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佩洛丽卡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1/22 19:31:45 字数:7195

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拉古公司总部塔顶。

马克博士站在全玻璃幕墙的边缘,脚下三百米处是沉睡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去,城市的灯光网格如同被冻结的星河,街道是暗色的裂缝,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向地平线。他手里握着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控制室内数十块监控屏幕的微光。

“博士,超算单元第三十七轮全域扫描完成了。”

通讯器里传来研究主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长途通讯特有的轻微延迟。马克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从夜景移向室内——那里,占据整面墙的主屏幕上,正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每秒数百万次的计算结果被可视化成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每个光点代表一个被扫描过的地点,颜色代表异常能量读数。

“说重点。”马克的声音平稳,在空旷的塔顶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斯坦合众邦联,南部边境,坐标E31°43‘12”,S4°12‘07“。超算比对了过去六个月收集的全部遥感数据,包括合成孔径雷达穿透扫描、地磁异常图谱、以及我们在赛勒涅事件后建立的‘魔核’辐射特征模型。”

研究主管停顿了一下,马克能听见对面敲击键盘的声音。

“三小时前,超算标记了该坐标点的第七次异常读数。能量特征与模型预测的匹配度从昨天的71%跃升至78.3%,波动周期与我们在实验室保存的3号原型碎片残留信号高度同步。误差半径五百米,但考虑到金字塔结构的信号屏蔽效应……”

“实地确认需要什么?”马克打断道。

通讯器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至少一支十二人勘探队,配备深地层穿透雷达、无人勘探单元、以及……可能需要一名战术人形随行,以防当地有未记录的防御机制。伊斯坦政府对该遗迹的管控很严格,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掩护身份。”

马克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云正在城市边缘聚集,远方的海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北极圈永冻层发现第一个完整原型时的场景——那东西被封在冰层深处,表面覆盖着无法解读的纹路,即使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里,依然散发着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暖光。

“预算翻倍。”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有参与此次预测分析的团队,下季度资金配额增加百分之百。设备申请直接走紧急通道,我需要勘探队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集结。”

通讯器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欢呼和椅子移动的声响。“明白,博士!我立刻——”

“等等。”马克转过身,背对着城市的灯火。控制室的冷光从他身后照来,在玻璃幕墙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最近三个月,有哪些项目的进展报告连续低于预期阈值?”

这个问题让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五秒。

“博士,您是指……”

“不要让我重复。”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急促。“让我查一下……C-7组的米勒博士,负责意识上传后的长期记忆稳定性研究。他的团队过去三个月提交的六份周报中,实验体记忆流失率始终高于允许值12个百分点。上周的测试中,7号实验体甚至出现了对‘自我’认知的全面崩溃,导致躯体机能连锁失效。”

马克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C-7组的实时监控画面——实验室里,一个银发的人形躯体躺在维生舱中,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那是深度梦境或记忆混乱的典型表现。旁边的数据面板上,代表神经同步率的曲线正在剧烈震荡。

“继续。”

“还有D-3组的赵博士。她负责‘魔核’与生物组织的基础兼容性测试。按照计划,她的团队应该在两个月前完成第三阶段动物实验,并提交至少三组可进入人体测试的稳定参数。但截至今天,她提交的报告显示……所有实验体在接入模拟‘魔核’能量流后的七十二小时内,都出现了不可逆的器官纤维化。”

屏幕上切换画面。这次是实验室的病理分析图像——小白鼠的心脏组织切片,在显微镜下呈现出诡异的晶体化结构,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石化。

“原因?”

“赵博士的初步分析认为是能量频率匹配问题。她认为我们目前使用的‘魔核’碎片都处于休眠或受损状态,输出的能量频谱存在无法修正的畸变。她申请……申请调取更多遗迹现场的原初环境数据,并建议暂停所有基于现有碎片的实验,直到——”

“名字记下了。”马克按断了通讯。

控制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机组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马克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显示赵博士实验室画面的屏幕上。那个小白鼠心脏的晶体化切片被放大到极致,可以看见每个细胞都变成了规则的几何结构——六边形,完美得像蜂巢。

他走到墙边的银色冷藏柜前。柜体高两米,宽一米五,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顶部一排微弱的蓝色指示灯。指纹识别锁感应到他的靠近,发出轻柔的“嘀”声,柜门无声滑开。

