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旺达的午后阳光有一种黏稠的质感,像融化的黄油涂抹在旧港区锈蚀的仓库屋顶和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林默坐在防波堤尽头的水泥墩上,手里握着那根从旧货市场花三十卡币买来的二手鱼竿——竿身漆面斑驳,线轮转动时会发出“嘎吱”声,像老人在咳嗽。
她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鱼漂在海面上随波起伏,像睡着了一样毫无动静。脚边的塑料桶里空空如也,只有半桶海水和一只误入其中、正在绝望划水的小螃蟹。林默盯着鱼漂,紫瞳里倒映的却不是海面。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卷走。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三十米外,一只掠过海面的白鹭突然诡异地侧翻了一圈,惊慌地拍打翅膀稳住身形,然后愤怒地朝天空叫了一声,仿佛在抗议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乱流。
“抱歉。”林默低声说,收回能力。
这是她隐居卡旺达三个月来发现的副作用之一:当陷入深度思考时,远程操控能力会像膝跳反射一样无意识触发。上周她在书店里回想救援队的训练手册,结果让整个书架的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三天前梦见赛勒涅的爆炸,醒来发现卧室所有金属物品——包括那把陶瓷匕首的刀鞘——都被拧成了麻花。
她的身体记得那些技能,甚至比她的意识更记得。
“嘿!小姑娘!”
粗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林默回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沾满鱼鳞的橡胶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沿着防波堤走来。是港口的老船工阿桑,她上个月帮他从卡车的车轮下救出一箱差点掉进海里的冻鱼——用了一点“小技巧”,让箱子在空中停顿了三秒,然后缓缓落地。
“又在钓鱼啊?”阿桑走到她身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成褐色的牙齿,“你这钓法,鱼都要饿死了。”
“我在等它们自愿上钩。”林默平静地说。
“自愿?”阿桑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我打渔三十年,就没见过哪条鱼是自愿跳进网的!都得靠这个——”他做了个撒网的动作,“还有这个!”又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
林默没有接话。她注意到阿桑今天格外兴奋,眼睛里闪着一种渔民看见鱼群时才有的光。
“说正事,”阿桑压低声音,尽管周围除了海浪空无一人,“‘蓝公主号’明天出海,去外海追鲣鱼群。船长老周说这次鱼情特别好,卫星图上黑压压一片,起码能拉回来两百吨。但船上缺个手脚麻利的,负责分拣和冷冻线。”
他上下打量林默:“我看你这小身板,力气倒是不小。上次那箱冻鱼,少说也有八十公斤,你单手就拎起来了。怎么样,跟船出去一趟?五天,包吃住,回来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卡币?”
“三千!”阿桑瞪大眼睛,“而且是净赚!老周大方,只要肯干活,从来不亏待伙计。你这小书店开一天能赚多少?五十?一百?”
林默确实需要钱。书店的盈利只够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而威廉·陈留下的存储卡需要完全离线的解密环境——这意味着她可能需要购买或改造一些特殊设备。三千卡币不是小数目。
但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摇晃的甲板、浓重的鱼腥味、封闭的船舱、还有那些在深夜里可能会突然浮现的、属于M-07的战斗协议警报。在海上,如果她的能力再次失控……
“谢谢,但我不适合在船上工作。”她摇头,“我晕船。”
“晕船?”阿桑显然不信,“你上次站在码头边上,浪打过来船晃成那样,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只是擅长掩饰。”林默站起来,开始收竿。鱼线收回时,她发现鱼钩上的虾饵早就被小鱼啃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钩子。“祝你们丰收。”
阿桑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丫头,总觉得你跟其他小孩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不过要是改主意了,明天早上六点,‘蓝公主号’三号码头,报我名字。”
他摆摆手,沿着防波堤往回走,橡胶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林默把鱼竿收好,提起空桶,将那只小螃蟹倒回海里。小螃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落水,飞快地横着游走了,仿佛在说“终于自由了”。
她看着螃蟹消失的方向,思绪又飘回兰登·克劳福德——代号“夜魔”的那个存在。
医疗型魔法少女。需要吸血维持。治疗能力强大但自身脆弱。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兰登昨天在储物间展示变身时,那种从老人瞬间缩水成萝莉的画面依然让她感到某种认知上的不适,就像看见水倒流、看见蜡烛的火焰结冰。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兰登最后那句话:“我的能力……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交换’。”
交换什么?以什么为代价?
