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们是母女吗?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1/23 9:29:08 字数:9307

从夜魔咖啡馆到巷子深处的“老陈面包店”,直线距离只有一百五十米,正常成年人走大概两分钟。但对于身高不足一米三、还穿着件能当裙子用的连帽衫的夜魔来说,这段路走得像一场小型障碍赛。

首先是石板路的缝隙。对林默来说可以忽略不计的宽度,对夜魔来说需要小心地跨过去——或者更准确说,跳过去。

“该死的老城区规划……”夜魔第三次跳过一道稍宽的缝隙后嘟囔,“他们铺路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会有……呃,身材娇小的人经过吗?”

林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纯白发红瞳的萝莉像个蹦跳的兔子一样在石板路上前进。阳光从两侧建筑狭窄的缝隙间斜射下来,在夜魔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像某种精致的、会活动的瓷器娃娃——如果不看她脸上那副“我想把这条路拆了”的表情的话。

“你可以走慢点。”林默说。

“我饿。”夜魔简洁地回答,肚子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而且这个形态的新陈代谢快得离谱。早上吃的那点东西,两小时就消化完了。我现在感觉能吃掉一整头牛——虽然理论上我只需要血,但胃还是会饿,这设计真他妈……”

她突然住嘴,回头看了林默一眼,血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尴尬。

“抱歉。”她说,“说脏话了。但这个形态真的会影响情绪控制。血糖一低,就容易暴躁。”

“理解。”林默平静地说,“我以前在救援队,队里有个队员低血糖的时候,能把整个指挥车骂到震动。”

夜魔挑了挑眉:“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

“后来他在一次雪崩救援中,用同样的音量把埋在雪下五米的人喊醒了。”林默说,“所以暴躁也不全是坏事。”

夜魔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清脆的童音在窄巷里回荡。

“我喜欢这个故事。”她说,“有时候愤怒确实能救人。”

她们继续往前走。巷子逐渐变宽,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面包店的招牌从拐角处露出一角——手写的“老陈面包店”五个大字,下面画着一个咧嘴笑的菠萝包,线条歪歪扭扭,但莫名可爱。

“就是那家。”夜魔加快脚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林默,“对了,你刚才在咖啡馆问我的过去……为什么想知道?”

林默沉默了几秒。海风吹过巷口,带来面包店飘出的甜香和远处港口的咸腥。

“因为我觉得,”她缓缓说,“了解一个人为什么成为现在的样子,比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更重要。”

夜魔停下脚步,抬头看她。血红的眼瞳在阳光下像两颗剔透的红宝石。

“很深奥啊,小姑娘。”她说,语气里带着某种长辈的调侃——虽然从身高和外表看,这场景倒过来才合理。

“我三十五岁了。”林默提醒她。

“在这副身体里是十四岁。”夜魔耸肩,“而我这副身体……天知道算几岁。时间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早就乱套了。”

她转身继续走向面包店,白色长发在背后晃动。

“不过你的问题,等我们买到吃的再说吧。在街上谈战争往事,总觉得会被路过的大妈当成中二病小孩在编故事。”

林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纯白发红瞳的萝莉,用稚气的嗓音严肃地说“我参加过卡旺达战争”,而路过的买菜大妈可能会摸摸她的头说“小朋友动画片看多了吧”,然后塞给她一颗糖。

确实有点滑稽。

---

老陈面包店的门面很小,玻璃橱窗上贴满了手写的价目表和“今日特供”的纸条。推门进去时,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混合着烤面包的暖香和奶油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的老人正在整理刚出炉的蛋挞。听到铃声,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欢迎光临——哦!是小兰啊!”老人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平时不都是傍晚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视线在夜魔和林默之间来回移动。

夜魔僵在原地。林默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陈伯,”夜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这是我朋友,林默。林默,这是陈伯,面包店老板。”

“你、你好。”陈伯结结巴巴地说,目光依然在夜魔的白发红瞳上停留,“小兰,你这是……换造型了?这个头发颜色……还有美瞳……挺、挺特别的。”

