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东城区某家不起眼的连锁酒店,标准间。
林默躺在左边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顾红月躺在右边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时不时划拉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好像是某个古装剧,女主角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喊“你不要离开我”。
“林默。”顾红月突然开口。
“嗯?”
“你睡着了吗?”
“你觉得呢?”
顾红月翻了个身,侧对着她:“那你盯着天花板看啥呢?数羊?”
“数裂纹。”林默面无表情地说,“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纹,从左边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旁边,我看着它想了四十分钟的人生。”
顾红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确实有一条裂纹,但要说想四十分钟人生,那得需要相当丰富的想象力。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睡不着?”
林默沉默了两秒:“我确定是因为我睡不着。”
“那不就结了。”顾红月坐起来,盘着腿,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林默,咱们得聊聊。”
林默也坐起来,靠在床头:“聊什么?”
“聊你。”
“我有什么好聊的?”
顾红月翻了个白眼:“你装什么傻?从机场出来到现在,你一共看了多少次手机你知道吗?”
林默愣了一下:“看手机怎么了?”
“我数了。”顾红月伸出手机,“你看手机四十七次,每次都是看时间,看完就叹气。从烧烤摊到酒店,你叹了六十二口气。林默,你是人还是气球?哪来那么多气可以叹?”
林默被她说得有点懵,下意识又想叹气,但及时忍住了。
顾红月看着她那个憋气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想叹就叹吧,憋坏了更麻烦。”
林默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红月等她叹完,认真地问:“是因为你爸妈的事,对吧?”
林默没说话,但默认了。
“林默,我知道你害怕。”顾红月的声音放软了,“但是你得想清楚,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们吧?”
“为什么不能?”林默小声说。
顾红月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林默的声音更小了,“为什么不能一辈子不见他们?”
顾红月愣了两秒,然后直接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林默床上,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林默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来给你做思想工作。”顾红月一脸严肃,“林默同志,你这种想法很危险你知道吗?”
“哪里危险了?”
“哪里都危险!”顾红月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爸妈以为你死了,这四个月他们是怎么过的你想过没有?第二,你现在活着回来了,却不去见他们,他们以后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第三,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吧?你以后还要在东华生活,万一哪天在路上碰到了呢?你跑还是不跑?”
林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顾红月继续说:“还有,你想想兰登。”
林默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僵。
“兰登那老家伙,临死前还在惦记着让你别太难过。”顾红月的声音柔和下来,“他为什么惦记这个?因为他知道,你这个人心重,容易钻牛角尖。他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林默低着头,没说话。
“而且你再想想,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顾红月说,“你跟我讲过,你爸是退休工程师,你妈是退休老师。他们都是普通人,但他们是你爸妈。他们爱了你三十五年,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就不爱了。”
林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顾红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林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他们接受不了,你担心他们会难过,你担心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这些担心,跟你让他们知道你活着比起来,都不重要。”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顾红月打断她,“你想想,如果你爸妈有一天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变成了一副你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你会怎么做?”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当然会认他们。”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们是我爸妈啊。”
“那不就结了。”顾红月摊手,“他们是你爸妈,你也是他们儿子。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变成十四岁萝莉就改变。”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可是……我还是害怕。”
“害怕正常。”顾红月拍拍她的肩膀,“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也害怕,第一次见明月那老太婆的时候也害怕,第一次伪装成顾明哲去开会的时候也害怕。但是害怕归害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林默看着她:“那你第一次伪装成顾明哲去开会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顾红月回忆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我提前在厕所里躲了半个小时,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穿帮。然后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公司最大的股东,他问我‘顾总你怎么从厕所出来了’,我说‘上厕所难道不正常吗’。”
林默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股东也在厕所里躲了半小时。”顾红月一脸无语,“他痔疮犯了,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
林默笑得直不起腰。
顾红月等她笑够了,认真地说:“所以你看,每个人都会害怕。关键是害怕之后怎么办。是躲在厕所里不出来,还是硬着头皮出来面对。”
林默的笑声渐渐停下来。
“林默,你明天去见他们吧。”顾红月说,“我陪你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外面等你。”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顾红月笑了,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默!”
“那不一样……”
“一样一样。”顾红月从床上跳下来,蹦回自己床上,“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对了,你要不要我帮你买点礼物?第一次以新形象见爸妈,总得带点东西吧?”
林默想了想:“不用了……我爸妈不喜欢我乱花钱。”
“那行,你自己决定。”顾红月钻进被窝,“晚安,小林。”
“晚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默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跳得有点快。
明天。
明天就要见爸妈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默就被顾红月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床起床!”顾红月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今天是大日子!”