还有他那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厌恶,又像是认命。
林默看了看天色。下午两点,阳光正烈,旧港区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远处海鲜市场飘来的腐败气味。她决定不再回书店面对那七本摊开的书和存储卡屏幕,而是去做点更有建设性的事。
比如,去问问当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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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魔咖啡馆”坐落在旧港区与老城交界的窄巷里。门面很小,深棕色的木门上挂着一个锈蚀的铃铛,推门时会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橱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和“供应现磨咖啡、红茶、简餐”的字样,玻璃内侧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林默上次来是和陈志远一起,那时是傍晚。此刻午后阳光直射,她才看清咖啡馆的细节:外墙的灰泥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二楼的木制百叶窗关着,窗台上放着几个空花盆;门口的地垫破了一个角,上面印着模糊的“欢迎光临”。
她推门进去。
铃铛响起。
然后她愣住了。
柜台后面站着的人,不是兰登。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女,黑色短发齐肩,发尾微微内扣,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围裙,正低着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玻璃杯,动作细致得像在打磨文物。听到铃声,她抬起头——
林默看见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不是她这种人造躯体的紫罗兰色,而是更深的、近乎黑紫色的瞳仁,在午后的室内光线下像两颗沉静的紫水晶。少女的脸型偏瘦,颧骨微高,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安静,但能感觉到锋利。
“欢迎光临。”黑发少女说,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要点什么?”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咖啡馆内部:四张桌子,八把椅子,全都空着;墙角的老式唱片机没有在转;通往后面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没有兰登的身影。
“我找兰登·克劳福德。”林默说,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
黑发少女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停了半秒。非常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林默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他不在。”少女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又拿起另一个,“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不在?”林默皱眉,“但他应该在这里看店。他说过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是他值班。”
“今天不是。”少女没有看她,继续擦杯子,“他有点私事要处理。”
气氛变得微妙。林默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不是敌意,而是高度的警惕和审视。这不像一个普通咖啡馆店员该有的状态。而且那双紫眼睛……
她想起了陈志远对“守夜人”的描述:弗罗萨人,紫发紫瞳,依赖夜视仪,顶级杀手。
眼前的少女是黑发,但眼睛的颜色……
“我叫林默。”她决定直接一点,“兰登知道我。如果你能联系上他,请告诉他我来过,关于他昨天提到的‘交换’原理,我有些问题想问。”
黑发少女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紫色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林默?”她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库里检索,“银发紫瞳,十四岁外表,经营旧港区的‘默语轩’书店。对吗?”
“对。”
“稍等。”
少女放下玻璃杯和软布,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门。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有人找你。林默。”
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兰登平时那种苍老、温和的嗓音,而是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稚气的女声,语气里满是烦躁:
“现在没空!告诉她我变身器坏了,今天不见客!”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夜魔的声音。兰登变身后的声音。但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五分,阳光明媚——兰登说过,他讨厌在白天保持那个形态,因为“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跑出来的小孩,还得解释为什么不用上学”。
黑发少女回头看了林默一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紫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无奈?
“她说她听见了。”少女对着门里说。
“听见了就让她走!等我修好这破玩意儿再说!”
“她说她有问题要问,关于‘交换’原理。”
房间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饱含痛苦的叹息。
“……让她进来吧。艾利,你去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今天提前打烊。”
被称作艾利的黑发少女点了点头,走向门口。经过林默身边时,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他在里面。别被吓到。”
林默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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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看起来既是储藏室又是简易的工作间。靠墙的货架上堆着咖啡豆袋、糖浆瓶子和各种清洁用品,另一侧的工作台上散落着螺丝刀、焊锡、万用表和一堆拆开的电子零件。房间中央,一把高脚凳上——
坐着一个纯白发、红瞳、身高绝对不到一米三的萝莉。
夜魔。或者说,被困在夜魔形态里的兰登·克劳福德。
她(他?这个代词问题让林默的大脑短暂卡壳)今天没穿昨天那套简单的衣裤,而是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浅灰色连帽衫,袖子卷了好几圈才勉强露出手,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像一件迷你连衣裙。纯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大概是出汗了。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血红色的眼瞳正死死瞪着工作台上一个巴掌大小、正在冒烟的金属装置。
“关门。”夜魔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的稚气和烦躁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萌,“别让客人看见我这副德行。”
林默关上门,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有些闷。她注意到角落有一个小冰箱,冰箱门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试管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你在……修东西?”林默走近工作台。
“修?”夜魔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笑声,“我在试图让这个该死的、过时的、设计有严重缺陷的‘辅助稳定器’——或者按拉古公司的说法,‘美学形态维持装置’——重新工作。但显然,它比我更有个性。”
她(他?林默决定在对方处于这个形态时用“她”)抓起那个冒烟的装置,用力晃了晃。装置内部发出“哗啦”声,像有什么零件散了。
“看到这个了吗?”夜魔把装置举到林默面前,“我二十年前的产品。初代医疗型的标准配件。功能是在非战斗状态下,让我的身体维持在‘正常人类外观’。原理是通过微电流刺激植入皮下的纳米单元,模拟成年男性的骨骼和肌肉结构,同时压制魔核的能量外显,让头发和眼睛变回普通颜色。”
她用小小的手指戳了戳装置侧面一个烧焦的触点。
“但它有个致命缺陷:散热系统就是个笑话。连续使用超过十八小时就会过热,然后——”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配上嘴型“砰”,“核心芯片烧毁,纳米单元失去指令,我就被卡在这个形态里了。”
林默看着那个装置:“不能买新的吗?”
