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古公司总部塔顶控制室，下午两点十七分。
马克博士盯着全息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最后一行字，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科学的速率攀升——这具身体理论上不应该有血压问题，但心理性的血管收缩反应依然存在，这是当年设计时的“人性化保留特性”，为了让使用者“保持必要的生理反馈以便评估压力状态”。
现在他只想把这个设计特性连同它的发明者一起从塔顶扔下去。
邮件来自联邦外交部非洲与中东事务司，措辞官方、礼貌，且毫无转圜余地：
……基于伊斯坦合众邦联文化遗产保护法与国家安全条例第17-B款，贵公司所申请的“科研性地质勘探许可”未能通过审议。伊斯坦文化部表示，指定坐标区域（E31°43‘12”，S4°12‘07“）位于受保护的古金字塔遗址核心区，严禁任何形式的非考古专业团队进入。如需进一步沟通，请直接联系伊斯坦驻联邦大使馆文化参赞办公室……
后面还有三段套话，马克直接跳过了。他关掉邮件，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每一下都精准地间隔0.8秒——这是他极度烦躁时的习惯性动作。
窗外，联邦首都“霓虹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污染后的灰蓝色，远处几座更高的摩天楼顶端隐没在薄雾中。三百米下的街道上，车辆像发光的甲虫在网格中缓慢蠕动。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符合规划。
除了伊斯坦那帮固执的文物官僚。
“所以，”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东欧口音特有的那种将元音拉长的腔调，“我们被礼貌地告知‘滚开’了？”
马克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间、未经通报直接进入塔顶控制室的人，整个拉古公司不超过五个。而其中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只有一个。
诺娅·伊万诺娃——或者说，在公司内部文件上登记的名字是“N-07号早期实验体，现行政助理，安全等级A”——走到控制台旁，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放在马克手边。杯子是普通的白色陶瓷，但里面的液体黑得像原油，表面没有一丝涟漪。
“他们用了‘未能通过审议’。”马克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酸，浓度足以让普通人的心脏停跳三秒。完美。“而不是直接拒绝。这意味着有操作空间，只要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杠杆。”
诺娅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环抱。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金色短发修剪得整齐利落，深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冷冽的冰蓝色。典型的精英助理形象——如果忽略她左耳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接口，以及右手手背皮肤下隐约浮现的、类似电路板的银色纹路。
“杠杆？”她挑眉，“比如告诉伊斯坦政府，‘嘿，我们怀疑你们金字塔下面埋着能改变世界能源格局的外星科技，所以让我们挖挖看’？”
“委婉一点的说法是‘可能存在重大考古价值的前文明遗迹’。”
“然后他们就会说，‘太好了，我们自己会挖，谢谢提醒，再见。’”诺娅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板，手指滑动调出一份文件，“我查过了。伊斯坦合众邦联在过去十年里，拒绝了七十三项外国科研团队进入金字塔区的申请。通过的十一项，要么是纯粹的考古学术团队，要么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没有任何一家军工复合体背景的机构获得许可。”
马克又喝了一口咖啡。他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多项数据：伊斯坦的政治结构（务实派主导，但对主权问题极度敏感）、文化遗产法的具体条款（第17-B款，涉及“国家机密级遗址”）、超算单元最新的预测模型（魔核匹配度已升至79.1%），以及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这个坐标点真的有一个完整原型，而其他势力——比如东华，或者彼得联盟——抢先一步……
“我们需要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理由。”他放下杯子，“或者一个无法被拒绝的身份。”
