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萨基多市的华人街,夜里十一点四十。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点凉意,从港口那边吹过来,混着海水淡淡的腥味和哪家餐馆后厨没倒干净的泔水味儿。路灯坏了两盏,没人修,剩下的一盏在街口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光影晃得一明一暗,跟闹鬼似的。
街口摆着一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一张旧木桌,四条腿还不一边齐,桌角垫着半块砖头。桌上搁着一个搪瓷茶盘,盘里放着七八个粗瓷茶杯,杯沿有几个豁口,但不影响使用——反正喝茶的都是自己人,没人在乎这个。桌子旁边支着一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熏得漆黑的铁壶,水烧开了,壶嘴噗噗地冒白气。
茶摊后头坐着一个人。
灰布衣,黑布鞋,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拢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睛亮得很,在这昏暗的街口跟两盏小灯似的。
合义堂堂主,叶政。
六十岁的人了,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儿喝茶。
街口还站着四个年轻人,清一色的黑色运动服,袖口绣着合义堂的堂徽——一个圆圈里写了个“义”字,绣得歪歪扭扭的,据说是西街裁缝铺老王的手艺,收了一百欧一件,黑心得很。
这四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睛盯着街口的方向,跟站岗的兵似的。
茶摊旁边蹲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件沾了油渍的棉袄,正拿着个铁钎子捅炉子。他是合义堂的厨子,姓周,大家叫他周胖子。今晚本来该他值班做饭,但堂主说想喝茶,他就跟着出来了——主要是怕堂主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虽然六十岁的堂主打他这样的十个不成问题,但该担心还是得担心。
“堂主,”周胖子捅了捅炉子,抬头问,“这都第四壶了,您今儿晚上是打算把这一年的茶都喝完?”
叶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睡不着。”
“睡不着?”周胖子愣了一下,“您有什么睡不着的事儿?咱们合义堂这几年顺顺当当的,没人找麻烦,也没人惹事儿,跟街坊邻居处得跟一家人似的……您有什么可愁的?”
叶政没说话,抬眼看了看街口的方向。
那四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但有一个悄悄打了个哈欠。
“小五,”叶政喊了一声,“困了?”
那个打哈欠的年轻人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没、没有,堂主,我不困!”
叶政笑了笑:“困了就回去睡,年轻人长身体呢,别在这儿熬着。”
“真不困!”叫小五的年轻人使劲摇头,“堂主您都六十了还在这儿坐着呢,我二十出头哪能喊困?”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噗嗤笑了:“小五你这马屁拍得,堂主六十怎么了?堂主一个打你八个都不带喘气的。”
小五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实话实说!堂主那是练家子,能一样吗?”
叶政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那几个年轻人,看向街道尽头的黑暗。
周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堂主,您到底在看什么?”
叶政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有人要来。”
周胖子一愣:“谁啊?您约了人?”
“没约。”叶政又端起茶杯,“就是感觉。”
周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了叶政十几年,知道这老头儿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但每次神叨完,准有事儿。
比如三年前那次,叶政半夜突然让人把合义堂门口的石狮子挪了个位置,说是“看着别扭”。第二天早上,一辆失控的货车就撞上了原来石狮子蹲着的地方,把墙撞了个大窟窿。要是石狮子还在那儿,准被撞飞出去,说不定砸着人。
再比如去年,叶政突然让厨房把所有辣椒都收起来,说“这几天别吃辣”。结果第二天,好几个堂里的小子在外面吃饭,点的水煮鱼,吃完集体食物中毒,就合义堂的人没事儿——因为没辣椒,没人愿意吃。
周胖子不知道这次会出什么事儿,但他知道堂主的感觉,十次里头能准八九次。
于是他也不问了,继续捅炉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口安静得很,偶尔有野猫窜过去,把那四个年轻人吓一跳。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街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好车的那种轰鸣,是那种快散架的老破车拼命跑的声音,轰隆隆的,还夹杂着哐当哐当的响动,跟拖拉机进城似的。
四个年轻人立刻警觉起来,往街口那边看去。
一盏车灯从拐角处晃出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接着又是一盏,比第一盏还暗,跟得了白内障似的。等那车拐过来,大家才看清楚——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几个大字:“万国商会·波茨坦”。
白底红字,写得还挺正式,但喷漆的活儿不行,字边儿都是毛刺,一看就是自己拿模子喷的。
面包车开得挺快,快到街口的时候也没减速的意思,直接往里冲。
那四个年轻人反应也快,唰地一下站成一排,把街口堵死了。
“站住!”
