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旺达旧港区的午后,阳光透过“海鸥咖啡馆”那扇总是擦不干净的海景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储藏室里,灰尘在光束中翩翩起舞,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舞蹈——如果那些灰尘知道它们正飘浮在一位七十三岁“高龄”魔法少女的怒吼中,恐怕会跳得更起劲些。
“——所以我就说!拉古那帮坐办公室喝咖啡泡到脑子进水的设计师,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实战需求!”
兰登·克劳福德——此刻以他六十五岁白人男性的“标准伪装形态”示人——正挥舞着一把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螺丝刀,对着一台摆在木箱上的银色装置指指点点。那装置约莫饭盒大小,表面布满划痕,几处接口已经氧化发黑,此刻正可怜兮兮地闪烁着时断时续的蓝光。
“看看这个!”兰登用螺丝刀尖戳了戳装置侧面的一个接口,“USB-C?他们给魔法少女变身器装USB-C?!我是要去给手机充电吗?还是要在战斗中抽空传输工作报告?啊?!”
他花白的头发因为激动的动作而抖动,那件总是熨得笔挺的亚麻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如果忽略他手中那把随时可能戳坏什么东西的螺丝刀,以及脚边散落一地的电子元件,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位在抱怨现代科技太过复杂的退休工程师。
林默蹲在储藏室另一头的货架旁,正试图把一堆过期咖啡豆罐子重新码放整齐。听到“USB-C”时,她手中的罐子差点滑落。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USB-C传输速度其实挺快的,而且正反都能插……”
“问题不在这里,孩子!”兰登猛地转身,螺丝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弧线,“问题在于标准化思维!他们想把一切都标准化!量产化!把魔法少女变成可以流水线生产的家电!”
他大步走回工作台——如果那堆满零件和焊锡的铁皮桌能被称为工作台的话——抓起那个银色装置,像展示犯罪证据般举到眼前。
“这是我第三代变身器,2030年产!知道它的接口是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制造出戏剧性的停顿,“定制量子谐振耦合端口!接触面积是现在这破烂的三十倍!能量传输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我用了十三年,从来没出过故障!”
“直到它在雅加达任务中被反器材步枪击中。”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储藏室门口传来。
顾红月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她今天穿着深便服,打着暗红色领带,一副精明商人的标准装扮——虽然“顾明哲”这个男性身份理论上不该出现在咖啡馆的储藏室,但显然在场的两位都不是会拘泥于这种细节的人。
“那不能算!”兰登的脸涨红了,“被12.7毫米子弹正面击中还能保留完整结构的,那叫主战坦克!不叫便携式美学形态维持装置!”
“美学形态……什么?”林默捕捉到那个拗口的词。
“官方名称。”兰登没好气地把变身器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其实就是变身器。但拉古的市场部那帮天才觉得‘变身器’不够有科技感,非要起这种让人舌头打结的名字。”
他拉过一张咯吱作响的木凳坐下,疲惫地抹了把脸。那一瞬间,林默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深切的、被时间磨损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某种对世界变化速度赶不上的无奈。
“原型机,2028年,技术刚公开那会儿。”兰登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着不存在的线,“体积有微波炉那么大,需要外接电源,变身过程要四十秒,期间会发出类似吸尘器卡壳的噪音。但至少,它的设计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零件都有冗余备份,每个接口都有物理锁止机构,就算半个机身被炸飞,剩下的一半还能维持基础功能七十二小时。”
他抬起眼,看向林默:“你知道现在这代的标准续航是多少吗?”
林默摇摇头。
“八小时。”兰登竖起三根手指,“理论值八小时,实际使用因为‘节能模式优化’,平均六点五小时。六点五小时!我当年在贝鲁特围城战里潜伏了三天两夜!靠的就是原型机那该死的可靠!”