诺娅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又在想那个‘身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我就知道”的调侃。
“哪个身份？”马克面无表情。
“那个需要你从冷藏柜里拿‘饮料’，然后把自己变成一米六白发萝莉的身份。”诺娅的嘴角微微上扬，“代号‘佩洛丽卡’，对吧？拉古公司内部传闻中的‘幽灵执行官’，只在最高机密任务中出现，没有正式档案，没有面部识别记录，连虹膜和指纹数据都是空白——因为每次录入系统前，‘她’就会‘意外’失踪。”
马克没有否认。他看着窗外，霓虹城的天空正在积聚雨云，远方的海平面变成一条深灰色的线。
“佩洛丽卡的身份是绝密。”他说，“知道她存在的人，全公司不超过十个。而且她……不适合公开活动。”
“因为她看起来像刚从动漫展逃出来的cosplayer？”
“因为她看起来像刚从动漫展逃出来的cosplayer，而且还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以及偶尔会无意识地让周围温度下降三度。”马克揉了揉眉心，“上次以那个身份去参加维也纳的技术峰会，三个试图搭讪的企业代表在靠近她五米内后突然集体偏头痛，还有一个在握手时被低温烫伤——心理性的，但依然要写事故报告。”
诺娅轻笑出声。笑声清脆，但没什么温度，像冰块碰撞。
“所以你需要一个更……平易近人的伪装身份。一个能让伊斯坦文化部盖章通过的、清清白白的科研人员或者文化遗产顾问。”她滑动平板，调出另一份档案，“我这里有个提案：以‘跨国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名义申请。基金会注册地在弗罗萨，资金来源于‘匿名捐赠’，董事会成员名单上有几个德高望重的退休考古学家——当然，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不太记得自己担任了这个职务。”
马克看着她：“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收到外交部邮件预警的十五分钟后开始起草这个方案。”诺娅耸肩，“作为你的行政助理，我的工作之一就是预判你的需求，并在你开口前准备好解决方案。顺便一提，这个基金会去年还‘资助’过伊斯坦的一个乡村学校重建项目，在当地有不错的口碑。”
“身份呢？我需要一个能亲自带队进入金字塔区的身份。”
“基金会特聘顾问，‘佩特拉·洛伦兹’博士。”诺娅调出一份完整的人事档案，照片位置是空白的，“专攻古代能源系统与建筑声学，发表过七篇同行评审论文——都是真实发表的，作者确实叫佩特拉·洛伦兹，只是那位博士三年前在登山事故中不幸遇难，我们‘借用’了她的学术履历。年龄三十四岁，弗罗萨籍，单身，无不良记录。”
马克快速浏览档案。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伊斯坦的安全部门会核查。他们会发现佩特拉·洛伦兹博士的银行账户在三年前就停止活动，她的公寓已经转租，她的家人以为她死了。”
“所以他们也会发现，洛伦兹博士在‘遇难’前签署了一份器官捐献协议，而受益者之一是一位需要心脏移植的富豪。”诺娅平静地说，“那位富豪‘出于感激’，匿名捐赠了一大笔钱，成立了这个基金会，并以洛伦兹博士的名义继续她的研究。至于博士本人——她在事故中严重毁容，接受了整容手术，正在某个安静的地方进行漫长的康复治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甚至准备了康复中心的照片和医疗记录。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洛伦兹博士’下周从弗罗萨的疗养院‘出院’，然后‘决定亲自完成她未竟的研究’。”
马克沉默了几秒。他有时会忘记，诺娅不仅仅是一个行政助理。她是N-07，早期成功实验体之一，在转入文职前，她的专长是情报伪造与身份构建。她经手的伪装身份，有些甚至骗过了目标自己的母亲。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说，“佩特拉·洛伦兹是三十四岁的成年女性。而我变身后是……”
“一个看起来十六岁左右的白发少女。”诺娅接话，“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身份。佩特拉·洛伦兹的‘侄女’兼研究助理，‘佩莉’——全名佩莉·洛伦兹，十六岁，天才少女，对古代文明有非凡热情，因为身体原因在家自学，这次跟随姑姑进行‘教育旅行’。”
她调出第二份档案。这次有照片——一张显然是合成但毫无破绽的少女面孔，银白色长发，深蓝色眼瞳，笑容腼腆，穿着弗罗萨某私立学校的制服。
“佩莉患有先天性光敏性皮肤病，所以总是穿着覆盖全身的衣物，戴宽檐帽和墨镜。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看起来总是遮遮掩掩，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皮肤异常苍白。”诺娅说，“医疗记录齐全，包括一份弗罗萨顶尖皮肤科医生开具的、建议‘避免阳光直射’的诊断书。”
马克看着那张合成照片，又看看诺娅。冰蓝色眼瞳里闪烁着某种他很少见到的、接近于“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他说，“在我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用佩洛丽卡身份的时候。”
