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弗罗萨安全屋,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每隔十二分钟启动一次的嗡鸣,以及老旧水管深处偶尔传来的、仿佛幽灵叹息般的流水声。
客厅的沙发上,林默和艾利挤在一起睡着了。这倒不是出于亲密,纯粹是因为沙发太小——它本来设计给一个人坐,顶多再加只猫。现在上面横躺着两个人,姿势都别扭得像车祸现场的人体模型。
林默侧躺着,半个身子悬空,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的银发散在脸旁,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还在躲避那柄战锤。艾利则更离谱——她背靠着沙发靠背,头歪向一边,脖子弯成一个看着就疼的角度,但呼吸平稳深沉,像台待机的精密仪器。
夜魔坐在她们对面的旧扶手椅上,怀里抱着那个价值八百欧元的防御型巡飞弹——不是因为她紧张,而是因为椅子太高,她脚够不到地,抱着点东西能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她没睡。
一方面是因为她现在这个形态对睡眠的需求似乎减少了——也许是身体构造不同,也许是心理作用。另一方面,卧室里还躺着个来历不明、能徒手拆墙的“礼物”,她得守着。
夜魔小口喝着杯子里凉透了的速溶咖啡,血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微小的红宝石。她耳朵微微动着,倾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呼吸声平稳。心跳有力但规律。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夜魔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那个女孩——从盔甲里拖出来的黑发少女——身体素质明显异于常人,对电流的抗性也比普通人强。她昏迷的时间已经比预想的要长了。
果然,在时钟指针指向四点四十七分时,卧室里传来了第一声轻微的窸窣声。
不是惊醒,更像是从深睡中缓缓浮上水面的过程。床垫弹簧的细微吱呀,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突然屏住的呼吸。
醒了。而且立刻意识到了环境不对。
夜魔放下咖啡杯,把巡飞弹小心地放在椅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虽然以她现在的体重,再怎么“重手重脚”也发不出多大声音——走向卧室门。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了三秒。
呼吸声又恢复了,但比之前浅、快。心跳也加速了。她在警惕,在观察,在试图弄清楚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夜魔轻轻敲了敲门,用她能装出来的、最温和的童声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门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好像停住了。
“我没有恶意。”夜魔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昨晚在研发中心,是我的……朋友们把你带回来的。你当时昏迷了。”
几秒后,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们……那两个人呢?”
“在客厅睡着了。”夜魔如实回答,“她们累坏了。你要见她们吗?我可以叫醒——”
“不!”声音急促地打断,然后又压低,“不……不用。让我……让我先冷静一下。”
“好的。”夜魔说,“我能进来吗?就我一个人。而且……”她顿了顿,用上了一点自嘲的语气,“以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
门内又沉默了。夜魔耐心地等着。她能听到女孩在快速思考,评估风险。
终于,门把手转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当那只眼睛看到门外站着的只是个白发红瞳、身高一米三、穿着卡通恐龙T恤的小女孩时,明显愣了一下。
门又开大了一些。
女孩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林默临时找出来的、明显过大的运动服。她的黑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像只受惊但随时准备反击的幼兽。她看起来确实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甚至可能更小。
“你是谁?”她问,声音压低,目光迅速扫过夜魔身后,确认客厅里没有其他人埋伏。
“你可以叫我小林。”夜魔用了昨天在外面的假名,“至于真名……等我们彼此更信任一点再说,好吗?你呢?你叫什么?”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她低声说:“艾诺。”
“艾诺。”夜魔重复,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你是彼得联盟人,对吧?听口音像。”
艾诺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法语带着斯拉夫语系的弹舌音,而且你说‘研发中心’时用的是俄语词汇的直接翻译。”夜魔说,“我认识几个彼得联盟人,对他们的口音很熟悉。顺便——”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本地人,对吧?”
艾诺的目光落在夜魔的白发红瞳上,警惕中多了一丝困惑:“你……也是?”