夜魔深吸一口气。林默几乎能听见她牙齿摩擦的声音。

“嗯。”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尝试新风格。”

“挺好,挺好。”陈伯显然没完全接受这个解释,但出于礼貌没有深究,“年轻人就是爱折腾。我孙女前阵子还把头发染成绿的,说是什么……赛博朋克?我看像海带成精。”

他擦了擦手,从柜台后走出来,目光终于转向林默。然后,一个让夜魔差点原地爆炸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哎呀,这位是你妈妈吧?”陈伯热情地对林默说,“我说呢,小兰一个人在这边开店,家里肯定不放心。你是专门来看她的?母女俩长得真像!特别是眼睛,这紫色,多漂亮!”

时间静止了。

林默看见夜魔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小小的拳头握紧了,连帽衫的袖子被攥出一团褶皱。

“陈伯。”夜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是我妈妈。”

“啊?那是姐姐?”陈伯眨眨眼,“也对,看起来年轻。不过你这白头发是跟谁学的?你姐姐头发是银的,你染成全白,一家人还弄不同风格?”

“她也不是我姐姐。”夜魔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朋友。普通朋友。而且我三十五岁了,陈伯。三十五岁。只是……长得显小。”

陈伯的表情从困惑变为理解,然后是那种“我懂了你在开玩笑”的慈祥笑容。

“好好好,三十五岁。”他拍拍夜魔的头——这个动作让夜魔整个人石化了,“我们小兰永远十六岁,行了吧?今天要什么?菠萝包刚出炉,还有你喜欢的肉松卷。”

夜魔闭上眼睛。林默看见她做了三次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挤出一个扭曲的、大概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六个菠萝包,四个肉松卷,再加两个蛋挞。”她说,“打包。”

“好嘞!”陈伯转身去拿纸袋,“对了,你姐姐——啊不,你朋友要什么?第一次来,陈伯请客!”

林默看着夜魔快要爆炸的背影,决定救场。

“两个菠萝包就好。”她说,“谢谢。”

“客气啥!”陈伯麻利地把面包装袋,“一共……算你一百卡旺达盾吧,零头不要了。小兰经常照顾我生意,她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夜魔默默掏出钱包,数出纸币放在柜台上,然后抓起纸袋,头也不回地冲出面包店。风铃被她撞得疯狂摇晃。

林默对陈伯点点头,接过自己的那份,跟了出去。

门外,夜魔站在巷子墙边,额头抵着砖墙,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小小的肩膀还在颤抖。

“你还好吗?”林默问。

夜魔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瞳里燃烧着某种林默很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无力感,荒谬感,还有对自己处境的嘲弄。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曾经在战场上,面对过一整支联邦特种部队。他们用机枪扫射我藏身的建筑,用火箭筒轰开墙壁,而我用一把手术刀和三个止血钳,救出了六个重伤的平民,还顺便拆除了两个绊雷。”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一个面包店老板拍拍我的头,叫我‘小朋友’,我就想砸了这面墙。”

林默走到她身边,靠在墙上。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个修长的少女轮廓,和一个只到她腰际的小小影子。

“他只是在用他理解世界的方式理解你。”林默说,“对普通人来说,白发红瞳就是cosplay,就是小朋友胡闹。他们没见识过真正的怪物,所以也认不出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夜魔转头看她,血红的眼瞳眯起。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她说,“这种带着刺的幽默感。”

“可能是在你身边待久了,被传染了。”

夜魔终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扭曲的笑容,而是真正的、带着无奈和释然的笑。

“走吧。”她提起纸袋,“回去吃面包。然后……如果你还想听,我可以讲讲那些陈伯绝对不相信的故事。”

---

回到咖啡馆时,艾利还在柜台后。她正在尝试修理那台老旧的意式咖啡机——或者说,正在用拆解精密爆炸物的手法拆解它。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着螺丝、弹簧和铜制零件,而她戴着放大镜,用一把细长的镊子夹起一个橡胶垫圈,眉头紧锁得像在拆弹。

