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旺达旧港区的早晨是从海鸥的叫声开始的。
不是那种诗意的、悠扬的鸣叫,而是那种“我饿了快给我鱼”的尖锐嘶鸣,配合着翅膀拍打窗户的“啪啪”声,活像一群长羽毛的街头混混在收保护费。
顾红月坐在“海鸥咖啡馆”的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喷头。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西装,而是换了一套简单的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这副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勤恳的咖啡师——如果忽略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属于特工的锐利光芒的话。
早上七点,咖啡馆还没正式营业,但门上的铃铛已经响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个早起遛狗的老头,想买杯外带美式,被顾红月用“机器预热中”礼貌地请走了。
第二次是个睡眼惺忪的背包客,指着门口“内部整修”的牌子问什么时候重新开业,顾红月回答“看心情”。
第三次是港务局的一个办事员,说是来收这个季度的“社区管理费”——一种介于正规税费和灰色保护费之间的神奇存在。顾红月从收银机里点了刚好数额的现金,用信封装好递过去,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用那种“拿了钱就快走”的眼神看着对方。办事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例行公事的废话都省了,拿了信封就溜。
处理完这些杂事,顾红月给自己做了一杯手冲咖啡。她用的是兰登珍藏的、据说来自埃塞俄比亚某个小山村的单品豆,研磨度、水温、冲泡时间都精确得像在实验室做实验。
咖啡的香气在清晨的咖啡馆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木头、旧书和海风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港口。渔船归航,货轮启程,小贩推着早餐车沿街叫卖,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但顾红月知道,在这份普通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比如现在,口袋里手机的震动。
不是她常用的那部“顾明哲”的商业手机,而是另一部加密的、看起来像十年前老型号的翻盖机。震动模式三短一长,特定频率——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号码。
顾红月放下咖啡杯,掏出手机,翻开盖子。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弗罗萨区号)。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三秒的沉默,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刻意压低的童声:
“顾,是我。”
顾红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听出来了。你那边现在是……午夜?”
“凌晨一点十七分。”夜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但能听到隐约的汽车驶过声,“我们刚回到安全屋。有个问题需要你解决。”
“说。”
“财务问题。”夜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骂我但我还是要说”的破罐破摔,“简单来说,我们没钱了。”
顾红月挑了挑眉:“我记得三天前才给你们转了一万欧元的行动经费。”
“用完了。”
“怎么用的?”
“呃……住宿、交通、装备、补给……”夜魔的语速加快,“还有一点……意外支出。”
顾红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具体点。‘意外支出’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四千八百欧元。”夜魔小声说。
顾红月放下杯子,杯子碰到吧台台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四千八百欧元的‘意外’。”她重复,“是你们不小心把酒店套房点了,还是租的车掉海里了?”
“都不是。”夜魔的声音更小了,“是……刀片巡飞弹。”
这次轮到顾红月沉默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这是她控制情绪的习惯动作——虽然她很少真的失控。
“艾利用了几个?”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五个。”夜魔老实交代,“全损。有一个被子弹直接击中核心,另外四个在掩护我们撤退时撞坏了。她说每个成本八百欧元,五个就是四千。另外八百是……呃,补充弹药的预付款。”
顾红月的手指在吧台台面上轻轻敲击,规律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响。
“所以,”她终于开口,“你们花了一万欧元,其中一半用来买刀片,然后任务失败了?”
“不能算完全失败!”夜魔立刻反驳,“我们获取了重要情报!拉古在更新换代,第七代强化型已经投入量产,标准件库存在转移,而且——”
“——而且你们被发现了,触发了警报,现在弗罗萨警方和拉古安保都在找三个身份不明的入侵者。”顾红月打断她,“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用的假护照经不起深入调查,安全屋的租期只有一周,而且你们其中一个人有着全世界最显眼的发色和瞳色。”
电话那头传来夜魔的小声嘀咕:“我可以戴假发……”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看起来只有十一岁却有七十三岁的言行举止?”顾红月毫不留情,“或者解释你为什么需要定期饮用血液?”
夜魔不说话了。
顾红月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凉了,但苦涩的味道反而更清晰。
“钱我会打。”她最终说,“用顾明哲的海外账户,分三笔,走不同的中间行,今天下午到账。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东华的经费不是让你们拿来玩真人版《合金装备》的。”
“我们没在玩!”夜魔抗议,“任务有必要的风险!”
“必要的风险是指潜入、窃取、撤退,不触发警报,不留痕迹。”顾红月说,“而不是把仓库门扯下来,用刀片和保安打空战,然后被警车追着跑半个码头区。艾利没告诉你们‘隐蔽行动’的基本原则吗?”