“买?”夜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第一,这是拉古公司内部产品,黑市上偶尔流通的二手货要价五千联邦币起步,还得冒着被植入追踪程序的风险。第二,初代型号早就停产了,现在市面上的都是为战斗型或刺客型设计的轻量化版本,跟我的神经接口不兼容。”
她把冒烟的装置扔回工作台,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瘫坐在高脚凳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宽大的连帽衫吞没。
“所以我每隔几年就得亲手修这玩意儿。通常能撑一阵子。但这次……”她揉了揉太阳穴,“芯片彻底报废了。我订了替代芯片,从弗罗萨走私过来,至少还要等一周。”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她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视线与夜魔平齐——这个高度让她有点不习惯。
“所以你现在……只能保持这个形态?”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夜魔有气无力地说,“直到新芯片到手,或者我找到临时替代方案。顺便一提,这个形态的能量消耗是普通形态的三倍,我需要更频繁地摄入血液——而现在我连出门买储备粮都很麻烦,因为任何一个看见我的人都会觉得‘这小孩是不是从哪个动漫展跑出来的’。”
林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纯白发红瞳的萝莉,穿着过大的连帽衫,踮着脚在超市冷柜前挑选血袋。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
“艾利——外面那个黑发女孩——是来帮忙的?”
“临时看店。”夜魔点头,“她刚好在卡旺达执行……呃,处理一些事情。听说我的困境,主动提出帮忙。虽然我觉得她泡的咖啡能让最需要提神的人瞬间清醒——不是好喝的那种清醒,是‘这什么东西我要去洗胃’的那种清醒。”
门外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显然艾利的听力也很好。
夜魔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她听得见。不过无所谓,我说的是事实。昨天她帮我顶班,下午来了三个熟客,喝完她的特调后,两个去了厕所,一个直接回家了——我猜是去吐了。”
林默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这个场景有点滑稽:一个前顶级杀手、刺客型魔法少女,在咖啡馆里笨拙地试图扮演普通店员,结果用咖啡实现了物理攻击效果。
“所以,”她收敛笑意,回到正题,“你昨天说的‘交换’,具体是什么意思?你说你的治疗能力不是凭空治愈,而是某种交换。”
夜魔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小孩子——走到那个小冰箱前,取出一支装有暗红色液体的试管。
“看着。”
她拔掉试管的橡胶塞,将里面的液体倒在手心里。大约十毫升,黏稠,在室内光线下呈现深红褐色。
然后她合拢手掌。
林默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微弱的能量流动——不是她熟悉的、属于领主型的那种对物质施加力的波动,而是更细微的、像生物电流般的东西。夜魔的掌心里泛起极淡的红色光晕,持续了大约五秒。
光晕散去。她摊开手。
手心里的液体消失了。不是蒸发,而是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经过处理的动物血,混合了抗凝剂和营养基质。”夜魔说,“我的能力核心是‘生命能量的转移与重组’。简单说,我摄入的血液——或者说,血液中蕴含的生物能量——会被魔核转化为一种‘修复力’。当我治疗一个伤口时,我实际上是在消耗自己储备的这种修复力,去加速目标的细胞分裂、组织再生。”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把美工刀,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了一道。血珠立刻渗出来。
然后她用右手拇指按在伤口上。
林默再次感知到那种细微的能量流动。三秒后,夜魔移开拇指——指腹上的伤口不见了,皮肤完好如初,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
“但这里有个问题。”夜魔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消耗的修复力,需要从外部补充。而最高效的补充源,就是其他生物的生命能量——也就是血液。动物的可以,但效率低,需要大量摄入才能达到治疗效果。人类的……效率极高,少量就能完成重度创伤的修复。”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瞳看着林默。
“所以这就是‘交换’。我用他人的生命能量,去修复另一个人。在这个过程中,我是管道,是转化器,但也是消耗者。如果我持续治疗而不补充,魔核会开始抽取我自身机体的能量,直到我虚弱、昏迷,最终死亡。”
林默沉默了几秒。
“听起来……像某种吸血鬼传说。”
“比那更糟糕。”夜魔苦笑,“吸血鬼只需要血就能活着。我需要血才能‘工作’。而我的‘工作’欲望——或者说,作为医者的本能——常常会压倒理智。我见过太多重伤的人,太多只需要一点修复力就能活下来的生命。那种诱惑……你知道像什么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像一个饥饿到极点的人,站在满是食物的宴会厅外,手里有钥匙,但知道一旦打开门,就可能再也停不下来,直到把一切都吃光。”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重了。林默想起兰登昨天说的原则:他只取动物血,绝不碰人血。现在她理解了那个原则背后的重量——那不是道德洁癖,而是生存底线。
“那你自己的伤呢?”她问,“如果你受伤了,能用这种能力治疗自己吗?”