“修得好吗?”夜魔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密封圈老化,压力阀卡死,加热元件效率只剩百分之四十。”艾利头也不抬,“理论上可以修,但需要更换的零件在黑市上价格是这台机器原价的三倍。建议直接买新的。”

“没钱。”夜魔简洁地说,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菠萝包,撕开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面包、甜腻的菠萝皮、融化的黄油在她嘴里混合。她闭上眼睛,咀嚼,吞咽,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人类发明烤面包,”她含糊不清地说,“大概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林默也拿出自己的菠萝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味觉传感器立刻开始工作。甜度:7/10。油脂含量:中高。温度:42摄氏度,适宜食用。质地: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综合评估:高热量,低营养,但能提供短期愉悦感。

但这些数据之外,还有一种东西。

记忆。

她想起小时候,家附近也有一家面包店。每天早上上学前,母亲会给她五块钱,让她买两个菠萝包当早餐。她总是分一个给妹妹林薇,然后两人一边吃一边走去学校,面包的碎屑掉在校服上,被母亲念叨“吃东西要有吃相”。

那时候的菠萝包,也是这个味道吗?也许更甜一点,或者更油一点?她记不清了。人类的记忆会美化过去,会模糊细节,会把普通的面包变成童年象征。而她现在的记忆——属于M-07的那部分——是精准的数据记录,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编码。

“不好吃?”夜魔注意到她的停顿。

“不,很好吃。”林默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一些,“只是……想起一些事。”

夜魔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第二个菠萝包,这次吃得慢了些,血红的眼瞳盯着柜台后那扇通往储藏室的门,像是在思考什么。

艾利终于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紫色的眼瞳转向她们,准确说是转向夜魔手里的面包。

“我可以吃一个吗?”她问,“作为看店的报酬。”

“自己拿。”夜魔把纸袋推过去,“肉松卷给你留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甜。”

艾利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肉松卷,撕开包装,小口吃起来。她的吃相很文雅,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像在执行某种标准流程。林默注意到她左手始终放在柜台下,靠近腰侧的位置——那里应该藏着武器。

“所以,”夜魔吃完第二个菠萝包,舔了舔手指上的糖粒,“你想听我的故事。从哪开始?”

“从你成为魔法少女开始。”林默说,“或者更早。”

夜魔靠在柜台边,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台面挡住一半。她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说话,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出生在联邦,新洛杉矶市。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是医学院教授。典型的中产阶级优等生家庭。我十六岁进医学院,二十岁拿到执照,二十二岁进入联邦陆军医疗部队——不是因为我多爱国,只是因为军队能提供最前线、最极端的创伤救治经验。”

她顿了顿,拿起第三个菠萝包,但没有吃,只是用手指捏着它柔软的侧面。

“二十五岁那年,我被派往卡旺达。不是现在的卡旺达——是二十年前的卡旺达,那时候这里还不是中立避风港,而是战区。”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那段历史。卡旺达十国理事会与联邦的边境冲突,持续了三年,双方都宣称对方先开火,国际调停失败,最终演变成一场代理人战争。东华没有直接介入,但提供了人道主义援助和外交支持。

“联邦的宣传机器说,卡旺达政府包庇毒品集团,在边境种植非法作物,并且向联邦境内走私武器。”夜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真相是,卡旺达发现了稀土矿脉,而联邦的矿业公司想用十分之一的市场价买下开采权。卡旺达拒绝,联邦就找了借口。”

她咬了一口菠萝包,咀嚼,吞咽,动作机械。

“我被分配到前线野战医院。那地方……用‘地狱’形容都太温和了。我们每天接收两百到三百名伤员,其中一半活不到第二天早上。截肢、烧伤、弹片伤、感染、败血症……我学会了在炮击声中做开胸手术,学会了用战地照明灯当无影灯,学会了在没有麻醉药的情况下,用聊天分散伤员的注意力,然后迅速锯掉他们烂掉的腿。”

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艾利小口吃面包的声音,和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汽笛。