林默眯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才七点……”
“七点怎么了?”顾红月把她的衣服扔过来,“赶紧穿衣服洗漱,咱们八点出发,争取九点到你家。你爸妈这个点应该刚吃完早饭,心情最好。”
林默机械地穿着衣服,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等她洗漱完出来,顾红月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正坐在床上刷手机。
“醒了?”
“嗯。”
“紧张吗?”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顾红月笑了:“正常。走吧,先去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勇气面对一切。”
两人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林默喝着豆浆,吃着油条,目光呆滞,全程机械进食。
顾红月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默放下豆浆,“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什么第一句话?”
“见到爸妈之后的第一句话。”林默说,“总不能直接说‘爸、妈,我是你们儿子’吧?他们肯定以为我疯了。”
顾红月想了想:“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知道。”林默一脸迷茫,“我想了一晚上,想了十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觉得不太对。”
“说来听听?”
林默清了清嗓子:“版本一:‘爸、妈,我是小林,我还活着。’——太直接了,容易被当成骗子。”
顾红月点头:“有道理,继续。”
“版本二:‘你们还记得三十五年前在人民医院生的那个儿子吗?’——太像寻亲节目了。”
顾红月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版本三:‘我知道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是林默。’——听起来像在演电视剧。”
顾红月笑得直抖肩。
“版本四:‘你们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你们儿子。’——这个更糟,听起来像绑架犯的开场白。”
顾红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默幽怨地看着她:“你能不能认真点?我真的很苦恼。”
“好好好,我认真我认真。”顾红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过林默,我觉得你想太多了。等你真的见到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用说,他们就能认出你。”
“怎么可能?”林默不信,“我现在这副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外表不一样,但是眼神、语气、习惯这些小细节,是很难改变的。”顾红月说,“你爸妈养了你三十五年,他们肯定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希望吧。”
吃完早饭,两人退了房,开车前往纺织厂家属院。
一路上,林默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林默看着旁边的早点摊,突然说:“那个摊子,我小时候经常去。一块钱四个包子,特别香。”
顾红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普通的早点摊,热气腾腾的蒸笼前排着几个人。
“现在还在开?”
“嗯。”林默点头,“开了三十多年了。老板都换了三茬,但味道一直没变。”
顾红月笑了:“等会儿回来的时候,可以买点带给你爸妈。”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
纺织厂家属院越来越近。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林默透过车窗,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那栋熟悉的老楼,那个熟悉的橘猫——它还在老地方打盹。
“到了。”顾红月熄了火。
林默点点头,但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怎么也推不开。
顾红月等了两秒,没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林默还是没动。
顾红月轻轻叹了口气:“林默。”
“嗯?”
“你这样坐下去,坐到天黑也进不去。”
“我知道。”林默小声说,“但是我的腿不听使唤。”
顾红月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
林默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顾红月没回答,直接下了车,绕到林默这边,打开车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
“帮你一把。”顾红月把她拽下车,“走吧,我陪你到门口。”
林默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进家属院。路过那只橘猫的时候,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林默心想:这猫心真大。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林默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她爸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有一件是她妈的花围裙。
一切都和四个月前一样。
林默的眼眶有点发酸。
顾红月看着她,轻声问:“要我陪你上去吗?”
林默摇摇头:“我自己去。”
“好。”顾红月点点头,“那我在这儿等你。”
林默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按门禁的按钮。
就在这时,顾红月突然伸手,猛地按下了按钮。
“你——!”
林默还没反应过来,门禁里已经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谁呀?”
是妈妈的声音。
林默愣住了。
顾红月冲她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身就跑。
“顾红月!!!”
林默想追,但门禁里又传来声音:“喂?哪位?”
林默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门禁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咔哒”一声,单元门开了。
林默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跑?还是不跑?
她想起顾红月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会害怕。关键是害怕之后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单元门。
三楼。
林默站在那扇熟悉的棕色防盗门前,心跳快得像打鼓。
门上的福字还在,颜色褪得更厉害了。门把手旁边的划痕也还在,那是她七岁的时候用小刀刻的,被爸妈骂了一顿。
她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
敲?还是不敲?
还没等她下定决心,门突然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老式的棉睡衣,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显然是准备下楼扔垃圾。
陈秀兰。
林默的妈妈。
林默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秀兰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银白长发、紫罗兰眼瞳、左眼还带着一抹诡异酒红的少女,脸上闪过困惑和惊讶。
“小姑娘,你是……”陈秀兰上下打量着她,“找谁家的?”
林默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卡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陈秀兰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以为她是害羞,笑了笑说:“别怕,阿姨不是坏人。你是来找同学的?这栋楼里有你同学吗?”