“时代不同了,兰登。”顾红月走进储藏室,顺手从货架上拿起一罐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咖啡豆闻了闻,“现在魔法少女的任务周期平均不超过四小时,快速反应,精准打击。拉古的设计逻辑是合理的。”
“合理?!”兰登从凳子上弹起来,“把救命设备的设计逻辑建立在‘平均任务时长’上,这本身就不合理!战场什么时候遵守过平均值?!”
他转身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翻找,嘴里念念有词:“我给你看看什么叫设计……在这里!”
兰登抽出一个陈旧的金属手提箱,箱体上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大半。他按开生锈的卡扣,掀开箱盖——里面用海绵凹槽精心固定着三个不同年代的银色装置。
“原型机,‘铁盒子’。”他轻抚那个最大最笨重的设备,动作突然温柔下来,“重四点七公斤,外壳是钛合金镀层。它的主要设计师是彼得联盟(那时还叫俄罗斯)航天局的前工程师。他告诉我:‘同志,太空中没有维修站,所以你的设备必须能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自己活下去。’”
“第二代,‘银砖’。”他指向中间那个流线型明显改善的设备,“2030年投产,重量降到二点三公斤。设计师是联邦籍东华裔女性,陈明华博士。她在移交设备时对我说:‘兰登,它还不够完美,但它至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响应,而不是需要你的时候响应。’”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最新——相对而言——的那个装置上,也就是刚才被他痛骂的那台。
“第七代,‘美学家’。2043年投产,重四百七十克。”兰登的声音低沉下来,“它的设计团队有十七人,项目周期十一个月,市场调研报告厚达三百页。但没有一个人来见过我,没有一个设计师问过:‘你需要什么?你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使用它?你会遇到什么他们实验室里想不到的情况?’”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隔着墙壁闷闷地响起。
林默看着那三个并排的装置,突然理解了兰登的愤怒。那不是对技术进步的不满,而是对某种东西失落的痛惜——当魔法少女从“少数特异个体”变成“可量产战术资产”,连接设计师与使用者的那根人性纽带,被效率与报表切断了。
“他们甚至在用户手册里写:‘不建议在极端环境使用’。”兰登苦笑,“什么是极端环境?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五十度高温的撒哈拉?还是湿度百分之百的热带雨林?我们就是生存在极端环境里的啊!”
顾红月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咖啡罐放回货架,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第七代变身器。
“所以你才一直不肯换新的?”
“我申请过定制。”兰登摊手,“拉古回复说:标准版已经能满足百分之九十五的使用场景,单独开生产线成本过高。建议我‘调整任务规划以适应设备性能’。”
“官僚主义的完美说辞。”顾红月评价道。
“所以我只能自己修,自己改。”兰登指着桌上那些散落的零件,“我给这个破玩意儿加了外部电池包,改了散热系统,重写了三成固件代码——就为了让它能在战斗状态下坚持超过八小时。”
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骄傲:“而且我成功了。理论上,我这台改装版可以持续运行十四小时,极限状态下能到十八小时。”
林默眨了眨眼:“那……不是很好吗?”
“直到上周。”兰登的表情垮了下来,“核心谐振器烧了。不是老化,是设计缺陷——他们把散热片做薄了零点五毫米,因为市场调研显示‘用户更偏好轻薄造型’。零点五毫米!”
他又开始挥舞螺丝刀:“我试图更换谐振器,发现接口焊死了!不是物理焊死,是用特种胶粘死的!维修手册上写:‘此部件为一次性设计,损坏请返厂更换’!返厂?!我现在能大摇大摆走进拉古的维修中心吗?!”
顾红月按了按太阳穴:“兰登,重点。”
“重点就是!”兰登深吸一口气,“这帮坐在空调房里的设计师,根本不明白他们设计的是什么东西!这不是手机!不是平板电脑!这是我们活下去的依仗!是战场上唯一的退路!他们却在考虑‘用户偏好’和‘生产成本’!”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储藏室里回荡,震得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微微作响。窗外,一只海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似乎在好奇这个人类为什么对着一堆金属发脾气。
林默抿了抿嘴。她想起自己那个从未使用过的变身器——同样轻薄,同样精致,同样透着一种“用完即弃”的消费电子质感。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依赖那个小装置在生死边缘维持形态……
“兰登。”顾红月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老魔法少女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跑题了。他转头看向林默,表情从愤怒迅速切换为尴尬。
“啊,抱歉,孩子。”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我这一说起拉古的设计哲学就容易上头……你刚才问到什么来着?”