“那时候我还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夜魔继续说,“救人是医生的天职,不分敌我。我救联邦士兵,也救卡旺达士兵,甚至救过几个被误伤的平民。我的上级警告我‘不要浪费资源在敌人身上’,我说‘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没有国籍,只有伤口’。”

她笑了,笑容苦涩。

“天真。愚蠢。但那时候我真的相信。”

“后来发生了什么?”林默问。

“后来,我救了一个卡旺达少年兵。”夜魔说,“大概十四岁,左腿被炮弹碎片打烂,感染已经蔓延到大腿。按标准流程,应该高位截肢,然后希望他能挺过术后感染。但我……我想试试保肢手术。很复杂,需要十二个小时,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

她把剩下的菠萝包放回纸袋,双手撑在柜台上,小小的身体前倾。

“我做了那个手术。用了医院库存里最好的抗生素,用了我私自带的高级缝合材料,用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手术成功了。少年的腿保住了,虽然以后可能会跛脚,但至少不用拄拐杖。”

“这不是好事吗?”林默说。

“按道理是。”夜魔的血红眼瞳暗了暗,“但那天下午,我的上级——一个叫罗伯特的军医中校——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给我看了一份文件,是那个少年兵的审讯记录。记录显示,少年所在的游击队,三天前伏击了一支联邦巡逻队,杀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是罗伯特的朋友。”

林默明白了。

“罗伯特说,‘你浪费了救六个联邦士兵的资源,去救一个杀了我朋友的敌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这意味着我救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他以后可能不用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夜魔停顿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柜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罗伯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瞳里倒映着储藏室昏暗的灯光,“他说,‘克劳福德医生,战争不是医院。在这里,救错人,就等于杀人。’”

“然后呢?”林默轻声问。

“然后,我被调离了外科岗位,分配去管理医疗物资仓库——一个完全不需要医生的职位。他们想让我‘冷静一下’。”夜魔嗤笑,“但我冷静不了。我开始留意那些之前忽略的事:为什么我们的抗生素总是‘刚好’在救治卡旺达伤员时短缺?为什么重伤的敌方俘虏总是‘意外’死在转运途中?为什么野战医院的死亡统计表上,卡旺达伤员的死亡率是联邦伤员的三倍?”

她深吸一口气。

“我暗中收集证据,记录病例,拍下药品库存记录。打算等轮休回国时,匿名提交给军事监察部门。我以为……我以为体制内还有正义。”

“他们发现了?”艾利突然开口。她已经吃完肉松卷,正在用纸巾擦手,动作仔细得像在清理枪械。

“发现了。”夜魔点头,“不是被上级,是被我救过的那个少年兵。他康复后被转移到战俘营,审讯中供出了我——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孩子被吓坏了,问什么说什么。他说‘那个白头发医生对我很好,给我做手术,还偷偷多给了我止痛药’。”

“就凭这句话?”

“就凭这句话,加上我之前‘不稳定’的记录,足够启动内部调查。”夜魔说,“他们搜查了我的住处,找到了那些证据。罪名是‘泄露军事机密’和‘通敌’。军事法庭的审判只用了两小时,判决是开除军籍,五年监禁——但可以‘戴罪立功’。”

林默知道“戴罪立功”在军事语境里通常意味着什么:危险任务,死亡率极高,成功了减刑,失败了就当从没存在过。

“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监狱,或者参加一个新项目。”夜魔的声音变得很轻,“一个‘医疗志愿者先锋计划’,去世界上最危险的战区提供医疗援助。听起来很崇高,对吧?实际上,那是拉古公司‘新生计划’的早期测试场。他们需要医生,需要熟悉极端环境、见过最惨烈创伤的医生,去评估和改良他们开发的‘战术医疗单元’——也就是初代医疗型魔法少女的原型机。”

储藏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林默想起马克博士那张秃顶的脸,想起拉古总部塔顶的控制室,想起冷藏柜里那些贴着标签的储存罐。

