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白色面包车缓缓穿过警戒线,停在一辆通讯指挥车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灰色大衣,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周围的布置——狙击手的位置、突击队的掩体、那栋灰白色的楼、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
费德科。
弗罗萨警局首席谈判专家,二十三年谈判经验,经手过上百起人质劫持事件,无一伤亡。
安可迎上去,刚要开口,费德科抬手制止了她。
“车上说。”
他大步走向通讯指挥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安可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
指挥车里很拥挤,各种通讯设备堆得满满当当。几个技术人员戴着耳机,正在监控着各个频道的通话。一块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办事处的平面图,另一块屏幕上滚动着劫匪的资料。
费德科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技术人员递来的耳机。
“什么情况?”他问。
安可站在他旁边,语速很快:“劫匪两人,一男一女,夫妻。男的叫维克多·科瓦奇,四十三岁,建筑工人,三个月前失业。女的叫叶莲娜·科瓦奇,四十一岁,超市收银员,半年前被辞退。人质三名,都是办事处女性工作人员。”
费德科点点头,目光落在资料上。
“诉求?”
“他们的儿子。”安可说,“八岁,叫米哈伊尔·科瓦奇。两个月前被社会保障局带走,理由是‘父母无力抚养’。之后下落不明。他们今天来,就是要孩子的。”
费德科的手顿了顿。
“下落不明?”
“对。”安可的声音低了下去,“社会福利院的记录显示,孩子被送到了‘临时托管机构’,但具体是哪个机构,没有记录。”
费德科沉默了两秒,然后问:“有线索吗?”
安可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费德科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阳光之家,城郊,非法运营,拉古公司。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确定?”
“暗卫说的。”安可说,“她有证据,需要时间去拿。”
费德科把纸折好,还给她。
“知道了。”他说,“先解决眼前的事。”
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
“给我接通里面的电话。”
办事大厅里,压抑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维克多坐在窗边,背靠着墙,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叶莲娜还缩在角落里,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三个女人质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出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维克多猛地站起来,看向柜台后面的那部电话。红色的电话机,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电话还在响。
维克多走过去,一把抓起话筒。
“喂?”
“你好,是维克多·科瓦奇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温和,像拉家常一样。
维克多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谁?”
“我叫费德科,弗罗萨警局谈判专家。”电话那头说,“听说你想找人聊聊,我来了。”
维克多的手紧了紧话筒。
“你是当官的?”
“不是。”费德科说,“我就是个专门跟人聊天的。二十三年了,专门跟各种人聊天。”
维克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能帮我?”
“我先听听你需要什么。”费德科说,“说说看,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
维克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儿子。”他说,声音沙哑,“他们把我儿子抢走了。两个月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要他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费德科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科瓦奇。八岁。”
“米哈伊尔。”费德科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我儿子也叫米哈伊尔。”
维克多愣住了。
费德科继续说:“他今年二十八了,在慕尼黑当工程师。但他八岁的时候,也是个爱哭的小鬼。每天晚上都要我陪他睡,不然就睡不着。”
维克多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儿子还在?”
“在啊。”费德科说,“活得好好的。每年圣诞节都回来看我,烦得要死。”
维克多不知道该说什么。
费德科又说:“维克多,你儿子的情况,我刚才了解了一下。两个月前被带走,现在下落不明。对不对?”
“对。”
“你放心,”费德科的声音很稳,“这件事我管了。待会儿我就去核实,帮你找到你儿子在哪儿。”
维克多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费德科说,“但我需要时间。你也知道,这种事儿急不得。”
维克多的表情又黯了下去。
“时间……”他喃喃道,“我等了两个月了。”
“我知道。”费德科说,“两个月确实太久了。但你今天做的这些,已经让很多人注意到这件事了。现在有希望了,你明白吗?”
维克多没有说话。
费德科等了两秒,然后说:“维克多,你现在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我尽量帮你。”
维克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
“七点。”他说,“晚上七点之前,我要见到我儿子。”
费德科沉默了一秒:“七点?”
“对。”维克多的声音变得坚定,“七点之前,我要见到他。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费德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答应你。七点之前,我会尽力。”
维克多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费德科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到七点,这几个小时里,你得保证人质的安全。不许伤害她们。”
维克多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三个女人。
克拉拉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维克多移开目光。
“只要你们不耍花样,”他说,“我不会动她们。”
“好。”费德科说,“那就这么定了。”
维克多正要挂电话,费德科突然又说:“对了,维克多,你们吃晚饭了吗?”