冷雾涌出,带着淡淡的防腐剂气味。

柜内整齐排列着三排储存罐,每排十二个,总共三十六个。每个罐子都是透明的强化玻璃材质,容量约五百毫升,内部装满暗红色的液体。罐体侧面贴着标签:类型编号、采集日期、以及一个简短的备注。

马克的视线扫过第一排。A-1型到A-12型,采集日期从去年一月到十二月,备注大多是“志愿者”、“事故赔偿”或“医疗剩余”。第二排是B型,日期更近,备注更简洁,通常只有编号。

他的手伸向第三排最右侧,取出了标着“B-2型,0924”的罐子。

罐体冰冷,表面的冷凝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滑落。他走回玻璃幕墙前,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将罐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透过暗红色的液体看向窗外的城市。

雨开始下了。

雨滴撞击玻璃幕墙,拉出细长的水痕,扭曲了城市的灯火。马克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罐体表面——秃顶,眼镜,白大褂,一个标准的研究者形象。但倒影后方,在罐中液体的深处,似乎还有另一张脸在回望。

他想起了兰登。

不是最后见面的那个兰登——那个在咖啡馆柜台后擦杯子、头发花白、手指关节因常年握手术刀而略微变形的老人。而是更早的时候,在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家族的庄园里,兰登总是躲在书房看书,而他则在实验室拆解父亲带回来的各种仪器。兰登会说“这东西有灵魂,别弄坏了”,而他则会回答“灵魂只是尚未解析的电路”。

他们曾经争论过无数次,关于界限,关于代价,关于人类有没有权利重新定义自己。

最后一次争论是在父亲的葬礼后。兰登看着他,说:“你会变成怪物,马克。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你忘记了为什么要使用技术。”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那就让我成为怪物吧。至少怪物不会被感情拖慢脚步。”

罐体表面的倒影模糊了。雨下得更大,整个城市浸没在水幕之中。马克拧开罐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仪式感,就像在实验室里打开一瓶试剂。

他将罐口凑到唇边。

液体冰凉,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防腐剂的微苦。他一次性饮尽,喉咙肌肉规律地收缩,像完成某种生理程序。空罐被随手放在控制台上,与一堆数据板和通讯设备并列。

变化在三秒后开始。

先是体温。皮肤表面的温度骤降,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然后是指骨——轻微的“咔嗒”声,像关节被重新排列,手指变细变长,指甲透出淡淡的粉色。身高开始缩减,白大褂的下摆逐渐拖到地面,肩部变得空荡。

骨骼收缩的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不是衰老的灰白,而是纯粹的银白,像月光凝结成的丝线,从头顶倾泻而下,垂至腰际。脸上的皱纹平复,眼镜滑落,瞳孔的颜色从深棕变成鲜血般的赤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变化停止时,站在玻璃幕墙前的已经不再是马克博士。

而是一个身高一米六、纯白发、红瞳的少女。她身上松垮的白大褂滑落在地,露出苍白如瓷的皮肤。身体线条纤细但蕴含着诡异的力量感,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精密计算过比例。胸口正中央,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暗红色的、缓慢搏动的光点——那是植入的魔核碎片,与她的生命体征完全同步。

代号:佩洛丽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尖圆润。握拳,松开,重复三次,测试神经控制的精确度。然后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走向控制室内侧的一扇暗门。

门后是更衣室。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三面墙都是衣柜,第四面墙是一整面镜子。感应灯随着她的进入自动亮起,冷白色光线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衣柜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挂着的数十套服装——风格各异,从战术紧身衣到晚礼服,从学生制服到仿古长袍,每套都精心裁剪,材质特殊。

佩洛丽卡走到中间那排衣柜前。手指划过衣架,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在第三件前停下。

那是一件暗红色礼服。

无肩设计,领口开至锁骨,背部完全镂空,露出脊柱的优美线条。裙摆前短后长,前面在膝盖上方十公分,后面则拖地半米。材质看起来像丝绸,但在灯光下会泛起金属般的光泽,仔细看能发现织物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电路纹路——这是拉古实验室最新研发的智能面料,可以调节温度、硬度,甚至改变局部颜色。

她取下礼服,动作流畅地穿上。

布料自动贴合身体曲线,边缘的光流被激活,沿着裙摆缓慢循环,像血液在静脉中流动。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纯白的发,血红的瞳,暗红的礼服。

三种红色,层次分明。

她偏了偏头,镜中的少女也偏了偏头。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掌心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三厘米处凭空凝结出一片冰晶,边缘锋利如刀片。冰晶悬浮两秒,然后化作水汽消散。