“你同意了?”她问。

“我同意了。”夜魔说,“不是因为我多勇敢,而是因为那时候我真的相信,如果有什么技术能让我在战场上多救一些人,哪怕代价再大,也值得尝试。而且……五年监狱,对一个刚刚开始职业生涯的医生来说,等于判了死刑。”

她终于拿起第三个菠萝包,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像在发泄什么。

“所以我去参加了测试。地点在弗罗萨的一个秘密研究所。过程……我不想详细描述。总之,六个月后,我从一个三十岁的军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需要喝血才能维持人形、能瞬间治愈伤口但自己脆弱得像玻璃的、永远被困在幼年躯体里的怪物。”

“那时候你后悔吗?”艾利问。她的紫色眼瞳盯着夜魔,里面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在研究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

“每天后悔。”夜魔坦然地说,“但每天也对自己说:至少我能救人了。至少我能去那些普通医生去不了的地方,能在炮火中穿梭,能把濒死的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这种自我欺骗,支撑了我好几年。”

她吃完第三个菠萝包,拍拍手上的碎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杯子,走到小冰箱前,取出一支试管,把里面的暗红色液体倒进杯子,然后加了点水,像在调一杯诡异的鸡尾酒。

“我以志愿医疗队的身份,又干了八年。”她端着杯子走回来,但没有喝,“去过十七个战区,救过的人可能比我吃过的面包还多。然后,在弗罗萨边境的一次难民营救援中,事情发生了。”

林默坐直了身体。她知道接下来是关键部分。

“那个难民营收容了三千多人,主要是躲避内战的前弗罗萨政府支持者。”夜魔盯着杯子里的液体,“但情报有误——或者更可能,是被故意误导了。难民营里混入了武装分子,他们计划利用难民做掩护,袭击边境检查站。”

“你被卷入了?”林默问。

“整个医疗队都被卷入了。”夜魔说,“袭击发生在深夜。武装分子引爆了预先埋设的炸药,然后趁乱开火。难民营瞬间变成战场。我试图组织伤员撤离,但火焰……火焰蔓延得很快。帐篷是易燃材料,加上那天风大……”

她停顿,举起杯子,小口啜饮。暗红色的液体滑过她的喉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被困在一个着火的医疗帐篷里,身边有八个重伤员。火势太大,常规方法出不去。所以我做了个决定:启动极限治疗协议——医疗型魔法少女的应急模式,消耗自身百分之九十的能量储备,在短时间内生成一个生物力场屏障,可以隔绝高温和烟雾。”

“你救了他们?”林默问。

“救了六个。”夜魔说,“另外两个在我启动协议前就死了。屏障维持了十五分钟,直到救援队赶到,把我们都拖出去。但代价是……我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皮肤三度烧伤,肺部吸入性损伤,魔核能量枯竭到临界点,进入了强制休眠。”

她放下空杯子,血红的眼瞳看向储藏室角落的阴影,像是能看见当年的火焰。

“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损伤,拉古公司应该立即回收,进行修复和再激活。但那时候,联邦和弗罗萨的关系正紧张,而我在难民营里救的人里……有几个后来被确认是反联邦武装成员。”

林默明白了:“他们放弃了你。”

“不是‘放弃’,是‘战略资源重分配’。”夜魔用讽刺的语气重复当年的官方说辞,“拉古公司评估后认为,修复我的成本超过制造一个新单元,而且我的‘政治可靠性’因救助‘敌方人员’而存疑。所以决定:不解冻,不修复,直接转入长期封存——说白了,就是扔在仓库角落里等死。”

艾利轻轻“啧”了一声,像在评价一件设计有缺陷的武器。

“但你没死。”林默说。

“没死。”夜魔点头,“因为东华的医疗队也在那个难民营。他们发现了被封存在医疗舱里的我,识别出我的生命体征还有微弱波动,就把我连同医疗舱一起‘借’走了——用他们的话说,是‘人道主义医疗物资转移’。”

