的客人要来了。”
他走回柜台,重新系上围裙,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有点古怪的老店员。
林默和陈志远也离开小房间,回到咖啡馆大堂。那对老年夫妇已经离开,那个年轻人还在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默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4
走出咖啡馆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强烈,海风带着咸味。
陈志远和林默沿着街道慢慢走。“感觉怎么样?”陈志远问。
“复杂。”林默实话实说,“兰登先生……他看起来那么疲惫。”
“他是疲惫。运行了二十五年的系统,没有重大升级,没有完整维护。东华安全部几次提出要帮他全面检修,他都拒绝了。”陈志远说,“他说他不想再欠国家任何人情。他想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生活,即使那意味着痛苦。”
独立。个体。这些词对林默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曾经是独立的个体——林默,救援队员,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然后她变成了财产——M-07,拉古公司的资产。现在她想重新成为个体,但可能吗?
“顾红月说你们想让我做顾问。”林默说,“具体做什么?”
“分析拉古公司的技术特点,评估他们的战术弱点,提供对抗建议。”陈志远说,“不是战斗任务,只是情报工作。你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下工作,有新的身份,有保护。”
“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继续经营书店。但就像我说的,风险会越来越高。”陈志远停下脚步,看着林默,“林默,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陈述事实。拉古公司不会放过你。你是他们最成功的产品之一,也是最大的失败——你逃跑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要么回收,要么销毁。”
林默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在研究所时听过那些案例:逃跑的实验体,被抓回来后“重置”意识,或者直接拆解回收。拉古公司不容许失去控制。
“我需要多久做决定?”她问。
“一周。”陈志远说,“一周后,顾红月会再来找你。你可以给她答复。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尊重。”
他递给林默一个小盒子。“这是顾给你的。加密通讯器,可以直接联系她。频率已经设定好了。”
林默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银色手环,设计简洁,像是普通的饰品。
“戴在手腕上,需要时按下内侧的按钮。”陈志远说,“记住,一周。”
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街道的人群中。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手环。阳光很刺眼,街道很喧嚣,世界在正常运转。
但她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继续隐藏,做一个普通的书店老板,但随时可能被过去追上。一条路是加入东华,成为顾问,获得保护但失去独立。还有一条路……也许还有第三条路,但她还没有看到。
她把手环戴在右手腕上。金属冰凉,贴合皮肤。
走回书店的路上,林默一直在思考。兰登疲惫的脸,顾红月狡黠的笑容,陈文华临终的眼神,卡里姆消失在火焰中的背影……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旋转,像碎片一样无法拼合。
回到书店时,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隔壁面包房的老板老陈。
“林小姐!你回来啦!”老陈看到她,松了口气,“刚才有个男人来打听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林默的警觉立刻提高。“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西装,但气质很……硬。像是军人或者警察。他问我隔壁书店的老板是不是一个银发女孩,我说不知道,我只是卖面包的。”老陈压低声音,“我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来告诉你。你要小心啊。”
林默点点头。“谢谢你,陈叔。”
“客气啥。咱们是邻居,互相照应。”老陈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回面包房了。
林默打开书店的门,走进去,锁好。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来了。比她想象得更快。
拉古公司的人已经找到这里了。如果不是老陈挡了一下,可能已经直接找上门了。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街道。一切如常,没有可疑的人影。但林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一周时间,也许太长了。
也许她必须现在就做出选择。
但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选。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这些书,这个书店,这三个月的平静生活……都是脆弱的假象,随时可能破碎。
她拿起一本诗集——陈志远给她的那本,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她前几天读到的一首诗,作者是个东华古代诗人,诗名叫《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回去吧,田园都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心已经被身体奴役,为什么还要独自悲伤惆怅?
林默看着这两句诗,看了很久。
心为形役。她的心——林默的意识,被困在这个少女的身体里,被这个非人的形态所奴役。
但她还有选择吗?兰登选择了坚持人性,即使痛苦。顾红月选择了为国家服务,获得新的意义。她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那个来打听她的男人可能还会回来,可能带着更多人。
她需要离开。今晚就走。
走到后面房间,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些现金,那把匕首,几本书。一个小背包就装完了。她在这个书店里生活了三个月,积累的东西少得可怜。
收拾好后,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简陋,但曾经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现在,连这个也要失去了。
她拿起床头那本哲学入门书,翻开第一章,那里有她写下的那句话:
“身虽非故,心犹向光。”
身体虽然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但心仍然向往光明。
光明在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