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海鸥咖啡馆打了烊。
最后一位客人——那位写东西的年轻人——终于在第八杯咖啡后收拾东西离开。兰登站在门口，挂着“已打烊”的牌子，看着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向街角，忍不住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靠咖啡续命，靠灵感写作业。”他嘟囔着锁上门，“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在战场上靠肾上腺素续命，靠运气活下来。”
转身回到店内，兰登开始每天的例行打扫。动作不快，但很精确——二十五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高效的工作习惯，即使现在身体老了，流程也不能乱。
先收杯子。十七个咖啡杯，三个水杯，两个茶杯。全部放进托盘，端到后厨。倒掉残渣，冲水，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发出熟悉的嗡鸣声。
接着擦桌子。每张桌子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桌角、桌腿、椅子扶手都不放过。虽然客人们通常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兰登坚持——这是标准，是纪律，是一个老兵最后的倔强。
拖地是最累的。他的膝盖不好，弯下去就疼。所以他有专门的工具——一个带长柄的拖把，不用弯腰就能拖遍整个店面。即便如此，拖完整个咖啡馆后，他还是得靠在柜台上喘口气。
“老了。”他看着拖把，叹了口气，“真的老了。二十五年前，我能在战地医院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现在拖个地就要休息三次。”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半。打扫工作完成。
兰登环顾店内：桌子整洁，椅子归位，地板光亮，柜台一尘不染。一切都符合标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后厨和休息室的一盏小灯。
该“下班”了。
2
回到那个兼作办公室的小休息室，兰登锁上门。他脱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开始解格子衬衫的扣子。
动作很慢，因为手指关节有点僵硬。年龄不饶人，即使在这个身体里，时间也会留下痕迹。
脱掉衬衫，露出下面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兰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发蓬乱，皮肤松弛，眼袋明显，标准的七十岁老人模样。但这只是表象——一层精心维持的伪装。
他抬起右手腕，看着那个暗色的金属手环。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这是第一代伪装装置，体积大、耗能高、效率低，但陪伴了他二十五年，像老战友一样可靠。
“好了，老伙计。”他对手环说，“该换班了。”
按下内侧的按钮。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华丽的特效——第一代技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手环只是微微发热，发出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光晕从手环蔓延出来，覆盖他的身体。过程确实不太优雅：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咔哒声，能感觉到骨骼重组时的轻微震动，能看到衣服因为身体缩小而逐渐变得松垮。
十五秒后，光晕消散。
镜子里的不再是白发老人兰登·克劳福德。
而是一个纯白色头发、红宝石眼睛的小女孩，身高不到一米三，穿着那件现在像连衣裙一样的白色背心和松松垮垮的卡其裤。
夜魔形态。
兰登——现在应该叫夜魔了——看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睛瞪大，双手扯着脸颊。镜子里的小女孩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还是一样可爱。”她用清脆的童声自言自语，“可惜，可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修好老化的关节。”
她费力地从那堆过大的裤子里爬出来——真的是爬，因为裤子完全堆在脚踝处，像两个麻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让她缩了缩脚趾。
“该换衣服了。”
走到那个老旧的衣柜前，打开。里面有两套衣服：一套是兰登的日常着装——格子衬衫、卡其裤、毛衣，都是老人的尺寸；另一套则是夜魔的衣物，尺寸小得多。
夜魔拿出一套：黑色的短裙（不是连衣裙，她特意强调），白色的短袖衬衫，红色的领结，还有白色的及膝袜和小皮鞋。典型的……嗯，某种风格的服装。
“为什么我要穿这个？”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嘀咕，“因为可爱？因为符合‘魔法少女’的刻板印象？还是因为当年设计服装的那个家伙有特殊癖好？”