维克多愣住了。
“什么?”
“晚饭。”费德科说,“你们五个人,都还没吃饭吧?现在都六点多了,饿不饿?”
维克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叶莲娜也是。那三个女人质,肯定也没吃。
但他现在这种情况,哪有心思吃饭?
“我……”他刚开口,肚子突然咕噜噜响了一声。
费德科在电话那头笑了:“听见了。饿了吧?”
维克多的脸有点红。
“这样,”费德科说,“我给你们买点吃的送进去。五个人,五份饭。你们想吃什么?”
维克多愣住了。
谈判专家,给劫匪送饭?
他没听说过这种事。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费德科说,“人是铁饭是钢,不管什么事,吃饱了再说。你说对不对?”
维克多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叶莲娜。叶莲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女人质。她们也看着他,眼神里同样有期待。
“……随便。”他终于说。
“随便不行。”费德科说,“你得说具体点。我知道附近有几家面馆,有一家叫‘老顺兴’的,他家的阳春面不错,四块钱一碗,便宜又好吃。还有一家叫‘味美斋’的,他家的炸酱面是招牌,六块钱。还有一家拉面馆,牛肉拉面八块钱,稍微贵点但量足。你们想吃哪种?”
维克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真的是警察?
“阳……阳春面吧。”他小声说。
“阳春面?行。五碗阳春面,对不对?”
维克多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说:“对。”
“好。”费德科说,“我这就去订。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五碗面,一共二十块钱。”费德科说,“你带钱了吗?”
维克多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钱包还在。他掏出来,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零钱。
一共十三块六毛。
他的脸有点烫。
“我……钱不够。”他小声说。
“差多少?”
“六块四。”
费德科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先帮你垫上。回头你有了再还我。”
维克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不客气。”费德科说,“等着,面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维克多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莲娜走过来,轻声问:“他说什么?”
维克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说……给我们送饭。”
叶莲娜愣住了。
费德科摘下耳机,看向安可。
“五碗阳春面,二十块钱。我垫了六块四,记得提醒我还。”
安可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费德科说,“他们饿着肚子,情绪不稳定,容易出事。吃饱了,情绪就能缓和一点。”
安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要七点之前见到孩子。”
费德科点点头:“我知道。”
“可能吗?”
费德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阳光之家,你派人去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安可说,“但距离太远,一来一回至少两个小时。”
费德科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五分。
距离七点,还有四十五分钟。
“来不及。”他说。
安可也沉默了。
费德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稳住他们。”他说,“能多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安可点点头,拿起对讲机:“外卖到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刚到,正在送过来。”
“好。”
安可放下对讲机,看向费德科。
“你真的要亲自送进去?”
费德科正在穿防弹衣,头也不抬:“不然呢?”
“太危险了。”安可说,“万一——”
“没有万一。”费德科打断她,“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穿好防弹衣,又套上那件灰色大衣,整理了一下领子。
“再说了,”他转过头,看着安可,“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是绝望的父母。这种人,不会伤害给他们送饭的人。”
安可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讲机又响了:“外卖到了。”
费德科点点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安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晚风吹过,扬起他的花白头发。
他拎着那袋面,一步一步走向那栋灰白色的楼。
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
维克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拎着塑料袋的人越走越近。
一个人。
没有枪,没有防弹衣——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就那么走过来,像普通的送餐员一样。
维克多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费德科站在门口,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
“阳春面,五份。”
维克多盯着他,没有说话。
费德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过了几秒,维克多终于说:“进来。”
费德科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四周——三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质,站在窗边的叶莲娜,站在他面前的维克多。
还有地上那个煤气罐。
他看了一眼那个煤气罐,然后看向维克多。
“放哪儿?”
维克多指了指柜台:“放那儿。”
费德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过身,举起双手。
“就我一个人。”他说,“没有别人。”
维克多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人……真的不怕死?
“你……你不怕我动手?”他忍不住问。
费德科笑了。
“怕啊。”他说,“但怕也得来。答应了给你们送饭,不能食言。”
维克多愣住了。
费德科指了指袋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莲娜走过来,看着那个袋子,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谢谢……”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费德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惜。
“不客气。”他轻声说,“你们先吃,吃饱了再说。”
维克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费德科,看着那个灰白头发的中年男人,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儿子呢?”