“她说了。”夜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就是你口袋里那个该死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没关。”顾红月叹了口气,“兰登,你活了七十三年,当了十五年魔法少女,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因为我现在是个身高一米三、大脑供血可能不足的小女孩身体。”夜魔自暴自弃地说,“而且我很久没执行这种潜入任务了。上次还是在……2015年?那会儿监控还是模拟信号,安保都胖得跑不动,门锁用发卡就能撬开。时代变了,顾。我老了。”
顾红月听着这些话,表情柔和了一些。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港口渐渐明亮的天色。
“你不老。”她轻声说,“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这个形态。而且——”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老了,就不会在电话里跟我讨价还价四千八百欧元的刀片钱。”
夜魔“噗嗤”笑了,虽然笑声很快变成咳嗽——她那边似乎喝了口水才缓过来。
“所以,钱的问题解决了。”她说,“现在说说好消息吧——虽然不多。”
“我在听。”
“林默进步很快。”夜魔的声音认真起来,“她能精确干扰监控摄像头,制造‘自然故障’。虽然最后那扇门……嗯,处理方式有点粗暴,但那也是能力掌控的表现。更重要的是,她在压力下能保持冷静,听从指挥——好吧,大部分时候。”
顾红月点点头:“继续。”
“仓库里没有标准件,全是强化型。但巧合的是,林默的变身器正好是同一批次的强化型。”夜魔说,“所以如果她的设备坏了,我们有备用零件修。这算是个安慰奖。”
“她的变身器状态如何?”
“全新,从未激活过。”夜魔回答,“我检查过了,所有指标正常,能量满格,理论上随时可以用。但她……有点抗拒。”
顾红月沉默了几秒:“可以理解。那是拉古给她的东西。”
“所以我没逼她。”夜魔说,“但我觉得她迟早得用。领主型的能力在常态下受限,变身状态下会有质的飞跃。她需要那部分力量——为了自保,也为了帮助别人。”
“帮助别人。”顾红月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她还是那么想?”
“救援队员的本能。”夜魔说,“改不掉的。不过这也是她的优点。至少我们知道她不会突然发疯或者背叛——除非你伤害无辜的人。”
顾红月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水痕。
“任务接下来怎么办?”她问,“继续找标准件,还是撤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再试一次。”夜魔最终说,“不是仓库,是另一个地方。拉古在弗罗萨有个研发中心,那里可能有原型机或者早期批次的零件。安保等级更高,但……值得一试。”
“风险呢?”
“更高。可能需要林默动用能力战斗,艾利也需要更多装备。而且如果失败,暴露的风险指数级增长。”夜魔坦率地说,“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负责人,顾。你说了算。”
顾红月看着窗外。一艘渔船正缓缓靠岸,船上的渔夫们大声吆喝着,把一箱箱新鲜的鱼货搬上岸。那是简单、直接、充满汗水的生活,和她所处的这个世界——谎言、秘密、超能力、跨国阴谋——完全是两个维度。
但她选择了这条路。他们都选择了。
“先按兵不动。”她最终说,“观察两天,收集研发中心的情报,制定详细计划。我会让‘扳手’配合你们,提供地形图和安保排班表。但如果风险超过阈值,立刻撤退。零件可以再找,人不能有失。”
“明白。”夜魔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还有……谢谢你,顾。不只是为了钱。”
“不用谢。”顾红月说,“你帮我看了这么久的咖啡馆,我帮你付点刀片钱,扯平了。”
夜魔笑了:“说到咖啡馆……店怎么样?你没把我的存货都送人吧?”
“我正在考虑。”顾红月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些落灰的、标着“限量版”的咖啡豆罐子,“反正你也不在,不如清仓大甩卖,还能换点行动经费。”
“你敢!”夜魔立刻尖叫起来——用童声尖叫听起来格外刺耳,“那是我的收藏!有些豆子已经绝版了!我攒了十年!”
“所以它们的最佳归宿是客人的胃,而不是你的储藏室。”顾红月淡定地说,“而且你现在的形态也喝不了咖啡吧?咖啡因对你这种身高体重的小孩来说过量了。”
“我可以变回去再喝!”
“前提是你能变回去。”顾红月一针见血,“而你现在变不回去,因为零件没拿到。所以这些豆子与其过期,不如让我处理掉。放心,我会记好账的,卖的钱从你欠我的刀片钱里扣。”
电话那头传来夜魔咬牙切齿的声音:“顾红月,你这是趁火打劫!是虐待老年人!”
“我只尊重兰登·克劳福德先生。”顾红月不紧不慢地说,“至于夜魔——那个因为粗心大意导致任务失败、还欠我四千八百欧元的小女孩?她得学会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我已经七十三岁了!”
“但你现在看起来只有十一岁,所以按外表年龄计算责任。”顾红月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吧台,“好了,我还要看店。钱今天下午到账,注意查收。另外,让艾利省着点用装备,东华不是军火库。”
“知道了知道了……”夜魔嘟囔着,“还有件事。林默想跟你说话,要现在吗?”
