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难熬的一程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1/23 10:58:25 字数:8810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卡旺达旧港区的雨停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汽,混合着海腥味、潮湿木头的霉味,以及从“老陈面包店”飘来的、已经变得微弱的甜香。巷子里的石板路在街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几处积水倒映着破碎的霓虹招牌颜色。

海鸥咖啡馆二楼,临街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艾利——或者说,守夜人——轻轻推开咖啡馆的后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闪身进入,反手锁门,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

一楼咖啡馆已经打烊。桌椅整齐地倒扣在桌上,地板刚拖过,还湿着,在灯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倒影。空气里有咖啡渣、清洁剂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储存血的那种微甜的、带铁锈的气息。

她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但她走得很轻,轻到连灰尘都不会惊动。这是“静步”能力的基础应用:控制体重分布,调整步频,让脚步声低于环境底噪。

二楼是居住区。一个小客厅,两间卧室,一个卫生间。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从夜魔卧室门缝下透出的一线光。

艾利停在夜魔的卧室门前。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倾听。

呼吸声。平稳,缓慢,带着一点点孩童般的轻微鼾声。还有……梦呓?听不清内容,只是含糊的音节。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医学书籍、零件散落的变身器,以及几个空了的试管架。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街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床上,夜魔睡着了。

她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纯白色长发。眼睛闭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时,小小的肩膀随着起伏,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可思议。

艾利站在门口,紫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

这是她的导师。兰登·克劳福德,前联邦军医,初代医疗型魔法少女,代号“夜魔”。一个能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冷静地完成开胸手术,能用一把手术刀拆解绊雷,能在能量枯竭的边缘依然坚持治疗陌生人的存在。

而现在,她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蜷缩着睡觉,怀里还抱着一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泰迪熊——熊的一只眼睛掉了,用黑色的纽扣代替,另一只眼睛的线也松了,半垂着。

艾利走过去。脚步依然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看着夜魔的睡颜。那张精致的、像人偶一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疲惫或讽刺的表情,只是单纯的睡着。血红的眼瞳被眼皮覆盖,暂时看不见里面沉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

只有在这种时候,艾利才会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导师,真的老了。

不是生理年龄上的老——魔法少女的躯体会老化,但速度极慢。是那种经历太多、背负太多之后的疲惫,那种在漫长岁月里反复被现实殴打、却依然倔强地保持某些原则之后的磨损。

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毯子是手织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她轻轻抖了抖,重新盖在夜魔身上,动作小心得像在处理易碎品。

夜魔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把泰迪熊抱得更紧了些。

艾利站直身体,紫瞳扫过房间。书桌上的变身器还在冒烟吗?不,已经停了,只是外壳烧焦的痕迹还在。旁边的试管架空了,小冰箱的门关着,但指示灯还亮着——里面应该还有储备。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烧焦的变身器。巴掌大小,金属外壳,表面有拉古公司早期的logo:一个抽象化的鹰隼图案。她用手指摸了摸烧焦的部分,感受着碳化的触感。

“老古董。”她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这个型号,她只在档案里见过。初代医疗型标准配备,生产批次是2029-2032年,总数不到五十台。设计缺陷很多:散热不良、芯片易损、神经接口兼容性差……但依然有超过三十个医疗型选择了它,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

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老古董”要么被销毁,要么被回收,要么随着主人一起消失在某个战场或实验室里。还能正常使用的,全世界可能不超过五台。

而其中一台,就在这个房间里,烧焦了,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货的替代芯片。

艾利放下变身器。她的视线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兰登——还是男性外貌,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军医制服,站在野战医院帐篷前,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灿烂,眼睛里还有光,那种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光。

照片背景里,可以看到远处冒烟的山丘和半塌的建筑。卡旺达战争时期。

艾利记得这个故事。夜魔告诉过她,虽然省略了很多细节。关于理想主义,关于背叛,关于在燃烧的帐篷里做出的选择。

她拿起相框,指尖划过玻璃表面。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细微的折痕。

“蠢货。”她低声说,但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某种复杂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床上的夜魔。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隆起一个小小的包,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像月光凝结的丝线。

导师。这个词对艾利来说很陌生。在拉古公司的训练营里,没有导师,只有教官。教官教你怎么杀人,怎么隐藏,怎么在最短时间内让目标失去生命体征。他们不教你怎么活,不教你怎么在杀了人之后还能睡觉。