“我没问什么。”林默老实说,“是顾先生带我来找你,说你可能……呃,对我的情况有经验。”
“对对对!”兰登一拍脑门,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还在痛斥现代工业文明,“领主型!你是领主型!”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种光芒让林默想起了在宠物店橱窗里看到小狗的小孩——纯粹、热烈、且有点吓人。
“多久了?范围多大?精度怎么样?质量上限测过吗?有没有尝试过同时操控多个物体?是必须视觉接触还是可以凭感觉?消耗的是标准魔核能量还是会产生额外负荷?变身状态下和常态下有区别吗?”
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兰登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已经摆好了记录的姿势。
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大概一个月前发现的。范围,呃,半径八十七米左右。精度不太好,前几天刚把顾先生的一套茶具摔碎了。质量上限……没试过,但我能抬起一辆小轿车,大概?”
铅笔在本子上飞快滑动,兰登一边记一边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八十七米!老天,我见过最广域的领主型才六十二米!还是第五代的强化特装型!”他抬头,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拆家的潜力很大?”
“意味着战术可能性!”兰登完全没听出林默语气中的自嘲,“半径八十七米的绝对控制领域!在这个范围内,你可以让敌人的武器全部哑火,让掩体变成陷阱,让子弹在空中转弯——理论上!当然需要训练,大量的训练,但潜力!哦,这潜力!”
他激动地站起身,开始在储藏室里踱步,手舞足蹈。
“想象一下!在巷战中,你可以让整条街的汽车同时鸣笛吸引注意力!在掩护撤退时,你可以掀起一面由碎石和瓦砾组成的移动墙壁!在侦查时,你可以让五十个摄像头同时转向不同角度而不用碰它们一下!还有还有——”
“兰登。”顾红月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警告。
但老魔法少女已经进入了某种狂热状态。他猛地转身,双手抓住林默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弯腰,因为伪装形态下他比林默高出一个头。
“听着,孩子。领主型是所有魔法少女类型里最稀有、最难以掌握,但也最具战略价值的一种!拉古的数据库里,确认的领主型个体不超过二十个,其中七个在训练中失控,五个在任务中阵亡,三个因为精神负荷过大而……”
他突然停住了。
林默感到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
“兰登?”她轻声问。
老魔法少女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的眼睛还盯着林默,但焦距已经散开,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伊琳娜……”他喃喃道。
然后,变化发生了。
那不是有意识的变身,更像是某种失控的泄洪。兰登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某种不稳定的、脉冲式的银色闪光。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收缩、变化,花白的头发褪色为纯白,皱纹被抹平,男性宽阔的肩膀收窄,身高急速下降。
“糟了!”顾红月一步上前。
但已经来不及了。
银色光芒猛地爆发然后收束,储藏室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或者说,换了一个人。
站在林默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六十五岁、穿着亚麻衬衫、会挥舞螺丝刀骂人的老工程师。
而是一个身高不超过一米三、白发如雪、红瞳如血、穿着明显过大的黑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夜魔。兰登·克劳福德的魔法少女形态。
但此刻,这位“夜魔”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她——现在该用“她”了——低头看着自己缩小的双手,表情从茫然迅速转为惊恐。然后她猛地扭头,看向工作台上那个第七代变身器。
装置正在冒烟。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冒烟。一缕细长的黑烟从USB-C接口里袅袅升起,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和某种塑料烧焦的臭味。装置表面的指示灯全部熄灭,那曾经闪烁的蓝光再也没有亮起。
储藏室里死一般寂静。
三双眼睛——林默的紫瞳、顾红月的琥珀色瞳孔、夜魔的血红瞳孔——齐齐盯着那台冒烟的设备。
足足十秒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夜魔开口了。她的声音是清脆的童声,但此刻充满了某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完了。”
她伸出小手,颤抖着指向那台设备。
“它完了。”
顾红月快步走到工作台前,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装置,然后沉重地点头:“核心电路烧穿了。有备用吗?”