“马克博士。”诺娅推了推眼镜，“我跟你工作七年了。我见过你因为研究陷入僵局而三天不睡觉，见过你因为实验体失控而亲手销毁一整批样本，见过你在董事会上用十分钟的演讲让年度预算翻倍。但我也见过……”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你在深夜的塔顶，对着冷藏柜说话，然后变成另一个人，穿着红色礼服看日出。”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机组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那是必要的压力释放。”马克说，声音平稳，“佩洛丽卡的身份……能让某些思考更清晰。”
“当然。”诺娅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所以现在，我们需要为‘佩莉’——也就是佩洛丽卡的伪装身份——办理全套旅行文件：护照、签证、疫苗接种记录、学校开具的在家自学证明。而这一切，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因为伊斯坦文化部的下一个审批窗口期在三天后。”
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联邦移民局的下班时间是五点，但特殊加急服务可以延长到六点。大使馆区的领事服务通常到四点半，不过如果我们有‘合适的关系’，可以安排晚间预约。”
马克明白她的意思。正常流程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但他们没有时间。他们需要动用一些“非正常”渠道。
而“非正常”渠道，往往需要“非正常”身份去对接。
比如一个看起来像cosplayer、但能让文件处理官员突然感到剧烈偏头痛的白发少女。
“所以，”诺娅问，“你要去冷藏柜那边‘准备一下’吗？”
马克盯着屏幕上伊斯坦金字塔的三维结构图，那个深埋地下的空洞腔室像一只等待被打开的眼睛。超算的预测模型在旁边闪烁，魔核匹配度的数字从79.1%跳到了79.3%。
每过一小时，信心度就增加一点。
每过一天，其他势力抢先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站起来。
“准备车。”他说，“我二十分钟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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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古总部的地下停车场B3层，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诺娅坐在驾驶座，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冰蓝色的眼瞳盯着电梯门的方向。
她今天开的这辆车看起来普通——深灰色，中等尺寸，车窗贴了防窥膜——但底盘加固过，能抵御步枪射击；引擎经过改装，零到一百公里加速只需要4.2秒；后备箱里除了标准应急工具，还有一个隐藏隔层，里面放着两把电磁脉冲手枪和四枚烟雾弹。
这些都不是公司配发的。是她自己准备的。N-07的习惯：永远有备用方案，永远有逃生路线。
电梯门滑开。
走出来的不是马克博士。
而是一个身高一米六、纯白发、红瞳的少女。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下半张脸。白发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血红的眼瞳扫视四周，像某种夜行性动物在评估环境。
诺娅打量着她。佩洛丽卡今天的装扮比平时朴素——没有红色礼服，没有夸张的配饰，甚至没化妆。但那种“非人”感依然强烈：过于苍白的皮肤，过于精准的动作，以及那种让周围空气温度隐隐下降的气场。
“上车。”诺娅说，语气没什么变化，仿佛每天都要接一个变身成萝莉的上司下班。
佩洛丽卡——或者说，此刻意识主导着这具身体的马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动作流畅，但诺娅注意到她扣安全带时手指有半秒的迟疑，像是还不完全适应这副身体的操作界面。
车驶出停车场，进入霓虹城午后拥挤的车流。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以固定频率摆动。
“第一站，移民局特殊服务办公室。”诺娅说，眼睛盯着前方，“我已经预约了三点整的加急面谈。负责官员叫理查德·吴，四十七岁，在移民局工作了二十年，有三个孩子，妻子是小学老师。他喜欢高尔夫，讨厌香菜，上个月刚因为房贷利率上涨而焦虑失眠。”
佩洛丽卡侧头看她：“这些信息有什么用？”
“用来判断他的心理状态和潜在弱点。”诺娅平静地说，“焦虑的人更容易被说服，或者更容易出错。而讨厌香菜……嗯，这个暂时没用，但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可以送他一盒香菜味饼干作为‘感谢礼物’。”