是夜魔教会她这些。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

三年前,艾利刚逃出拉古公司,浑身是伤,能量枯竭,躲在卡旺达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等死。是夜魔找到了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但她就是找到了。没有问她的过去,没有要求任何回报,只是默默地给她治疗,给她提供食物和藏身之处。

“你可以留下来。”那时候夜魔说,还是老人的外貌,声音温和,“或者等伤好了离开。随你。”

艾利选择了留下来。部分是因为需要养伤,部分是因为……好奇。她想知道,一个经历过战争、背叛、被改造成非人之物的存在,是怎么还能保持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天真的善意的。

现在三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学会了尊重,甚至……依赖。

她走到床边,最后一次确认毯子盖好了,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关门前,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夜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泰迪熊掉了眼睛的那一侧。

艾利轻轻关上门。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二楼另一间卧室,更小,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她的装备:独眼夜视仪、消音步枪的保养工具、三枚圆盘状刀片巡飞弹、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匕首。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街灯的光走到床边,坐下。

紫瞳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她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细节:墙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衣柜门关得不太严,露出一小截衣角;桌子上,夜视仪的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个淡银色的接口——那是拉古公司早期型号的神经接入点,现在已经很少用了,但她保留着,作为一种……纪念?或者警告?

她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睡眠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刺客型魔法少女的生理设计允许长时间不睡,通过浅层冥想就能恢复精力。但她偶尔会尝试睡觉,因为夜魔说“睡眠不只是休息,是让大脑整理信息、处理情绪的必要过程”。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睡觉时做的梦都是关于训练营、关于任务、关于目标临死前的眼神。

今晚会梦见什么?

她不知道。

窗外,远处港口的汽笛又响了。悠长,低沉,像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在深夜里叹息。

艾利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休息状态。但意识深处,某个画面挥之不去:床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抱着破旧的泰迪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寻找温暖。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蠢货导师。”她再次低声说,但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然后,她让自己沉入黑暗。

同一时间,联邦国际机场,晚上十点零三分。

佩洛丽卡——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马克——站在安检通道前,感觉自己的胃正在以一种不科学的方式收缩。

不是饥饿。不是紧张。

是渴望。

那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像无数细小针尖在刺戳神经末梢的、对某种特定物质的渴求。医疗型魔法少女的生理机制在发出警报:能量储备低于临界线,需要补充,需要血液中的生命能量来维持这具身体的正常运作。

她上一次“进食”是……十八小时前。在塔顶控制室,那罐标着“B-2型,0924”的储存血。正常来说,以她现在的活动水平,那罐血应该能支撑二十四小时。

但今天她消耗太大了。

变身本身就消耗能量。维持佩洛丽卡的形态比维持马克的形态多消耗30%的基础代谢。然后是在移民局和大使馆的两场“表演”——控制表情、调整语气、模拟害羞和怯懦,这些精神活动对魔法少女来说不亚于一场低强度战斗。最后是生物信息采集时的紧张:指纹扫描、虹膜识别、还有那个该死的抽血……

虽然只抽了5毫升,虽然诺娅已经提前在血液样本里混入了干扰剂,但采集过程本身触发了身体的防御机制,消耗了额外能量。

结果就是:现在,站在安检通道前,她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空。

像一具精致的瓷器,内部正在被缓慢抽真空。

“下一个!”安检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佩洛丽卡抬头。前面还有三个人:一个商务人士,一个带着婴儿的母亲,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背包客。都很快通过了,除了婴儿车需要单独扫描。

轮到她了。

她推着登机箱走上前。箱子是标准的20寸,黑色,没有任何标识。里面装着她的衣物、伪装用的文件,以及……六个特制的保温储存罐,每个罐子都装着500毫升处理过的血液。

理论上,这些是“医疗用途的特殊营养补充剂”,有医生证明,有海关申报单,一切都合法——至少文件上是。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护照和登机牌。”安检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疲惫,眼皮半垂着,看起来只想赶紧结束这班轮值。

佩洛丽卡递过去。护照上写着“佩莉·洛伦兹”,照片是她——白发,蓝眼(戴了美瞳),腼腆的微笑。登机牌显示航班FR449,联邦-弗罗萨,经济舱,座位32B。

安检员扫了一眼,把证件还给她,然后指了指传送带:“包放上去,外套脱掉,口袋里所有东西拿出来。”