“也是什么?”夜魔歪着头,装出天真好奇的样子,“也是彼得联盟人?不是。也是……嗯,特别的人?这个倒是。”
她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暗示足够明显。
艾诺咬了咬下唇。夜魔看得出她在挣扎——是继续戒备,还是尝试信任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女孩。
“我……我需要水。”艾诺最终说,声音干涩。
“客厅有。凉白开,干净的。”夜魔侧身让开路,“出来坐坐?沙发上那两位一时半会醒不了,而且她们睡相太差,你可以欣赏一下人类脊椎的极限弯曲角度。”
这个有点冷但确实符合现状的玩笑让艾诺的表情松动了一丝。她犹豫着站起身,跟着夜魔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默和艾利的“人体雕塑”依然保持着那个令人担忧的姿势。艾诺看到她们时,脚步顿住了,身体再次紧绷。
“就是她们。”夜魔走到小餐桌旁,拿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艾诺,“昨晚和你……嗯,交流过的那两位。银头发的是林默,黑头发的是艾利。放心,她们现在睡得跟石头一样,除非有爆炸,否则醒不过来。”
艾诺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水的颜色,又闻了闻,才小口抿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谨慎,但夜魔注意到,她拿杯子的手很稳——这不是普通女孩刚醒来该有的稳定。
“她们……没受伤吧?”艾诺突然问,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我……我当时有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夜魔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脚悬空晃荡着,“你是指用战锤砸穿地板,还是指把档案柜当积木拆?”
艾诺的脸微微泛红——是羞愧,还是别的情绪?
“都有。”她低声说,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一旦开始战斗,就会……停不下来。直到什么都砸烂,或者……”
“或者自己先倒下?”夜魔接过话头。
艾诺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水,好像这样能冲掉喉咙里的苦涩。
夜魔观察着她。这个女孩身上有种矛盾感——战斗时像一头狂暴的巨兽,但现在坐在对面,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捧着水杯的样子,又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学生。
“你当时为什么在研发中心?”夜魔问,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直接切入核心,“而且还攻击了保安?他们不是你的……同事吗?”
艾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困惑、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茫然。
“他们不是我的同事。”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是……我是被关在那里的。”
夜魔的血红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表情不变:“关在那里?像囚犯?”
“不完全是……”艾诺摇摇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像是……实验品。自愿的,但……又不是完全自愿。他们说我签了协议,但我当时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样?”夜魔引导着。
艾诺放下水杯,伸出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女孩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双手,”她低声说,“可以轻松捏碎钢铁。这个身体,”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以承受子弹的射击。还有这个脑子——”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旦战斗开始,就会慢慢变成一团只有破坏欲的浆糊。”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对自己现状的厌恶和无力。
夜魔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我是彼得联盟国立大学的学生。”艾诺继续说,目光失焦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背诵一段不愿想起的过去,“材料科学专业。去年,拉古公司来我们学校做宣讲,说他们在弗罗萨有一个‘前沿人体工程学与强化技术’的合作项目,招募志愿者。报酬很高,而且承诺参与者能接触到‘改变未来的技术’。”
她苦笑了一下:“我报名了。因为好奇,也因为……想证明点什么。我是班里唯一的女生,那些男生总觉得女孩子搞不了重型材料,我想让他们看看。”
“所以你去了弗罗萨。”夜魔说。
“嗯。通过了层层筛选,签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协议——大部分是英文和法文,我的语言水平只能看懂大概。”艾诺揉着太阳穴,“然后就是测试、注射、训练、更多的注射……等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什么不对?”
“他们给我的‘强化’,不是简单的肌肉增强或骨骼加固。”艾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改变。从里到外的改变。我的头发原本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但现在……”她抓了一把自己的黑发,“他们说这是‘战斗形态的潜在显性表达’。还有这双眼睛,平时是黑色的,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变成……”
她没说完,但夜魔已经猜到了。
红色。
和她一样的红色。
医疗型魔法少女的红色瞳孔,是因为需要吸血维持生命。那这个女孩的红色瞳孔,又代表着什么?狂暴?力量过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昨晚,”夜魔轻声问,“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艾诺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他们定期给我做测试,昨晚是新一轮。但测试过程中……我失控了。砸烂了实验室,打伤了几个研究员,然后逃了出来。但我不知道该去哪,就在建筑里乱闯,结果遇到了保安……然后就是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夜魔:“你们呢?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而且……”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睡着的两人,“她们也很……特别。”
夜魔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天色还是深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我们是谁,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简单说,我们是一群……和拉古公司有过节的人。昨晚去研发中心,是想找点东西。没想到遇到了你。”
“找什么?”艾诺问。
“一些零件。”夜魔坦率地说,“我的某个设备坏了,需要更换。但仓库里没有合适的,所以想看看研发中心有没有。”
“什么设备?”