夜魔——兰登——缓缓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改装的时候……我把备用谐振器……用掉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觉得……反正能修……”
“所以现在……”
“现在它是一块四百七十克的电子垃圾。”夜魔跌坐在地板上,过大的连衣裙摊开成一朵黑色的、颓丧的花,“我所有的改装……所有的固件重写……十四小时续航……全都没了。”
林默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兴奋得手舞足蹈、现在却像被抽走灵魂般坐在地上的白发萝莉,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这就是魔法少女吗?这就是那些在传说中拯救世界、光彩夺目的存在吗?
一个会因为设备故障而崩溃的、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
“兰登。”顾红月蹲下身,平视着夜魔的眼睛,“冷静点。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夜魔抬起头,红眼睛里蓄起了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真的想哭,“这是第七代的最新批次,所有部件都是特规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替换件!除非……”
她突然停住,眼睛瞪大了。
“除非什么?”林默问。
夜魔缓缓转头,看向顾红月。两个魔法少女——或者说,一个魔法少女和一个伪装成商人的魔法少女——对视了一眼,某种无言的交流在空气中发生。
“不。”顾红月先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夜魔说。
“太危险了。”
“比我现在这样更危险?”夜魔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矮了——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听着,顾。没有变身器,我就只能维持这个形态。而这个形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这个形态的问题。”
顾红月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你需要多少?”
“至少三套核心组件。谐振器、能量导管、主控芯片。”夜魔迅速报出一串型号代码,“如果能搞到整台未拆封的原装机更好,但那个风险太大。”
“货源?”
“弗罗萨。”夜魔说,“拉古在欧洲的物流中心在那里。他们每周都会从总部空运一批设备过去,包括备用件。”
林默终于忍不住插话:“等等,你们在说什么?要去偷拉古的物资?”
“借。”夜魔纠正道,“暂时借用。以后有机会我会还的。”
“用你‘夜魔’的名义写借条吗?”顾红月挑起眉毛。
“总比我现在这个样子强!”夜魔挥了挥小拳头——这个动作本该很有威慑力,但因为身高问题,看起来更像在撒娇,“你想象一下,我要用这个样子去执行任务吗?穿着这件拖到地上的裙子,因为尺寸不对而绊倒?”
林默试图想象那个画面,然后决定还是不要想象比较好。
“任何任务都需要。”顾红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兰登,你确定弗罗萨的仓库有你要的东西?”
“上个月的情报显示,他们在那里囤积了至少两百套第七代标准件,用于欧洲区魔法少女的维护。”夜魔恢复了一些冷静,虽然童声让她的分析听起来有些滑稽,“仓库在弗罗萨港口区,安保等级B,常规巡逻,无魔法少女常驻——因为弗罗萨政府对魔法少女在境内活动有限制。”
“B级安保……”顾红月沉吟,“我可以安排人进去,但需要详细的布局图和值班表。”
“我有。”夜魔走到储藏室角落,在一个旧档案柜里翻找起来——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打开最上面的抽屉,“去年帮艾利做任务规划时搞到的。虽然可能有些变动,但大体结构不会变。”
林默看着这个白发红瞳的小女孩吃力地拖出一个比她还大的文件夹,突然有种想上去帮忙的冲动。但她忍住了——某种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夜魔需要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所以计划是?”顾红月接过文件夹,迅速翻阅着里面的蓝图和表格。
“三天后,拉古有一批新货抵达弗罗萨港,仓库会进入高周转期,安保注意力会分散。”夜魔爬上凳子,这样她才能和顾红月平视,“我们趁那个时候进去。我需要亲自挑选组件,有些批次有质量问题。”
“我们?”林默问。
夜魔和顾红月再次看向她。