费德科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还在查。”他说,“我已经派人去了。但需要时间。”
维克多的脸扭曲了。
“时间?”他的声音突然变大,“我等了两个月了!你现在跟我说时间?!”
他一把抓起刀,指向费德科。
叶莲娜尖叫一声:“维克多!”
三个女人质也尖叫起来,缩得更紧了。
费德科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离自己只有不到半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维克多。”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你儿子的事,我记着呢。但现在,你能不能先听听我说几句话?”
维克多的手在抖。
“你想说什么?”
费德科指了指那三个女人质。
“这三个女孩,”他说,“她们是无辜的。”
维克多愣了一下。
费德科继续说:“她们跟带走你儿子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就是普通的工作人员,每天上班下班,挣点工资养家糊口。其中一个,”他指了指克拉拉,“她才二十四岁,去年刚毕业,今年才找到这份工作。她爸妈还在老家等她过年呢。”
克拉拉的眼泪流了下来。
维克多的手微微颤抖。
“你把她们关在这儿,”费德科说,“她们害怕,她们的家人也害怕。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儿子长大了,有人把他关起来,你是什么心情?”
维克多的眼睛红了。
“我儿子……”他喃喃道,“我儿子被关起来了……”
“我知道。”费德科说,“所以我帮你找他。但这三个女孩,你能不能放了她们?”
维克多愣住了。
叶莲娜也愣住了。
费德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放两个。留一个。你们还是有人质,我们也不敢乱动。但那两个无辜的女孩,让她们回家,让她们的家人放心。行不行?”
维克多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
叶莲娜在旁边小声说:“维克多……”
维克多转过头,看着她。
叶莲娜的眼泪流了满脸。
“放了她们吧。”她说,“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吼了出来:“不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维克多的脸扭曲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放了她?放了她谁来保证我儿子回来?!谁来保证他们不骗我?!”
他指着费德科,声音沙哑:“你说的好听!等我放了人,你们就会冲进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费德科看着他,没有说话。
维克多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叶莲娜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维克多!”她喊道,“你疯了吗?!”
维克多甩开她的手,退后两步,刀依然指着费德科。
叶莲娜没有放弃。她又冲上去,抓住他的衣服,哭着喊道:“你怎么能这样?!他们是来给我们送饭的!他们答应帮我们找米沙!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维克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
“道歉!”叶莲娜喊道,“跟他道歉!”
维克多愣住了。
叶莲娜的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嘶哑:“人家来给我们送饭,你拿刀指着人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维克多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绝望。
刀尖慢慢垂了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说。
费德科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我理解。”
他看了看那三个女人质,又看了看维克多。
“那她们……”他试探着问。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放。”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不能放。”
费德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只有理解。
“好。”他说,“那你们先吃饭。吃饱了,我们再聊。”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维克多,你儿子的事,我记着呢。七点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维克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费德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费德科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了起来,把周围照得通明。警戒线外的人群还在,但比刚才安静了许多。他们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刚从虎穴里走出来的人。
费德科慢慢走向指挥车。
步子依然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
安可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去。
“没事吧?”
“没事。”费德科说,“聊得挺好。”
安可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放人了吗?”
费德科摇摇头。
安可沉默了。
费德科走到车边,靠在车门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七点之前要见到孩子。”他说,“现在还有多长时间?”
安可看了一眼手表:“三十五分钟。”
费德科点点头,没有说话。
安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看着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你觉得……”她开口,又停住了。
费德科看着她:“觉得什么?”
安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觉得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费德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晚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
远处,人群还在等着。
楼里,五个人还在等着。
等着一个八岁孩子的消息。
费德科站直身子,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进去盯着。”他对安可说,“有任何动静马上通知我。”
安可点点头:“你呢?”
费德科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去查那个阳光之家。”他说,“七点之前,我得给他一个答复。”
他转身,向那辆白色面包车走去。
安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
“费德科。”
费德科回头。
安可站在路灯下,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他,那双蓝金异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小心。”
费德科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还有二十三年谈判生涯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
“放心。”他说,“我命硬。”
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白色面包车发动,缓缓驶离。
安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盯着那栋楼。
盯着那扇窗户。
盯着窗户里那个绝望的父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七点,还有三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