林默摇摇头。
“那你是……”陈秀兰想了想,“迷路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陈秀兰的眼神立刻变得慈祥起来:“哎呀,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啊?你爸妈呢?你家住哪儿?”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秀兰看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软了:“外面冷,先进来吧。别冻着。”
说着,她伸手拉住林默的手,把她拉进了屋里。
林默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就被这么拉进了家门。
屋里的一切都和四个月前一样。
老旧的沙发,茶几上的果盘,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电视机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她妈养了好几年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是她爸看报纸用的。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但有一个东西,让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茶几上,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她——是以前的那个她。穿着救援队的制服,笑得阳光灿烂。
相框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还有烧过的香灰。
林默的眼泪差点当场涌出来。
陈秀兰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先坐,阿姨给你倒杯热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啊?你爸妈心也太大了……”
她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水出来,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水杯,低着头,不敢看她。
陈秀兰在她旁边坐下,慈祥地看着她:“来,跟阿姨说说,你家住哪儿?阿姨让你叔叔送你回去。”
林默捧着水杯,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陈秀兰皱眉,“你这么小的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你告诉阿姨地址,阿姨让你叔叔送你。他今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家就在这儿”吧?
陈秀兰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或者害怕,便换了个话题:“那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林默愣了一下,小声说:“我叫……林……”
她差点脱口而出“林默”,但及时刹住了车。
陈秀兰没听清:“什么?”
“林……林小默。”林默临时编了个名字。
陈秀兰笑了:“林小默?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多大啦?”
“十……十四。”
“十四。”陈秀兰点点头,“跟我闺女差不多大。我闺女今年二十八,比你大一轮多。”
林默听着她说“我闺女”,心里五味杂陈。
陈秀兰继续说:“我也有个儿子,要是还活着的话,今年三十五了。”
林默的心猛地揪紧。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
陈秀兰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悲伤,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过这都是命,想开就好。来,你喝水,别客气。”
林默捧着水杯,眼眶发热。
她想说:妈,我就是你儿子。我还活着。
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从何说起?
陈秀兰站起来:“你先坐着,阿姨去把垃圾扔了。对了,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默摇摇头:“吃了,谢谢阿姨。”
“那行,你先坐着。”陈秀兰拎起垃圾袋,“阿姨马上回来。”
她打开门出去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家,看着茶几上自己的遗像,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哭。哭了更没法解释了。
陈秀兰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楼下正好有卖橘子的,阿姨买了几个,你尝尝。”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拿出几个橘子,“这橘子可甜了,我闺女最爱吃。”
林默看着那些橘子,心里又是一酸。
她妈知道她爱吃橘子。
但是现在的她,还能吃橘子吗?
她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子的香味飘出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吃了一瓣。
很甜。
陈秀兰看着她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吃吧?”
林默点点头:“好吃。”
“那就多吃点。”陈秀兰又给她拿了一个,“对了,你家到底住哪儿啊?阿姨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林默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妈,谁来了?”
林默浑身一僵。
卧室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女孩走了出来。她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林薇。
林默的妹妹。
林薇今年二十八,初中语文老师。但在家里,她完全不是课堂上那个严肃的样子。
此刻的她,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整个人散发着“别烦我我还要睡”的怨念气息。
陈秀兰一看她那副样子,立刻皱起眉头:“你看看你,都几点了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妈,今天周六,我没课。”
“没课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陈秀兰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万一有客人来呢?”
“有什么客人……”林薇嘟囔着,目光扫过客厅,然后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林默。
确切地说,她看到了一个银白长发、紫罗兰眼瞳、左眼带着酒红色的少女,正坐在自家沙发上,手里拿着半个橘子,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林薇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哇——”
她整个人精神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林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妈,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好看?!”
陈秀兰走过来,拍了她脑袋一下:“什么小孩,人家有名字,叫林小默。在外面迷路了,我让她进来暖和暖和。”
“林小默?”林薇念着这个名字,眼睛还是盯着林默不放,“这名字挺有意思的。你多大了?”
“十……十四。”林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十四?”林薇瞪大了眼睛,“你确定你十四?你这长相,说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我都信!”
林默:“……谢谢?”
林薇继续打量她:“你这头发是真的还是染的?银白色也太好看了吧!还有你的眼睛,紫罗兰色?左眼还带点红?这是美瞳吗?什么牌子的?我也想买!”
林默被她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秀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林薇!你能不能有点礼貌?一上来就问东问西的,把人家小姑娘都吓着了!”
林薇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热情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太惊讶了。你这长相,真的,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林默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她。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当然,她自己没意识到。
陈秀兰看着女儿那副花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别盯着人家看了。去洗漱换衣服,一会儿帮你爸买菜去。”
“哦。”林薇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小默,你别走啊,等我出来咱们再聊。”
林默点点头。
林薇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洗漱的声音。
陈秀兰摇摇头,对林默说:“你别介意,我这闺女就这样,人来疯。不过她心好,就是有时候不太会说话。”
林默笑了笑:“没事。”
她怎么会介意呢?