但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老老实实穿上。短裙到膝盖上方，衬衫有点大（可能买错了尺寸），领结系得有点歪，袜子拉了半天才拉直，皮鞋倒是合脚——毕竟是定做的。
全部穿好后，她走到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白发飘动，红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完美。”她对自己说，“如果忽略这具身体已经运行了二十五年、所有部件都在老化、能量转化效率只有巅峰期百分之四十的事实的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梳子，开始梳头。纯白色的头发很柔软，但容易打结，需要耐心。梳了大概五分钟，终于顺了。
“好了。”她放下梳子，“夜魔，上线。”
3
换装完成，该办正事了。
夜魔坐到桌子前——椅子太高，她需要爬上去。坐好后，脚够不到地面，在空中轻轻晃动。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台看起来至少有五年历史的老旧型号，启动时发出风扇的轰鸣声。
“老伙计，坚持住。”她拍拍电脑，“等我有了钱，给你换个新的。”
电脑终于启动完成。夜魔输入密码，进入系统。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一个文档文件夹，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一个血样分析程序，还有一个……《猫咪收集》游戏。
“工作之前，先看看我的猫。”她点开游戏。
屏幕上出现一个日式庭院，十几只猫咪在玩耍。夜魔给每只猫喂了零食，拍了照片，收集了奖励。整个过程花了三分钟。
“好了，娱乐时间结束。”她关掉游戏，点开加密通讯软件。
软件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联系人列表。夜魔滚动列表，找到了目标：代号“守夜人”，状态在线。
她点击通话请求。几秒后，接通了。
屏幕上没有视频，只有音频波形和文字聊天框——这是安全协议，防止被截获图像。
“夜魔？”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年轻，冷静，带着一点电子合成的质感，“很少见你主动联系。出事了？”
“没有。”夜魔用童声回答，但语气严肃，“例行询问。拉古最近有什么动向？”
“你还在关注他们？我以为你退休了。”
“退休不等于瞎了。”夜魔说，“他们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守夜人沉默了几秒，可能是去查资料。然后她说：“确实有动向，但不是你担心的那种。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拉古公司暂停了‘新生计划’。”
“暂停？”夜魔皱眉，“为什么？那计划不是他们的核心项目吗？”
“资金和资源被转移到了一个新项目。”守夜人说，“代号‘超算单元’。具体内容不明，但应该是某种……计算型战术人形。专注于信息处理、战略分析、战场预测，而不是直接战斗。”
夜魔思考着这个信息。超算单元？专注于计算？这不像拉古的风格。他们一直追求的是直接战斗力，是压倒性的物理优势。
“有更具体的吗？”她问。
“不多。只知道这个项目在秘密进行，地点不明，负责人是马克博士——就是那个‘新生计划’的负责人。”
马克。夜魔记得这个名字。一个秃顶的联邦科学家，眼镜厚得像瓶底，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典型的“为了科学不顾一切”的类型。
“新生计划完全停了？”夜魔确认。
“表面上是‘暂停’，实际上所有资源都被抽走了。据内线消息，马克博士在内部会议上说‘人类意识的随机性太高，可控性太差，不如从头开始设计更高效的系统’。”
夜魔冷笑。“所以他们终于意识到，把人类意识塞进机器身体里，最大的问题是人类太‘人类’了？会逃跑，会反抗，会有自己的想法？”
“听起来是这样。”守夜人说，“所以你现在安全了，夜魔。拉古的注意力不在你这样的‘旧型号’身上了。他们追求的是没有灵魂的机器。”
“没有灵魂的机器……”夜魔重复这句话，“那他们还不如直接造机器人。为什么要设计成‘魔法少女’的样子？”
“公关形象。公众对‘少女战士’的接受度比对‘杀人机器’高。”守夜人顿了顿，“不过超算单元可能不会设计成少女外观。毕竟计算单元不需要亲和力。”
夜魔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还有其他消息吗？”
“东华这边，顾红月汇报说已经接触了目标。”
“那个银发紫瞳的07型？”
“是的。目标目前在卡旺达，开书店。顾红月给了她一周时间考虑是否合作。”
夜魔想起几天前见到的那个女孩——林默，或者说M-07。银发，紫眼睛，看起来十四五岁，但眼神里有三十五岁男人的疲惫。拉古公司的最新型号，性能强大，但也是逃出来的。
“她安全吗？”夜魔问。
“暂时安全。但拉古的人在找她。顾红月说已经有人去她的书店打听过。”
夜魔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如果需要，可以来找我。”
“你会帮忙？”
“我是医生。”夜魔简单地说，“医生帮助病人，这是原则。”
守夜人笑了——那是很少见的。“你还是老样子，夜魔。好吧，我会转达。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守夜人下线。”