“香菜味饼干不存在。”
“我们可以让人做。”诺娅打了转向灯，车辆驶入一条相对空旷的高架路，“拉古公司的食品研发部去年为了测试新型味觉干扰剂，尝试过更奇怪的口味。比如汽油味薯片，和松节油味巧克力。据说志愿试吃员的反馈非常……生动。”
佩洛丽卡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血红的眼瞳倒映着雨幕中的霓虹灯光。这副身体的视觉系统和马克本体的不同——色彩更饱和，动态捕捉能力更强，但弱光环境下会有轻微噪点。这是初代医疗型的设计缺陷，后来在战斗型上得到了改进。
“你在想什么？”诺娅问。
“在想伊斯坦金字塔的建筑材料。”佩洛丽卡说，声音是少女的清亮，但语气是马克的冷静，“超算分析卫星图像发现，遗址表面的石头有异常的能量吸收特性。它们几乎不反射任何电磁波，就像……黑洞一样。但金字塔内部却检测到周期性的能量释放脉冲。”
“像心跳。”诺娅说。
“像心跳。”佩洛丽卡点头，“如果我们能进去，如果能找到那个原型……也许就能理解魔核的真正运作原理。不只是作为能源，而是作为……某种信息载体。”
车在红灯前停下。诺娅转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好奇。
“你一直对这个着迷，对吗？”她说，“魔核的‘本质’。其他人都只关心它能提供多少能量，能驱动多强的武器系统。但你……你在寻找它背后的‘为什么’。”
佩洛丽卡沉默了几秒。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圆形的清晰区域，然后又迅速被雨水覆盖。
“我父亲曾经说过，”她慢慢说，“如果你不理解一个东西为什么存在，你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控制它。你只是在借用它的力量，而借用者迟早要付利息。”
“你父亲是科学家？”
“他是……很多事。”佩洛丽卡没有详细说明，“但他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于问对了问题。而我们现在问的所有问题——魔核是什么，从哪里来，怎么工作——可能都是错的。就像原始人看见闪电，问‘这是什么神在发怒’，而不是问‘这是什么物理现象’。”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
“所以你冒着暴露佩洛丽卡身份的风险，亲自去办假护照，就是为了能亲自去伊斯坦，亲自问那个金字塔‘正确的问题’？”诺娅说。
“是的。”
“即使这可能让你被伊斯坦安全部门盯上，被其他情报机构识别，甚至被公司内部那些不喜欢你的人抓住把柄？”
佩洛丽卡的血红眼瞳转向她，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属于马克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表情，出现在少女脸上，形成诡异的反差。
“诺娅。”她说，“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是在评估任务风险。”诺娅平静地回答，“作为你的行政助理，我的职责之一是确保你不会因为‘个人兴趣’而让整个项目陷入危机。顺便一提，董事会里有三位董事已经对你最近的资源倾斜表示‘关切’。如果你在伊斯坦闹出外交纠纷，他们可能会借机推动对你的职务审查。”
“让他们审查。”佩洛丽卡转回头，看向前方，“等他们找到金字塔下面的东西，就会闭嘴了。”
车驶入联邦政府办公区。这里的建筑风格严肃、刻板，大量使用灰色大理石和玻璃幕墙，街道干净得像是用消毒水擦洗过。移民局大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矩形建筑，外墙挂着巨大的联邦国徽和“服务、效率、公正”的标语。
诺娅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理查德·吴在七楼，712办公室。”她说，“我已经以基金会法律顾问的名义预约了。你的身份是‘佩莉·洛伦兹’，陪同监护人是‘我’——诺娅·伊万诺娃，基金会行政主管。记住，你十六岁，害羞，因为皮肤病不喜欢说话，所有问题由我回答。你只需要在需要签名的时候签字，以及……”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佩洛丽卡。
“在适当的时候，用这个表情看着官员。”
照片上是一个银发少女——就是之前合成的那张脸——睁大眼睛，嘴唇微抿，脸上带着混合了胆怯和期待的表情。下面有一行小字：“无辜模式，适用于35-55岁中年男性官员，触发同情心概率提升40%。”
佩洛丽卡盯着照片，血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嫌弃。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诺娅收起照片，“根据行为心理学研究，特定类型的弱势表现能显著降低官僚系统的防御性。而十六岁、有病、害羞的少女，恰好是其中最有效的类型之一。”
她推开车门。
“来吧，佩莉。记住，少说话，多点头，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扯扯我的袖子。还有……”她顿了顿，“尽量控制一下你的‘气场’。上次你去办驾照，那个办事员在给你拍照时突然流鼻血了，我们还得解释是因为他‘有高血压史’。”