“你需要训练,孩子。”夜魔说,红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林默看不懂的光芒,“而实地潜入,是最好的训练。”
第二节:弗罗萨的血袋流水线
同一时间,弗罗萨首都,拉古欧洲分公司。
如果卡旺达的午后还带着热带港口的咸腥与慵懒,那么弗罗萨的此刻就是一副精密运转的工业画卷。玻璃幕墙大厦在阴郁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表情严肃得像在奔赴一场永不结束的会议。
在城市西郊的工业园区,一座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静静矗立。它的标识牌上写着“北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但如果有人能穿透三层加密的电子门禁和两道物理隔离墙,就会看到另一个标识:
拉古生命科学·欧洲分部·特殊资源保障中心
通俗点说:血库。
不过不是普通的血库。
建筑地下三层,B-7生产车间。
洁净室的灯光是毫无温度的白色,照在光滑的不锈钢表面上,反射出无数个重复的倒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某种更微弱的、甜腥的金属气息。
安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娃——或者说,N-07实验体,登记名诺娅·V·伊万诺娃——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另一侧的生产线。
她的金发在无菌帽下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冰蓝色的眼睛隐藏在防眩光护目镜后。标准的白色实验袍,标准的平板电脑,标准的毫无表情的脸。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生物实验室工作的精英助理,如果忽略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不属于人类的计算光芒,以及那个隐含彼得联盟血统的姓氏。
生产线正在全速运转。
一侧,整齐排列着五十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具人体——更准确地说,是失去了意识的、通过维生系统维持基本生理功能的人类。他们性别、年龄、肤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颈侧都插着两根导管,一根输入营养液,一根输出血液。
另一侧,全自动设备接收着导管输送来的暗红色液体,进行离心、分离、过滤、添加抗凝剂和营养强化剂,最后注入标准规格的银色血袋。每袋容量500毫升,标签上印着批次号、血型、营养成分表和有效期。
流水线机械臂以每分钟两袋的速度将血袋取出,放入冷藏运输箱。箱体上的温度显示器恒定在4摄氏度。
高效、洁净、无菌。
也冰冷得令人窒息。
诺娅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数据:当前产量、单位时间采血量、供体生命体征波动、成品血袋质检参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快且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偶尔,当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左手食指轻敲平板边缘——这是她彼得联盟血统的前任编程者留下的一个微小习惯,一个几乎被系统优化掉的“无用代码”。
“诺娅~还有多久呀~”
一个与这严肃场景格格不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诺娅没有回头,继续记录着数据:“当前进度百分之六十三。预计完成时间二十五分钟。”
“好慢哦~”
佩洛丽卡——马克博士的魔法少女形态——蹦蹦跳跳地走到观察窗前,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她今天穿着改良过的哥特式连衣裙,黑白配色,裙摆缀着精致的蕾丝。纯白色的长发没有扎起,像瀑布般披散在肩上,发尾几乎垂到小腿。血红色的瞳孔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
如果忽略她偶尔舔嘴唇时露出的尖牙,以及眼中那抹非人的猩红光泽,她看起来就像个偷偷溜进实验室的好奇小女孩。
“诺娅你看!那个机器人在晃来晃去!像不像在跳舞?”佩洛丽卡指着生产线上的一个机械臂。
“那是血液分离机的摆动臂,设计允许的作业误差范围内的正常运动。”诺娅平静地回答,视线没有离开平板。
“但是它在晃欸!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佩洛丽卡跟着节奏轻轻摇摆身体,“要不要给它配个音乐?我想想……嗯……唱你们彼得联盟的《喀秋莎》?”