那是她妹妹。
从小黏着她、跟她撒娇、让她买奶茶买零食的妹妹。
只是现在,妹妹已经不认得她了。
林薇洗漱完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头发也梳整齐了。虽然还是素面朝天,但比刚才那个鸡窝头精神多了。
她又凑到林默旁边坐下:“小默,你家住哪儿啊?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林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陈秀兰就接话了:“我刚才问了半天,她没说。”
林薇眨眨眼,看着林默:“是不是跟爸妈吵架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是离家出走?”林薇脑洞大开,“还是被坏人追?还是……”
“林薇!”陈秀兰打断她,“你能不能别瞎猜?把人家小姑娘都吓着了。”
林薇吐了吐舌头,但眼睛还是看着林默,等待答案。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只是……想来看看。”
“看看?”林薇不解,“看什么?”
林默看着她,又看了看陈秀兰,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她想说:看看你们有没有忘了我。
她想说:看看那个遗像旁边的香,是不是你们每天都会烧。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陈秀兰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有追问,只是说:“不想说就不说,没事的。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阿姨这儿待着,等你想回去了再说。”
林默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点点头。
林薇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个少女的眼神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起来。
“妈,中午吃什么?”林薇问。
陈秀兰想了想:“包饺子吧。你爸前两天就说想吃饺子了。正好小默也在,一起吃。”
林默愣了一下。
包饺子?
她妈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是她最爱吃的。
林薇已经欢呼起来:“好啊好啊!我来帮忙!”
陈秀兰笑了:“你帮忙?你上次包的饺子,煮出来一半都漏了。”
林薇脸一红:“那是意外!这次我一定好好包!”
陈秀兰摇摇头,对林默说:“小默,你会包饺子吗?”
林默点点头。
“那正好,一起来吧。”陈秀兰站起来,“我去和面,你们俩准备馅。”
厨房不大,三个人在里面有点挤,但林默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陈秀兰在案板上和面,动作熟练。林薇在洗韭菜,水龙头哗哗响。林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默,你帮我把韭菜切了吧。”林薇把洗好的韭菜递给她。
林默接过韭菜,拿起刀,开始切。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陈秀兰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哟,小默刀工不错啊!”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刀工好。
这是她妈教的,从十岁开始学切菜,切了二十五年。
林薇凑过来看:“真的诶,切得好整齐。小默你是不是经常在家做饭?”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你爸妈肯定很幸福。”林薇说,“有这么能干的孩子。”
林默的手顿了顿。
她爸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和面的陈秀兰。
陈秀兰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那是她妈高兴时候的习惯。
林默低下头,继续切菜。
韭菜切好了,陈秀兰的面和好了。接下来是调馅、擀皮、包饺子。
林默站在案板前,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开始包。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陈秀兰看着她包出来的饺子,眼睛更亮了:“小默,你这饺子包得真好!比林薇强多了!”
林薇在旁边不服气:“妈!你怎么老拿我比!”
“我说的是实话。”陈秀兰拿起林默包的饺子给林薇看,“你看看这褶子,多整齐。你再看看你包的,一个个跟歪嘴和尚似的。”
林薇凑过来看,然后沉默了。
确实,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林默包的完全没法比。
“小默,你教教我呗。”林薇虚心求教。
林默点点头,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馅,慢慢演示:“先这样对折,然后从右边开始捏褶子,一个叠一个,最后收口。”
林薇学着做,但捏出来的褶子还是歪的。
“不对不对,你这样捏不对。”林默忍不住伸手,握住林薇的手,“你用力要均匀,褶子大小要一致……”
她突然愣住了。
她握着林薇的手。
这是她妹妹的手。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握着林薇的手,教她写字,教她画画,教她包饺子。
林薇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包饺子的方法。
是因为这个叫林小默的少女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熟悉。
很温暖。
好像……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
“小默?”林薇轻轻叫了一声。
林默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低下头:“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林薇摆摆手,“你教得挺好的。我再试试。”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包出来的饺子果然好看多了。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
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三个人有说有笑。
林默站在角落里,看着妈妈和妹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她的家。
这是她的家人。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已经在他们身边了。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林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看到林默,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默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酸。
爸又瘦了。
头发更白了。
背也有点驼了。
她想叫一声“爸”,但嗓子像被卡住了一样。
“来来来,趁热吃!”陈秀兰招呼大家,“小默,别客气,多吃点!”
林默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韭菜的清香,鸡蛋的鲜嫩,还有一点点香油的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
她吃了三十年的味道。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林薇在旁边看着她,奇怪地问:“小默,你怎么了?”
“没事。”林默赶紧低头,“有点烫。”
她低下头,继续吃。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饺子汤,一起咽下去。
陈秀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个饺子。
林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她的学生有多调皮,说校长有多啰嗦,说同事有多八卦。
林默听着,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