通讯结束。屏幕回到联系人列表界面。
夜魔坐在椅子上，脚还在空中晃着。拉古暂停了新生计划，转向超算单元。这对她这样的“旧型号”来说是好事——意味着追捕压力减轻了。但对那个银发女孩来说呢？她是新生计划的产物，是“人类意识太随机”的证明。拉古会放过她吗？
可能不会。即使计划暂停，逃跑的资产还是要回收的。
夜魔叹了口气。她关掉电脑，爬下椅子——动作有点笨拙，落地时晃了一下。
“老了就是老了。”她嘀咕着走向小冰箱。
4
冰箱是迷你型的，放在柜子下面。夜魔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左边是几袋暗红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医用血袋里，标签上写着种类和日期——“羊血，3天前”、“牛血，5天前”、“鸡血，今天”。右边是几瓶功能性饮料，还有一些普通的食物——牛奶、面包、果酱。
夜魔拿出一袋羊血，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去。然后拿出一袋牛血，日期还可以。最后她选择了今天的鸡血——最新鲜。
关掉冰箱，她走到桌子前，把血袋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吸管，插进血袋的输液口。
但她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做了一件事：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上面标签写着“调味剂”。她往血袋里滴了几滴——这是她自制的调味剂，混合了各种香料和电解质，可以让血的味道不那么……血腥。
“好了。”她拿起血袋，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晚餐时间。”
她含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鸡血本身比较清淡，加上调味剂后，有点像咸味的番茄汁，带点铁锈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优雅，像是在品茶，而不是在喝血。
这是她的“进食”方式。夜魔形态需要定期补充生物能量，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血液。但她坚持只用动物血，而且从不直接咬——那太原始，太野蛮。她是医生，不是野兽。
喝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把血袋放在桌上。够了，今天不需要太多。
她擦了擦嘴——虽然并没有沾到血，但这是习惯动作。然后把剩下的血袋放回冰箱，准备明天再喝。
“接下来……”她看了看时钟，晚上十点十五分，“该做保养了。”
5
夜魔所谓的“保养”，其实就是对自己这具老旧的生物-机械身体进行基本的维护。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工具：螺丝刀、钳子、润滑油、电子测试笔，还有几块备用的零件。
首先检查关节。她抬起左臂，弯曲，伸直，旋转。能听到轻微的摩擦声——肘关节需要润滑了。她拿起润滑油，滴在关节缝隙处，然后活动几下，声音变小了。
接着检查神经接口。她闭上右眼，用手指轻轻按压太阳穴附近——那里有一个接入点。没有疼痛，但有点麻木感。老化的神经接口，反应速度已经不如从前。
然后是最重要的能量核心。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口。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微微发光的装置，嵌在皮肤下面，像第二颗心脏。光很微弱，淡红色，节奏稳定。
“还剩百分之四十二。”她估算着，“够用三天。然后需要再次补充。”
能量核心是她最大的弱点。第一代技术，效率低，容量小，需要频繁补充。不像拉古的最新型号，微型聚变核心可以运行几个月。
保养完成后，她收拾好工具箱。身体感觉好了一点——至少关节顺滑了些。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道。望加锡的夜晚很安静，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辆。远处的港口有船灯闪烁，像星空倒映在海面上。
二十五年了。
她来到卡旺达已经十年，开咖啡馆五年。之前的十五年，她在各地流浪：东华、联邦、赛勒涅、弗罗萨……作为夜魔，作为医生，作为怪物。
她救过很多人——用她的医疗能力，用她的血液分析，用她这具非人身体里的知识和技能。也躲过很多次追捕——拉古的，联邦的，甚至东华的。
现在她老了。身体在退化，精力在衰退，连变身都要花十五秒。但她还活着。还在开咖啡馆，还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还在……坚持。
她放下窗帘，回到桌边，打开电视——一台老旧的CRT电视，画面有点闪，但还能用。
本地新闻正在播放。主播用卡旺达语报道着日常新闻：渔业丰收，旅游业复苏，新学校建成……然后是国际新闻简讯。
“联邦政府宣布，对赛勒涅前宗教领袖侯赛因的审判将于下月开始……”
夜魔看着电视画面。侯赛因穿着囚服，表情平静。这个导致赛勒涅内战的老人，现在在联邦手里。正义吗？也许。但夜魔知道，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新闻切换到下一则：“东华与联邦就人工智能军事化应用进行新一轮谈判……”