能力测试完毕。所有系统正常。

佩洛丽卡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离开更衣室。经过控制台时,她瞥了一眼那个空罐子,然后走向冷藏柜。

柜门依然敞开,冷雾不断涌出。

她在第三排的空位上停顿了一下——原本放着“B-2型,0924”的位置现在是空的。然后,她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两个新的空罐和标签打印机。

手指在打印机的触摸屏上输入:

第一个标签:B-2型,1127,米勒

第二个标签:B-2型,1127,赵

打印机无声工作,吐出两张透明标签。她将它们仔细贴在空罐上,然后将两个罐子放入冷藏柜第三排最左侧的两个空位。

罐子与周围的其他储存罐并列,内部的透明与周围的暗红形成对比——但不会持续太久。她知道流程。清点,采集,处理,储存。一切都按照最高效率进行。

柜门合拢,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佩洛丽卡走回玻璃幕墙前。雨已经小了,城市在雨后的水汽中显得朦胧,远处的海平面开始泛起晨光前最深的靛蓝。她站了很久,赤足感受着地面传导的、服务器机组产生的微弱震动,红瞳倒映着逐渐苏醒的城市。

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她才转身离开塔顶。

---

早晨七点整,研究层准时亮起照明。

D区主管端着咖啡走进开放式办公区时,立刻察觉到了异常——C-7组和D-3组的工位区域过于安静。米勒博士的座位上,电脑屏幕暗着,但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神经学专著,书页停在第312页,旁边还有半杯已经冷掉的茶。赵博士的工位更整洁,所有文件都整齐归档,但她的个人物品——那张她女儿的照片、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那支她一直舍不得用的限量版钢笔——都还在原处。

“有人见过米勒和赵吗?”主管提高声音。

几个研究员抬起头,茫然地摇头。

“昨晚下班时他们还在这里。”一个年轻助手小声说,“米勒博士说要加班核对数据,赵博士说她等一个从伊斯坦发来的分析报告。”

“通讯呢?”

“联系不上。个人通讯器关机,实验室内部频道没有响应。”

议论声开始蔓延。在拉古公司,无故缺席是极其罕见的事。这里的每个人都签过协议,清楚自己的工作性质,也清楚违反规定的代价。

主管皱着眉头走向中央控制台,调出昨晚的出入记录。日志显示:米勒博士,晚上十点十七分离开研究层,前往地下三层的样本库。赵博士,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离开,目的地同样是样本库。但两人都没有返回记录。

样本库的监控呢?

主管输入权限密码,调取地下三层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晚上十点二十分,米勒博士进入样本库主区,刷门禁卡,走向A-7号储存架。他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十分钟,似乎在查看某个样本罐的标签。然后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的分析室——那是监控的死角。

十点三十八分,赵博士进入画面。她直接走向分析室,同样消失在死角。

之后的监控录像显示,整个晚上再没有人进入或离开样本库。直到今早六点,清洁机器人按程序进入,二十分钟后离开。

“需要通知安保部门吗?”助手问。

主管犹豫了。按照程序,他应该立刻上报。但马克博士最讨厌无谓的警报和团队恐慌。而且米勒和赵的项目最近确实……进展不顺。也许他们只是压力太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或者私自去了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主控台的通讯灯亮了。

是来自塔顶的直连线路。

主管立刻接通,屏幕上出现马克博士的脸——和往常一样,秃顶,眼镜,白大褂一丝不苟,背景是塔顶控制室的数据屏幕。

“博士,关于C-7组的米勒和D-3组的赵,我们——”

“他们被调往海外分部了。”马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个紧急合作项目,昨晚临时决定的。他们的工作会重新分配给其他团队,你负责协调。”

主管愣住了。“但是……他们的个人物品……”

“会有人处理。现在,我需要所有关于伊斯坦金字塔内部结构的资料,尤其是二十年前的第一次勘探数据。超算预测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勘探队七十二小时后出发,在此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

“明白,博士。”

通讯切断。

主管站在原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米勒和赵空荡荡的工位。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停止了,研究员们都埋头工作,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这才是拉古公司的常态。不同问,不质疑,只执行。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调取伊斯坦遗迹的资料库。但在工作间隙,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冷藏样本库的方向——那里存放着所有实验的原始样本,包括那些失败实验体的生物质残留。

他想起了昨晚离开时,在地下停车场闻到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比平时更浓,像刚刚彻底清洁过某个区域。