“能,但效率只有治疗他人的三分之一。”夜魔说,“而且会消耗双倍的能量储备。所以医疗型魔法少女在战场上往往是最脆弱的一环——我们能救很多人,但自己一旦受伤,恢复起来比其他人慢得多,而且更容易陷入能量枯竭。”
她走回高脚凳,费力地爬上去——这个画面让林默又想笑又觉得心酸。
“这就是为什么初代医疗型大部分都退役或死亡了。拉古公司后来调整了设计,让新型号更偏向战斗,治疗能力变成辅助功能。但我……”她指了指自己,“老古董,设计理念还停留在‘医者优先’的时代。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治疗专精,战斗力约等于一只愤怒的吉娃娃。”
门外传来铃铛声,然后是艾利平静的嗓音:“有客人想进来,我说打烊了。”
“谢了。”夜魔提高音量,然后对林默说,“看,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常。连正常开店都做不到。好在艾利能暂时顶替,但她毕竟不是专业店员,而且……”她压低声音,“她其实很讨厌和人打交道。昨天有个客人跟她聊了五分钟天气,她后来跟我说‘如果下次他再问湿度对咖啡豆的影响,我可能会用咖啡勺刺穿他的喉咙’。”
林默这次真的笑了出来。很短促的一声,但确实笑了。
夜魔看着她,血红的眼瞳里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笑起来比较好。”她说,“昨天见你时,你整个人绷得像随时会断掉的弦。现在稍微放松点了。”
林默收敛了笑容。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某件事有趣。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赛勒涅,和陈文华躲在废墟里,老人讲了个很冷的笑话,她没忍住?
“回到正题。”她强迫自己回到思考状态,“你昨天说,你的能力可能对我‘有用’。是什么意思?”
夜魔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螺丝刀,无意识地转动着。
“你的情况很特殊,林默。”她慢慢说,“你是领主型,但你的意识来源不是人造人格,而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这意味着你的神经结构、记忆编码方式、甚至自我认知的底层逻辑,都和标准战术人形不同。”
“所以?”
“所以,拉古公司在你身上安装的限制器——脊柱追踪器、自毁装置、神经抑制芯片——它们的运作原理,是基于对标准神经模板的干扰。但如果你的神经结构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偏差,那些限制器就可能存在……漏洞。”
夜魔放下螺丝刀,直视林默的眼睛。
“我的能力能感知生命能量的流动,也能感知非生命能量——比如电子信号、数据流——对生命体的干扰。如果我仔细扫描你的身体,也许能找到那些限制器的精确位置,甚至分析出它们的激活条件和频率特征。这不能直接解除限制,但能给你提供关键信息:它们在哪里,怎么运作,什么时候最脆弱。”
林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是她三个月来听到的最具体的希望。
“你能做到?”
“不确定。需要时间,需要你完全放松戒备,让我能深入感知。而且……”夜魔叹了口气,“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扫描一个战术人形的全身系统,消耗可能相当于治疗三处致命伤。我现在这个形态,能量储备本来就不足,如果强行进行,我可能会直接昏过去,然后因为能量枯竭被迫进入休眠。”
“休眠会怎样?”