佩洛丽卡照做。她把登机箱放上传送带,脱掉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钱包、钥匙串,放进塑料篮。

“还有这个。”安检员指了指她的耳朵。

佩洛丽卡愣了下,然后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她左耳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接口。她抬手摸了摸。

“这是……医疗设备。”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植入式听力辅助装置。有证明文件。”

安检员皱眉:“需要单独检查。去那边。”

她指向旁边的特殊检查区。那里有一个小隔间,一个穿着制服的海关官员正坐在仪器前打哈欠。

佩洛丽卡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渴望带来的生理反应。她能感觉到储存罐在登机箱里,离她只有三米远,但感觉像隔着整个太平洋。

“去吧。”诺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通过了安检,正站在安全区那边,冰蓝色的眼瞳看着她,微微点头。

佩洛丽卡深吸一口气,走向特殊检查区。

“听力辅助装置?”海关官员——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神涣散,显然也是快下班的状态——接过她的护照,“我需要看看证明。”

佩洛丽卡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诺娅准备的第三份“医疗证明”,由一位“弗罗萨顶尖耳科专家”开具,确认佩莉·洛伦兹患有先天性听力障碍,需要植入式设备辅助,并且该设备含有微量放射性物质(为了解释为什么可能会触发敏感探测器)。

官员快速浏览,然后指了指椅子:“坐下,我需要用仪器扫描一下。”

佩洛丽卡坐下。官员拿起一个手持扫描仪,打开开关,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头往左偏一点……好,别动。”

扫描仪从她耳后滑过。冰凉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仪器发出的低频脉冲在探测接口的结构,在分析材料成分。

时间变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远处其他旅客的交谈,听见传送带运转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但也异常遥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渴望在加剧。

她的指尖开始发冷。视线边缘出现细微的闪烁光点。喉咙发干,唾液腺像被关闭了一样。

医疗型魔法少女能量枯竭的早期症状:感官过敏,体温下降,注意力涣散。

“嗯……”官员盯着扫描仪的显示屏,“显示有一些异常读数。这个接口的材料……不是标准的医疗级钛合金。”

佩洛丽卡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是定制材料。”她说,声音有点干涩,“因为我的皮肤对标准材料过敏。医生特别定制的。”

“定制?”官员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怀疑,“但成分分析显示这里面有……钯元素?还有微量的铱?”

钯和铱。拉古公司早期神经接口的标准材料,用于增强信号传导和抗腐蚀。但对外界来说,这显然不像是“医疗设备”该用的东西。

佩洛丽卡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意识深处,马克博士的知识库在检索: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心脏起搏器电极。铱?放射治疗靶点。但听力辅助装置……

“那是……用于屏蔽电磁干扰的涂层材料。”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我在家自学,经常用高功率电子设备,医生担心普通材料会受干扰,所以加了屏蔽层。文件里应该有提到……”

官员翻看那份医疗证明。在第三页最下面,确实有一行小字:“设备采用特殊电磁屏蔽设计,材料包括钯-铱合金涂层,已通过弗罗萨医疗器械管理局安全认证。”

他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

“行吧。”他关掉扫描仪,“通过了。下次过安检前,记得提前申报这种特殊设备,能省时间。”

“谢谢。”佩洛丽卡站起来,感觉腿有点软。

她走回主安检区,取回自己的东西,穿上风衣。诺娅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两人的登机箱。

“顺利?”诺娅问,声音很轻。

“差点。”佩洛丽卡接过自己的箱子,手指碰到外壳时,能感觉到里面储存罐的冰凉触感。渴望变得更强烈了,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攥紧她的内脏。

“能坚持到登机口吗?”

“能。”

她们走向登机口。机场的走廊很长,天花板很高,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可以看见停机坪上灯火通明的飞机。夜晚的航班不多,旅客稀稀拉拉,空气里有空调的冷风和消毒水的味道。

佩洛丽卡走得很快。不,不是走,是几乎在小跑。她的身体在下意识地朝着某个目标前进——那个目标不是登机口,而是登机箱里的储存罐。

“冷静点。”诺娅跟上她,声音依然平稳,“还有二十分钟登机。上了飞机后,你可以去卫生间解决。”