顾红月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让她说吧。”
几秒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更轻,更年轻,带着一点紧张。
“顾先生?我是林默。”
“嗯。”顾红月应了一声,“夜魔说你表现不错。”
“我……搞砸了很多事。”林默的声音低了下去,“监控干扰成功了,但后来那扇门……我太急了,浪费了很多能量。而且如果不是我坚持要试试干扰监控,可能艾利就不会用掉那么多巡飞弹……”
“夜魔告诉你的?”顾红月问。
“不是,我自己想的。”林默说,“那些刀片看起来很贵。”
顾红月无声地笑了。这孩子,在担心这个。
“刀片的钱已经解决了。”她说,“至于那扇门——有时候暴力破解是唯一的选择。你做了当时该做的事,保护了队友,安全撤退,这就够了。潜入任务本就有失败的风险,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下次做得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不生气吗?”林默小声问,“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还没拿到零件……”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顾红月说,“而且钱本来就是用来花的——虽然我希望花得更有效率些。至于零件……会有办法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然后继续训练。夜魔说你的能力进步很快,这很好。保持下去。”
“我会的。”林默的声音坚定了一些,“还有……谢谢您。为了所有事。”
顾红月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港口开始了一天的繁忙。渔船、货轮、游客、小贩……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却要默默守护的世界。
“不用谢。”她轻声说,“好好照顾夜魔。虽然她嘴巴很硬,但现在那副身体很脆弱。别让她乱跑,按时……嗯,按时吃饭。”
她本来想说“按时吸血”,但觉得在电话里说这个不太合适。
“我明白。”林默说,“那……我先挂了?夜魔在瞪我,她好像还想跟您说点什么……”
“告诉她我没空。”顾红月干脆地说,“我要开门营业了。再见。”
她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翻盖手机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顾红月把它塞回口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但提神。
她走到门口,把“内部整修”的牌子翻过来,露出“营业中”那一面。然后回到吧台后,打开咖啡机,磨豆,预热,动作熟练得像她真的只是个咖啡师。
门上的铃铛响了。
第一个客人走进来,是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游客,看起来三十多岁,东方面孔,但说一口带澳大利亚口音的英语。
“一杯拿铁,extra hot(特别热),extra shot(多加一份浓缩),extra large(超大杯)。”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你们这儿有wifi吗?密码多少?”
顾红月抬眼看了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评估的光芒。
“有。密码是‘seagullcafe2028’。”她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说,“但信号不太好,靠近窗户的位置会好一点。”
“谢了。”游客掏出手机开始摆弄,但顾红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方式太过标准,不像普通游客,倒像是……经常操作某种专业设备的人。
而且他的花衬衫下摆处,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像是枪套边缘的东西。
顾红月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她将牛奶倒入奶缸,打开蒸汽棒,发出“嘶嘶”的声响。
“第一次来卡旺达?”她随口问,声音平静。
“是啊,来度假。”游客头也不抬,“听说这边海滩不错。”
“这个季节浪大,不适合游泳。”顾红月说,“不过旧港区有些历史建筑值得一看,比如十七世纪的灯塔,还有殖民时期的老仓库。”
“哦?老仓库?”游客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在观察顾红月的表情,“在哪?”
“往西走两个街区,靠近三号码头。”顾红月把打好的奶泡倒入浓缩咖啡,动作流畅,“不过有些仓库还在使用,私人领地,不让进。”
“明白。”游客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不够热。”
“extra hot需要额外加收百分之二十。”顾红月平静地说,“您没说要付钱。”
游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吧台上——面额不小。
“不用找了。”他说,“对了,听说你们老板最近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
顾红月擦着咖啡机的手微微一顿。
“老板去欧洲探亲了。”她面不改色,“归期未定。”
“欧洲啊……”游客拖长了声音,“弗罗萨?巴黎?还是……伊斯坦?”
最后那个词让顾红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她脸上毫无波动,只是把找零的钱推回去。
“不清楚。老板的私事,我不多问。”她说,“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游客看着她,墨镜后的眼神难以捉摸。几秒后,他端起咖啡杯。
“暂时没有。”他站起身,“咖啡不错。我会再来的。”
他走向门口,但在推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告诉你们老板——”他顿了顿,“‘老朋友’在找他。让他……注意安全。”
门开了又关,铃铛叮当作响。
游客的身影消失在早晨的街道上。
顾红月站在吧台后,看着桌上那张大面额钞票和一口没喝的找零。她的手缓缓伸向柜台下方——那里藏着一把陶瓷匕首,和给林默的那把是同款。
但最终,她没有拿起武器。
只是拿起抹布,将吧台上不存在的灰尘擦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兰登还是中年男性形态,站在咖啡馆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看起来很凶的黑猫。他笑得开怀,眼神明亮,还没有后来那种被时间磨损的疲惫。
“老朋友……”顾红月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来自哪个势力,目的何在。
但她知道一件事:平静的日子,恐怕又要结束了。
窗外的海鸥还在尖叫,渔船还在卸货,游客还在拍照。
一切如常。
但在这如常之下,暗流已经变得更加汹涌。
顾红月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夜魔发了条加密短信:
“有访客打听你的下落。自称‘老朋友’。提高警惕。”
发送,删除记录。
然后她重新端起咖啡杯,给自己又做了一杯。
这次,她加了双份的浓缩。
因为看起来,今天会是很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