“像冬眠。身体机能降到最低,直到有外部能量输入——也就是有人往我嘴里灌血——才能醒来。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小时,也可能几天。”夜魔耸耸肩,“风险很高,对你对我都是。”
林默沉默。她在计算风险。威廉·陈留下的数据包需要解密,解密需要安全环境,而安全环境的前提是她摆脱拉古公司的追踪和控制。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安全环境就无法解密,不解密就无法获得摆脱控制的线索,而不摆脱控制就无法获得安全环境。
夜魔的能力可能是打破循环的第一块砖。
“如果我提供能量呢?”她突然问。
夜魔眨眨眼:“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治疗他人需要消耗你储备的能量,而能量来自血液吗?”林默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我给你提供血液——我的血液——你能用它作为能量来源,来完成对我的扫描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夜魔的血红眼瞳睁大,里面闪过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林默读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夜魔的声音变得很轻。
“知道。”林默平静地说,“我是人造躯体,但循环系统是仿生设计,有血液——或者更准确说,是携氧营养液,成分和人类血液有80%相似度。如果动物血可以,我的应该也行。”
“但这不只是成分问题!”夜魔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这是……这是原则问题!我立过誓,绝不——”
“你的原则是‘不取人血’。”林默打断她,“但我不完全是‘人’,对吧?从法律上说,林默已经死了。从生理上说,这具身体是拉古公司制造的武器。所以这算不算一个……灰色地带?”
夜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逻辑漏洞。
“而且这不是‘取’。”林默继续说,“是我主动提供。作为交换,你帮我扫描身体,找出限制器的漏洞。这是合作,不是掠夺。”
门外传来艾利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但这次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
“她逻辑上赢了,兰登。”
“艾利!”夜魔转身对着门喊,“不要偷听还插话!”
“门不隔音。”艾利说,“而且她的提议有道理。效率主义的角度,这是最优解。”
夜魔转回来,看着林默,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白色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晃动。
“让我想想……这太突然了,而且伦理上……”
“你有时间想。”林默站起来,“我的提议长期有效。等你修好变身器,或者做好心理准备,或者找到其他能量来源,都可以。我不急。”
其实她很急。但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兰登——夜魔——是那种会把原则刻进骨子里的人,强行突破只会适得其反。
夜魔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还有,得先搞定这个该死的变身器。”她指了指工作台上冒烟的装置,“在新芯片到手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连正常思考都困难——这个形态的大脑供能模式和普通形态不一样,血糖低的时候容易情绪化。”
好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话音刚落,肚子就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
夜魔的脸瞬间红了——虽然皮肤苍白,但红晕还是能看出来。
“我……我去弄点吃的。”她跳下凳子,走向门口,然后停住,回头,“艾利!冰箱里还有三明治吗?”
“你昨天吃完了。”门外的声音回答,“不过街角面包店应该还有剩的。要我去买吗?”
“不用,我自己去。”夜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过大的连帽衫,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林默,“你要不要也吃点?虽然我猜战术人形不需要常规进食,但……尝尝人类的食物也不错。”
林默犹豫了一下。她的味觉系统被设定得过度敏感,大多数食物吃起来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刺激得像在嘴里爆炸。但也许是此刻的气氛,也许是某种想接近“正常”的冲动,她点了点头。
“好。”
夜魔笑了——这是林默第一次看见她(他?)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虽然出现在萝莉脸上有些违和,但温暖是真实的。
“那走吧。艾利,你看店,我们二十分钟内回来。”
“如果又有客人问我湿度对咖啡豆的影响?”门外的声音问。
“告诉他你今天喉咙痛,不能说话。”
“好主意。”
夜魔推开储藏室的门。艾利已经回到柜台后面,正在擦拭咖啡机,黑发下的紫色眼瞳瞥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林默跟着夜魔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巷子里的石板路蒸腾着热气。夜魔踮起脚,把门口“营业中”的木牌翻到“休息中”那一面,动作有些笨拙,因为袖子太长拖了下来。
然后她转身,抬头看着林默——身高差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可爱,虽然当事人大概一点都不想被形容为“可爱”。
“面包店在这边。”她指向巷子深处,“他们家菠萝包不错,虽然对我来说太甜了。不过现在这个形态,甜食好像更有吸引力……该死的激素水平变化。”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迈着小短腿往前走,过大的连帽衫下摆随着步伐晃动。
林默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又奇妙:她,一个被困在少女身体里的前救援队员;前面那位,一个被困在萝莉身体里的前战地医生。两个非人之人,走在卡旺达旧港区的巷子里,讨论着菠萝包和变身器故障,准备去面对各自的生存困境。
而巷子尽头,阳光正好,海风吹来咸腥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港口船只的汽笛声。
生活还得继续。
哪怕是以最奇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