“我知道。”佩洛丽卡说,但声音有点抖。

她能感觉到变化在发生。不是外表的变化——佩洛丽卡的形态还很稳定——而是内在的。体温在继续下降,现在已经比正常低1.5度。视野边缘的闪烁光点变成了细小的、游动的黑影。听觉开始出现失真,远处广播里的航班通知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

能量枯竭中期症状:体温调节失效,视觉干扰,感官扭曲。

她咬紧牙关。坚持。只是二十分钟。只是……

登机口到了。FR449航班已经开始排队登机,经济舱的队伍缓慢移动。她们排在末尾。

佩洛丽卡靠着墙,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压制渴望。她想起那些训练:如何在极端环境下维持形态稳定,如何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延长作战时间,如何……

“女士?”一个声音响起。

她睁开眼。是一个机场工作人员,年轻女孩,胸牌上写着“服务助理”。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女孩关切地说,“需要医疗协助吗?”

佩洛丽卡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只是……有点晕机。老毛病了。”

“需要轮椅吗?或者可以安排您优先登机?”

“不,不用。”她站直身体,“我能行。谢谢。”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开了。佩洛丽卡松了口气,但同时意识到:她的状况已经明显到能被普通人察觉了。

该死。

“还有十五个人。”诺娅在她耳边低声说,“坚持住。”

队伍缓慢前进。一个,两个,三个……扫描登机牌,走进廊桥。佩洛丽卡数着前面的人数,同时在心里计算时间:一个人大约需要十秒,十五个人就是一百五十秒,两分半钟。两分半钟后,她就能上飞机,就能去卫生间,就能……

渴望突然变成剧痛。

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胃部直插而上,刺穿横膈膜,刺入胸腔。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佩莉?”诺娅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她喘着气,“只是……突然抽筋。”

但这不是抽筋。这是能量枯竭晚期的前兆:器官开始发出疼痛信号,警告再不补充就会进入不可逆的衰竭。

队伍还在移动。十二个人,十一个人,十个……

她感觉自己在出汗。冰冷的汗,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风衣里面,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九个,八个,七个……

视野开始变暗。不是黑,而是像亮度被调低,所有颜色都变得灰蒙蒙的。听觉进一步扭曲,周围的声音变成模糊的嗡鸣。

六个,五个……

“到我们了。”诺娅说。

佩洛丽卡抬起头。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正看着她,手里拿着扫描枪。

“登机牌。”

她颤抖着手递过去。扫描枪“嘀”了一声。

“可以了,请进。”

她们走进廊桥。密闭的空间,地毯是深蓝色的,墙壁是米黄色,灯光刺眼。佩洛丽卡几乎是小跑着前进,诺娅紧跟在她身后。

进入机舱。空乘站在门口,微笑:“欢迎登机。您的座位在……”

“我知道。”佩洛丽卡打断她,径直朝后走去。

经济舱,32排。靠过道的座位B。她把登机箱塞进行李架,然后几乎是跌坐进座位里,安全带都顾不上系。

诺娅坐在她旁边,靠窗的座位A。

“卫生间在后面。”诺娅低声说,“右边,倒数第二排旁边。”

佩洛丽卡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但渴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每次都比前一次更强烈。

飞机开始播放安全须知视频。空乘在过道里检查行李架,帮乘客放行李。机舱里充满了各种声音:交谈声、笑声、婴儿的哭声、座椅调整的机械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佩洛丽卡的耳朵里都变成了遥远的噪音。唯一清晰的是她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沙沙声——不,那不是流动,那是枯竭的河流在干涸河床里最后的水滴。

“女士?”空乘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请系好安全带。”

佩洛丽卡睁开眼。一个年轻空乘正站在过道里,看着她。

“我……马上。”她摸索着找到安全带,扣上。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扣了三次才成功。

空乘点点头,继续往后走。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透过机身传来,震动传遍每个座位。佩洛丽卡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滑行,转弯,进入跑道。暂停,等待塔台指令。

然后,加速。

引擎的咆哮达到峰值,推背感把她压在座椅上。轮子离开地面,一阵轻微的颠簸,然后平稳。

起飞了。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现在。”诺娅说。

佩洛丽卡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摇晃,但勉强稳住了。她走向机舱后部,经过一排排座位,乘客们有的在看电影,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

卫生间在右边。两个,一个显示“有人”,一个“空闲”。她推开空闲的那个,闪身进入,锁门。

狭小的空间。镜子,洗手池,马桶,一切都很标准。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的脸在镜子里看起来像鬼一样苍白——不,比鬼还白,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像蓝色的细线编织的网。