佩洛丽卡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点像个真正的少女了。
“我会控制。”
她们走进电梯。诺娅按下七楼按钮，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快速检查自己的妆容。完美。精英，专业，但不具威胁性。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
移民局特殊服务办公室的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墙壁是米黄色，墙上挂着历任局长的肖像画，每个人都在微笑，但笑容像是一个模板印出来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复印机碳粉混合的气味。
712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诺娅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男声传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和流程图。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亚裔中年男人，秃顶，戴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看到她们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吴先生？”诺娅露出职业微笑，“我是诺娅·伊万诺娃，基金会法律顾问。我们预约了三点。”
“对，对。”理查德·吴站起来，握手，“请坐。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佩洛丽卡身上。在看到那头银白色长发和血红色眼瞳时，他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毕竟在移民局工作，什么怪人都见过。
“这是佩莉·洛伦兹，我们基金会资助的年轻学者。”诺娅介绍，“她将参与这次伊斯坦的文化遗产研究项目。”
“佩莉……洛伦兹。”理查德重复这个名字，坐回座位，在电脑上调出档案，“弗罗萨籍，十六岁，在家自学……哦，我看到医疗备注了，光敏性皮肤病。真不容易。”
他看向佩洛丽卡，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诺娅的心理学策略开始生效了。
“那么，你们需要办理的是……弗罗萨护照的加急补发，以及伊斯坦的科研签证？”
“是的。”诺娅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所有文件都在这里：出生证明、弗罗萨公民身份证明、医生证明、基金会担保函、项目邀请函……以及特殊加急服务的申请理由书。”
理查德开始翻阅文件。他的动作很慢，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偶尔在键盘上输入些什么。办公室里只有翻纸声和键盘敲击声。
佩洛丽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诺娅交代过：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她能感觉到理查德的目光时不时瞥向她，尤其是在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和不自然的发色时。
“这个头发颜色……”理查德终于开口，“是……天生的吗？”
诺娅准备回答，但佩洛丽卡先抬起了头。
“是的。”她用轻柔的、带着一点怯懦的声音说，“白化病的变异类型。医生说是基因突变。”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刚好足够让人听清，但又不至于太自信。眼睛看着理查德，但没有直视，而是稍稍偏移，显得害羞。
理查德的表情更柔和了。
“我理解。”他说，“我侄子也有……呃，不是白化病，是哮喘。孩子们不容易啊。”
他继续看文件。诺娅在心里记下一笔：理查德有个侄子有哮喘，这可能成为后续谈话的切入点。
十分钟后，理查德放下最后一份文件。
“材料基本齐全。”他说，“但这里有个问题：佩莉·洛伦兹的弗罗萨护照去年就过期了，而按照规定，护照补发需要本人亲自去弗罗萨大使馆办理。你们现在申请的是‘紧急情况下的境外补发’，这需要……更高级别的审批。”
“我们理解。”诺娅说，“但佩莉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旅行，而且研究项目的时间窗口很短。基金会愿意提供额外的担保，包括……”
她顿了顿，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一份来自弗罗萨外交部文化事务司的‘特别关注函’。”
理查德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浏览后，他的眉毛扬了起来。