诺娅敲击平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佩洛丽卡博士。”她终于转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护目镜看过来,“这里是A级洁净区。请保持安静,避免不必要的身体动作。”
“诶~诺娅好无聊~”佩洛丽卡鼓起脸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闹别扭的小女孩了,“等待的时间最难受了嘛!而且我饿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餐厅催促服务员上菜。
诺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根据上次补给时间计算,您的能量储备应该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她调出一份图表,“现在距离临界值还有充足余量。”
“但是我想喝新鲜的嘛!”佩洛丽卡转过身,背靠着观察窗,双手抱在胸前,“储存血袋味道总是差一点,有那种……嗯……冰箱的味道?像隔夜的可乐,气泡都没了。”
她歪着头,认真思考着比喻:“新鲜的就不一样!热乎乎的,活泼泼的,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生命力在血管里跳舞!诺娅你不懂的啦,你又不用喝~”
诺娅沉默了几秒。
“我的能量供给系统是第七代魔核直连,无需外部补充。”她重新看向生产线,“但根据数据库,医疗型魔法少女对血液新鲜度的偏好确有记录。理论上,离开供体超过二十四小时的血液,其生物活性因子会衰减百分之三十以上。”
“你看!科学也站在我这边!”佩洛丽卡开心地拍手,“所以快点啦快点啦~”
“生产流程有标准作业时间,无法加速。”诺娅看了眼进度,“但如果您实在无法忍耐,可以先去休息室。完成我会通知您。”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佩洛丽卡又贴回玻璃上,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平面,“看着它们一袋一袋出来,就像在等烤箱里的饼干~”
诺娅决定不再回应。她太了解佩洛丽卡在这种状态下的行为模式了——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但今天的佩洛丽卡似乎格外兴奋。
“诺娅诺娅,你说这批的血型分布怎么样?”她突然问。
“根据供体样本,O型占百分之四十二,A型百分之三十一,B型百分之十九,AB型百分之八。”诺娅流畅地报出数据,“RH阴性占比百分之七,符合欧洲人口统计学平均值。”
“我想要O型!”佩洛丽卡宣布,
“血袋会混合装箱,按标准配额分配。”诺娅提醒,“您不能挑选。”
“诶——为什么嘛!”
“因为不同血型的营养成分有差异,长期偏食可能导致能量摄取不均衡。”诺娅像个营养师在劝说挑食的孩子,“标准配额是经过计算的优化配比。”
佩洛丽卡瘪了瘪嘴,但没再反驳。她安静了几分钟,只是盯着生产线看。
就在诺娅以为她终于消停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诺娅,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诺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瞬。
“记得。2040年,七月十四日。您刚完成第四次进化,能量需求激增,常规补给无法满足。”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伪装成总部审计小组,在这里停留了五天。”
“那时候的生产线还是半自动的呢!”佩洛丽卡回忆道,“好多工人在操作,吵吵闹闹的。现在全换成机器人了,安静得有点寂寞。”
“自动化提升了百分之四十的效率,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五的污染风险。”诺娅客观评价。
“但是少了好多乐趣嘛!”佩洛丽卡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滑坐到地上——这个动作让她的裙摆摊开,像一朵凋谢的花,“以前我可以跟工人们聊天,听他们讲下班后去哪家酒吧,孩子在学校怎么样,周末打算修剪草坪……现在只能跟机器人说话了。”
她抬起头,血红的瞳孔看着天花板:“机器人只会说‘是的博士’、‘正在执行’、‘任务完成’。”
诺娅低头看她。护目镜后的冰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去。
“情感交互不是生产线的必要功能。”她说。
“我知道啦。”佩洛丽卡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只是觉得……一切都在变快,变安静,变得……嗯……整洁。但有时候太整洁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顿了顿,轻声说:“就像马克的办公室。所有文件都数字化了,书架上空荡荡的。有时候我想找本纸质书翻翻,都找不到。”
诺娅没有说话。她看着坐在地上的白发少女,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真实的忧郁。
然后她做了个不符合“精英助理”身份的动作。
她走到佩洛丽卡身边,也坐了下来——虽然坐姿依然标准,背挺得笔直。
“根据心理学研究,人类——以及类人智能体——对熟悉环境的变化会产生适应性焦虑。”她看着生产线,声音平静,“这是正常现象。”
“诺娅在安慰我吗?”佩洛丽卡歪头看她,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