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保温瓶——这是她刚才在过安检前悄悄从登机箱里转移出来的,里面装着300毫升备用血。原本是预防万一,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拧开瓶盖。

气味涌出。铁锈,微甜,还有防腐剂的淡淡化学味。对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有点恶心。对她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诱人的香味。

她举起瓶子,仰头。

液体流进喉咙。冰凉,粘稠,带着熟悉的铁腥味。第一口下去,渴望就像被浇了水的火焰,瞬间平息了一些。第二口,温暖开始从胃部扩散,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第三口,视野开始恢复清晰,听觉恢复正常,身体的颤抖停止。

她贪婪地喝着,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遇到绿洲。300毫升,很快见底。

但她需要更多。300毫升只是急救剂量,只能暂时缓解症状,不能真正补充能量储备。她需要至少500毫升,才能让身体恢复到安全线以上。

而另外的储存罐,在行李架上,在诺娅的看管下。她不能现在去拿——那太可疑了。必须等到飞行平稳,等大多数乘客睡着,等空乘不再频繁走动。

她把空瓶子塞回口袋,用纸巾擦干净嘴角。镜子里的脸恢复了一些血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具尸体了。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洗脸。冷水让精神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推门出去。

回座位的路上,她感觉好多了。虽然渴望还在,但已经从“快要死了”降低到“很难受但能忍”。她坐下,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解决了?”诺娅问,声音很轻。

“暂时。”佩洛丽卡说,“但需要更多。等会儿。”

“明白。”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能看见下方遥远的地面灯火,像散落的碎钻石。云层在更下方,月光照在上面,像一片银色的大海。

时间流逝。

一小时。两小时。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大多数乘客睡了,戴着耳机看电影,或者看书。空乘推着餐车送了一次饮料,然后也回到前舱休息区。

“现在。”诺娅说。

佩洛丽卡再次起身。这次她动作平稳,走到行李架前,打开自己的登机箱。手指摸索,找到其中一个储存罐——标着“A-3型,1015”的。她把它拿出来,塞进风衣内袋,然后关上箱子,走回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没有人注意到。

她再次走向卫生间。这次“有人”的那个空闲了。她进去,锁门。

拿出储存罐。500毫升。足够补充大部分消耗。

她打开盖子,这次喝得慢一些,让身体有时间吸收。血液——或者说,处理过的生物质营养液——流过喉咙,带来温暖和力量。她能感觉到魔核在胸口缓慢搏动,像重新充电的电池,光芒从暗淡逐渐变得明亮。

喝完一半,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镜子里的脸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血色眼瞳里的光芒也稳定了。

她把剩下的喝完,然后仔细清理痕迹:冲洗瓶子,擦干,塞回内袋。洗手,漱口,检查衣服上有没有溅到——没有,她很小心。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发,红瞳,少女的脸,但眼神是马克的冷静和计算。

这副身体。这副需要定期摄入血液才能维持的身体。这副让她能超越人类极限、但也让她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人类的身体。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选择这条路,如果兰登没有离开,如果她没有接手“新生计划”,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还在某个大学教书,带研究生,发表论文,为经费发愁。普通,平凡,但……正常。

但那样的话,她就永远不会知道魔核的秘密,永远不会有机会触摸那些埋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真相。

她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凉的玻璃。

“值得吗?”她低声问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没有回答。

她推门出去,回到座位。诺娅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冷冽的宝石。

“恢复了?”

“恢复了。”佩洛丽卡坐下,“还有多久到弗罗萨?”

“两小时三十七分钟。”诺娅看了眼手表,“到了之后,我们在机场酒店住一晚,明天早上转机去伊斯坦。直飞航班是下午两点。”

佩洛丽卡点头。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机舱轻微震动,窗外是无尽的夜空。

三万英尺高空,两个非人之物在黑暗中飞行,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去挖掘那些可能改变世界——或者毁灭世界——的秘密。

而在遥远的卡旺达,海鸥咖啡馆二楼,夜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破旧的泰迪熊怀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艾利在她的房间里,已经进入了浅层冥想状态,紫瞳在黑暗中闭着,表情平静。

夜空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

带着各自的秘密,各自的渴望,各自的重量。

向黎明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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