她走到小冰箱前,又取出一支试管,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玻璃的冰凉。

“东华的研究团队花了三个月,把我修好了。不是完全恢复——我现在的身体机能远不如巅峰期,就是这个原因。但他们给了我选择:留在东华,加入他们的‘灵枢计划’;或者离开,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选了离开。”林默说。

“我选了离开。”夜魔说,“不是因为不感激,而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成为任何国家的武器,不想再为任何政治目的救人。我只想当个医生,哪怕只是个开咖啡馆的退役医生,偶尔用这份能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然后安静地老去。”

她苦笑。

“虽然‘老去’这个词,现在对我来说有点讽刺。”

储藏室再次陷入沉默。远处港口的汽笛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像某种悠长的叹息。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夜魔的故事里有许多让她共鸣的部分:被体制背叛,被当做工具使用,在绝境中寻找意义,还有那种深植骨髓的、想要救人的本能。

“所以你最后来了卡旺达。”她说。

“卡旺达接纳所有不想被定义的人。”夜魔打开试管,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角,“在这里,我可以是兰登·克劳福德,退役战地医生,咖啡馆老板;也可以是夜魔,一个需要定期喝动物血的怪人。没人深究,没人审判,只要你不惹麻烦,就能安静生活。”

她走回柜台,把空试管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收拾纸袋里剩下的面包。

“这就是我的故事。”她说,“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反复殴打,最后躲进灰色地带,试图用菠萝包和劣质咖啡麻醉自己的故事。满意了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夜魔小小的背影,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瞳里沉淀的疲惫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突然想起威廉·陈在录音里说的话:

“四年前,在赛勒涅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眼睛里有‘困惑’。其他战术人形眼神要么是完全的空白,要么是训练出的杀意。但你在执行救援任务的间隙,会看着废墟里一朵野花发呆三秒。那三秒,让我决定赌一把。”

眼前的夜魔,也有那种“困惑”。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即使宣称自己已经“累了”,她依然保留了某种内核——那个在战场上坚持救敌人士兵的内核,那个在燃烧的帐篷里消耗自己救陌生人的内核。

“谢谢。”林默终于说,“告诉我这些。”

夜魔转过身,血红的眼瞳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温和的笑容。

“不客气。”她说,“就当是菠萝包的饭后故事。不过现在……”

她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变身器。

“我得继续和这个破玩意儿搏斗了。艾利,你要留下来帮忙吗?”

艾利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我还有约。晚上八点,码头区,情报交接。”

“行,那你先走吧。林默,你……”

“我也该回去了。”林默站起来,“书店下午还要营业。”

“好。”夜魔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关于你之前的提议……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这不是小事,我得想清楚。”

“我明白。”

林默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时,夜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

她回头。

夜魔站在柜台后,纯白的头发在储藏室昏暗的光线下像会自己发光。血红的眼瞳直直看着她。

“不管你最后选择哪条路,”她说,“记住一件事:你救的人,会成为你存在的证明。而你杀的人,会成为你永远的阴影。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救人。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会记住。”

她推门离开。咖啡馆里,艾利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在门口等她。

“一起走一段?”黑发少女问,紫色眼瞳里依然平静无波。

“好。”

两人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巷子里的石板路蒸腾着热气。艾利锁上门,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好,然后和林默并肩走向旧港区的方向。

走了大约五十米,艾利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没告诉你全部。”

林默侧头看她。

“关于弗罗萨难民营的事。”艾利说,“她在火场里救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是东华情报官员的家属。这才是东华不惜代价救她的真正原因。”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情报官员,”艾利平静地说,“是我的前上司。”

她停下脚步,转向林默,紫色眼瞳在阳光下像深潭。

“兰登以为她是出于偶然被救,以为是东华的‘人道主义’。但在这行,没有偶然。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份善意都有价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包括她对你的善意。小心点,林默。在这个世界上,免费的帮助往往是最贵的。”

说完,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艾利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夜魔咖啡馆紧闭的门。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她握紧手里的纸袋,菠萝包的甜香还在鼻尖萦绕。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书店,走向那个装满未解之谜和等待抉择的世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