夜魔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一个让我能变回成年人体型的设备。”
艾诺愣住了。她上下打量着夜魔,从白发红瞳到儿童体型,再到那件幼稚的恐龙T恤。
“你……你原本不是这样?”她迟疑地问。
“我原本是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夜魔平静地说,“至少外表上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设备故障卡住了。所以我得修好它,不然就得永远当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这对我来说有点太残酷了,毕竟我的心理年龄是你的四倍还多。”
艾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喝了口水,消化着这个信息。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鸣和沙发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艾诺才再次开口:“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不打算怎么样。”夜魔走回餐桌旁,重新爬上椅子——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但还是有点滑稽,“你现在是我们的客人,或者说……难友。等天亮了,我的朋友们醒了,我们再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商量什么?”
“你的去向。”夜魔说,“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保护你——至少暂时。或者,如果你想回彼得联盟,我们也许能想办法送你回去。当然,如果你想回拉古……”
“我不想!”艾诺猛地打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那些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台机器,一件武器!我不是武器!”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沙发上的林默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差点掉下沙发。艾利则完全没反应,依然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
夜魔等艾诺的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说:“那就留下来。至少在我们弄清楚拉古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以及他们会不会找你之前。”
艾诺看着夜魔,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怀疑、恐惧、希望……
“为什么帮我?”她问,“你们不认识我。我昨晚还攻击了你们的朋友。”
“因为我们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夜魔说,目光飘向沙发上的林默,“被改造,被利用,失去原本的身体和生活。所以……算是同类相惜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看起来需要帮助。而我,虽然现在是个小女孩,但骨子里还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家伙。这毛病改不掉了。”
艾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夜魔从椅子上跳下来,“现在,你该回去再睡会儿。天还没亮,而且你的身体刚经历过电击和战斗,需要休息。我也得去沙发上抢救一下我的老腰——这椅子坐久了真的对脊椎不友好。”
艾诺顺从地站起身,走回卧室。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夜魔。
“小林。”她说。
“嗯?”
“你的真名……等我觉得可以信任你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夜魔笑了:“等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全名,以及所有你没说的部分的时候。”
艾诺愣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
“成交。”她说,关上了门。
夜魔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床垫弹簧的细微声响,然后走到沙发边,看着上面睡得昏天暗地的两人。
林默现在整个人已经滑到了地板上,只有上半身还搭在沙发上,姿势看起来像某种失败的瑜伽动作。艾利倒是没动,但她的脖子……夜魔真担心她醒来时会落枕。
“年轻人啊。”夜魔小声嘀咕,费力地把林默推回沙发——以她现在的力气,这活儿干得像蚂蚁推面包屑。然后她找了条毯子给两人盖上,自己则抱着那个八百欧元的巡飞弹,缩进扶手椅里。
她闭上眼睛,但没睡。
脑子里在梳理刚才的对话。
艾诺。彼得联盟大学生。自愿参加项目,但后来失控。黑发,战斗中红瞳,力大无穷,重型装甲,战斗时间过长会丧失理智……
这听起来不像拉古的风格。拉古追求的是精致、可控、美观的“魔法少女”。而这种重型、狂暴、明显带有彼得联盟工业美学的设计……
夜魔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起诺娅。N-07实验体,彼得联盟出身,现在是拉古的行政助理。
还有那些在仓库里看到的、和她变身器同批次的“强化型”零件。
以及顾红月提到的,彼得联盟的“战争魔女/重装战母”技术路线。
所有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凑。
拉古在吸收彼得联盟的技术。或者反过来,彼得联盟在通过拉古进行实验。而这个叫艾诺的女孩,就是这场技术融合的实验品之一。
但实验显然出了问题。她失控了,逃走了,然后遇到了她们。
“麻烦啊。”夜魔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失控的、力大无穷的实验体,现在就在隔壁房间。而她们自己还在被拉古追查,财务紧张,设备损坏,还有个不知是敌是友的“老朋友”在卡旺达打听她的下落。
这局面,简直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黑色喜剧。
窗外,天色开始由深蓝转向灰白。
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夜幕。
而安全屋里,四个身世各异、麻烦缠身的女孩(和一个小女孩外表的老家伙),即将迎来他们在弗罗萨的第二个早晨。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早晨。
但至少,现在,她们都还活着,都还有呼吸。
在她们所处的这个世界里,这已经算是一种奢侈了。
夜魔抱紧了怀里的巡飞弹,闭上眼睛。
先睡一会儿吧。
等天亮了,还有更多麻烦要面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