但他没有深想。

在拉古公司,思考不该思考的事,是通往麻烦的最短路径。

---

塔顶控制室。

马克博士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显示着伊斯坦金字塔的三维结构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份又一份考古报告、卫星图像、地质扫描数据。

在他身后,银色冷藏柜静静矗立。

柜门紧闭,但透过顶部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内部储存罐的模糊轮廓。第三排最左侧,两个新放入的空罐与其他罐子并列,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柜体的温度恒定在零下二十度。

这是最适合长期保存生物样本的温度,可以最大限度地减缓细胞降解,保持有效成分的活性。每个罐子都连接着独立的监控系统,记录着内部压力、PH值、细胞存活率等二十多项参数。

马克没有回头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金字塔的结构分析显示,地下至少还有三层未被勘探的空间,最深处可能超过一百五十米。超算预测的坐标点正好位于地下二层的中心区域,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在雷达扫描中呈现空洞回声的腔室。

腔室的大小与赛勒涅遗迹中发现原型的那个腔室几乎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马克调出两份结构图的对比界面,将它们在屏幕上并列。比例尺校准,结构叠加——相似度87%。这意味着,伊斯坦的金字塔和赛勒涅的遗迹,可能出自同一批建造者之手。或者说,遵循同一套建筑规范。

那么里面会有什么?

另一个完整的原型?还是更多碎片?或者……其他东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稳定,每三秒一次。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几十年未曾改变。脑海中,数据在飞速整合:超算的预测模型、过往发现的所有遗迹的共同特征、魔核碎片的能量衰减曲线、以及……兰登当年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

“你在寻找的东西,可能也在寻找你。”

当时他以为那是兰登一贯的故弄玄虚。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深埋地下的空洞腔室,这句话突然有了新的重量。

通讯器再次响起。

“博士,勘探队的初步名单和装备清单已经发到您的终端。另外……”研究主管的声音有些迟疑,“关于米勒和赵博士的项目交接,有些数据他们存放在本地服务器,没有上传到中央数据库。我们需要他们的访问密码,否则可能需要几周时间重新验证实验参数。”

马克看着屏幕上金字塔的剖面图,地下二层的腔室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不用了。”他说,“那两个项目暂停。所有相关数据封存,实验样本转入长期储存。从今天起,所有资源优先配置给伊斯坦勘探任务。”

“……明白。”

通讯结束。

马克从座位上站起来,再次走到玻璃幕墙前。天已经完全亮了,雨后的城市被清洗得干净,阳光刺破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项目启动了,新的可能性在等待被发掘。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脑海中,佩洛丽卡的意识像深海的暗流,在思维的底层缓缓涌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平静与饥饿并存的状态,能感知到魔核碎片与这具身体之间建立的、越来越深的连接。每一次变身,融合就更进一步;每一次使用能力,界限就更模糊一分。

兰登说得对。他确实在变成怪物。

但怪物才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

怪物才能跨越那些被道德、伦理、情感所束缚的界限,去触碰那些被隐藏的真相。

他转身走向电梯,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经过冷藏柜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余光瞥了一眼那两个新标签。

米勒。赵。

两个名字,两个罐子,两份额外的资源。

这只是必要的代价。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为了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为了解锁那些被埋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秘密。总有人要付出代价,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代价最小化、收益最大化。

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

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塔顶控制室——那个他工作了十二年的地方,那个见证了他从研究员到项目负责人再到部门主管的地方,那个现在存放着三十八个储存罐的地方。

然后电梯开始下降。

向下,向下,深入拉古公司总部的地下结构。那里有更先进的实验室,更敏感的仪器,更机密的项目。也有更多的冷藏柜,更多的储存罐,更多的名字和日期。

电梯在B3层停下。

门开,外面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复合材料,地面一尘不染。走廊两侧是编号的房门,每扇门都需要三重身份验证才能进入。

马克走向07号门。

虹膜扫描,指纹验证,声纹识别。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分析室。正中央的实验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隔离箱,箱内正是从赛勒涅遗迹带回的3号原型碎片——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属,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脉动般的暗红色光芒。

他走到实验台前,戴上手套,打开隔离箱。

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而上。这不是温度的感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能量交换。碎片在回应他的接触,纹路中的光芒稍微亮了一度。

“很快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碎片,还是对自己,“等我们找到伊斯坦的那个,就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就能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选择我们。”

“接着,我可以用我的技术,将你复活。”

碎片的光芒又闪烁了一次。

像心跳。

像共鸣。

像某种古老的存在,在漫长的沉睡后,终于开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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