又是这些。夜魔拿起遥控器，换台。
找到一个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电影——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华武侠片。画面粗糙，特效简陋，但打斗场面很精彩。夜魔坐下来，看着电影。
电影里的侠客飞檐走壁，一剑光寒十九州。夜魔笑了。如果这些侠客看到现在的“魔法少女”——会变身，会吸血，会分析血液成分治疗伤口——他们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这是妖术吧。
电影看到一半，夜魔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本相册。
回到桌前，翻开。里面是旧照片——年轻时的兰登，穿着军装，笑容灿烂；和战友的合影，大家都年轻，充满活力；医疗队的照片，她在手术台前，满手是血但眼神坚定。
还有几张……特殊的照片。
一张是她第一次变身后的照片——二十五年前，在一个秘密实验室里。照片里的她还是个小女孩模样，白发红瞳，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表情惊恐。旁边是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们，表情兴奋。
一张是她获得“夜魔”代号时的照片——她站在一群穿着军装的人面前，身高只到他们的腰部，但站得笔直。肩上扛着少尉军衔——虽然以她的外貌，看起来像是小女孩在玩cosplay。
还有一张是她离开军队时的照片——十年后，她已经获得上尉军衔。照片里她穿着军装，但军装明显改小过，穿在她娇小的身体上有点滑稽。她敬礼，表情严肃。背后是东华的国旗。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近照：她穿着咖啡馆的围裙，站在海鸥咖啡馆门口，微笑着。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白发老人，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夜魔合上相册，放回书架。
过去已经过去。她现在是个咖啡馆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兵，是个……老去的魔法少女。
电视里，电影到了高潮部分，侠客打败了反派，正义得到伸张。夜魔关掉电视，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看了看时钟：晚上十一点。该休息了。
但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睡衣？粉色的，有兔子图案，看起来很可爱，和她的风格完全不搭。
夜魔看着这套睡衣，表情复杂。
“为什么我要买这个？”她自言自语，“因为打折？因为当时脑袋抽了？还是因为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个小女孩？”
最后她叹了口气，换上睡衣。粉色兔子睡衣穿在她娇小的身体上，居然有点合适。
她爬上一张特制的小床——普通的床对她来说太高了，这是她自己改装的，高度只有三十厘米。钻进被子，只露出白色的头发和半张脸。
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
夜魔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想起守夜人的话：拉古在研发超算单元，没有灵魂的机器。
她想起那个银发女孩：在卡旺达开书店，试图过正常生活。
她想起自己：运行了二十五年的老系统，部件老化，能量不足，但还在坚持。
“没有灵魂的机器……”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也许那样更轻松。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这些该死的感情。”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即使痛苦，即使疲惫，即使每天都要面对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她仍然选择保留人性。
因为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闭上眼睛，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不是睡眠——她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但类似睡眠的休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望加锡的夜晚继续。
一个老去的魔法少女，穿着粉色兔子睡衣，躺在小床上，等待新的一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银发紫瞳的魔法少女，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再次逃亡。
两个怪物，两个非人，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度过同一个夜晚。
世界继续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