“这……这确实能加快流程。”他说，“但依然需要大使馆那边的配合。而且伊斯坦签证这边，科研类签证通常需要两周审核期，加急也要五天。”
诺娅看了一眼佩洛丽卡。后者微微点头。
“吴先生。”诺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知道这很特殊。但这次研究项目……可能具有重大意义。不只是在学术上。”
理查德看着她：“什么意思？”
“伊斯坦金字塔的结构特殊性，可能关系到某些……能源领域的前沿研究。”诺娅选择着措辞，“而基金会背后的支持者，希望这个项目能尽快启动。作为回报，他们愿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理查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眼镜后的眼睛在诺娅、佩洛丽卡、以及那份“特别关注函”之间移动。移民局官员的工资不高，房贷利率在涨，孩子的大学学费明年要交……
“我需要打几个电话。”他最终说，“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或者……”
“我们等。”诺娅微笑。
理查德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然后转过身，压低声音说话。诺娅听不见具体内容，但从肢体语言判断，他正在和某个上级沟通，语气恭敬但坚持。
佩洛丽卡安静地坐着。她的视线落在办公室角落的一盆绿植上——是假的，塑料叶子积了一层灰。她的听觉系统能捕捉到理查德的对话片段：“特殊情况……外交部关注……能源研究……是的，我确认文件齐全……”
五分钟后，理查德挂断电话，转回身。
“弗罗萨大使馆那边可以特事特办。”他说，“但需要佩莉小姐本人去一趟，做生物信息采集——指纹、照片、虹膜。今天下午四点，领事部有预约窗口。”
“没问题。”诺娅说。
“至于伊斯坦签证……”理查德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我可以用‘重大科研合作项目’的通道提交，这能跳过常规排队。但最终批准权在伊斯坦内政部，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而且——”
他看向佩洛丽卡。
“他们可能会要求补充材料，比如更详细的健康报告，或者当地接待单位的确认函。这些你们有准备吗？”
“都有。”诺娅点头，“基金会已经和伊斯坦文化部指定的当地大学建立了联系，他们会提供全程协助。”
“那就好。”理查德打印出几张表格，“这些需要签名。佩莉小姐，请在这里，还有这里……”
佩洛丽卡接过笔。她的签名练习过——佩莉·洛伦兹的笔迹是流畅的花体字，带着一点稚气。她签得很慢，故意让手有轻微颤抖，显得紧张。
理查德看着她签名，眼神里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好了。”他收走表格，“接下来你们去大使馆区吧。弗罗萨大使馆在第三街区，建筑是蓝色的，门口有旗杆。到了就说找领事部的玛尔塔女士，我已经通知她了。”
诺娅站起来，握手：“非常感谢，吴先生。基金会会记住您的帮助。”
“职责所在。”理查德说，但笑容真诚了许多，“祝你们研究顺利。还有佩莉小姐……保重身体。”
佩洛丽卡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害羞的微笑。
“谢谢您。”
她们离开办公室。走廊里，诺娅低声说：
“表情控制得不错。那个微笑至少加了十分。”
“我的面部肌肉控制精度是0.1毫米级。”佩洛丽卡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做出任何表情都不难。难的是忍住不对这套流程翻白眼。”
“官僚系统就是这样。”诺娅按下电梯按钮，“一层层的关卡，一层层的许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格子里按规则办事。但只要你找到正确的杠杆……”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你就能让整个系统为你开绿灯。”她说完，走进电梯。
佩洛丽卡跟进去。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白长发，血红眼瞳，苍白的皮肤，一张看起来最多十六岁的脸。
“有时候我在想，”她突然说，“如果我没有这个身份，没有拉古公司的资源，没有你这样的助理，要办成同样的事需要多久。”
诺娅想了想。
“正常流程？三个月到半年。而且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她说，“但这就是现实，马克——佩莉。世界是为那些有资源、有关系、有‘特殊能力’的人运转的。其他人只能在规则里挣扎。”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她们走向车子。
“所以你觉得不公平？”佩洛丽卡问。
“我觉得……”诺娅拉开车门，“这就是游戏规则。而我们恰好拿到了好牌。至于公不公平……那是哲学家的问题。我的工作是打好手里的牌。”
车驶出停车场，再次汇入雨中的车流。这次的目的地是大使馆区，那里聚集着各国驻联邦的外交机构，建筑风格各异，像一个小型世界博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