瘦高个儿举起手,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面包车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地上蹭出一阵青烟,嘎吱一声停在那四个年轻人面前,距离小五的膝盖不到半米。
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脑门上有一道疤,长得挺凶,但此刻表情有点懵。他看了看那四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茶摊,最后目光落在叶政身上。
“嘛呢?”光头男人问,带着浓重的彼得斯拉夫口音,舌头跟捋不直似的,“你们这是干嘛?拦路抢劫?”
瘦高个儿往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说:“这位先生,这里是华人街,晚上有规定,进出的车辆都要接受检查。”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检查?你们谁啊?警察?”
“我们是合义堂的人。”瘦高个儿说,“这条街归我们管。”
“合义堂?”光头男人挠了挠光头,“没听过。什么玩意儿?”
那四个年轻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小五攥了攥拳头,往前站了一步,被瘦高个儿用胳膊挡住了。
叶政在茶摊后头慢悠悠地开口了:“合义堂不是什么玩意儿,就是个街坊邻居凑一块儿互相照应的地儿。这位先生,大半夜的,您开这么快,赶着投胎?”
光头男人把脑袋缩回去,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车里传出一阵哄笑,然后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个人。
都是壮汉,穿着统一的黑色夹克,夹克后背上也印着“万国商会”的字样。有一个手里还拎着根棒球棍,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掂着。
光头男人是领头的,他走到瘦高个儿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光头男人比他壮一圈。
“听好了,”光头男人用手指戳了戳瘦高个儿的胸口,“我们是万国商会的。万国商会,知道吗?波茨坦最大的商会。海因里希先生,听说过吗?那是我们的大人物。你们这破街,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用不着你们检查。”
瘦高个儿被戳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这位先生,”他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商会,什么大人物,到了华人街,就得守华人街的规矩。规矩就是,所有非东华籍的车辆,都要接受检查。”
“非东华籍?”光头男人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包车,“我们这车是波茨坦的牌照,当然不是东华籍。怎么着?你们这是种族歧视?”
“不是歧视,是规矩。”瘦高个儿说,“最近不太平,我们得为街坊邻居的安全负责。”
“不太平?”光头男人又笑了,“你们这破街,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可不安全的?怕人偷你们那破茶摊?”
他身后那几个人又笑了。
茶摊后头,叶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胖子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过去,被叶政用眼神按住了。
“别急,”叶政轻声说,“让小子们练练。”
周胖子只好又蹲下了。
街口那边,瘦高个儿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先生,”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我敬你是客人,好好说话。你要是再这么着,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不客气?”光头男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你们怎么不客气?就你们这几个细胳膊细腿的?我跟你说,我们万国商会在波茨坦,那可是……”
他没说完。
因为小五动了。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着瘦,但那是练武练的,身上全是腱子肉。他一矮身,从瘦高个儿旁边钻过去,到了光头男人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冲天炮,直奔下巴。
光头男人反应也算快,往后一仰头,躲过去了,但没躲利索,下巴还是被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我操!”他骂了一句,“真敢动手?”
他身后那四个人呼啦一下冲上来,棒球棍抡起来就往小五身上招呼。
小五往旁边一闪,躲开棒球棍,顺势一个扫堂腿,把拎棍那小子撂倒在地。另外三个扑上来,跟他打成一团。
另外三个合义堂的年轻人也动了,瘦高个儿带头,冲进战团,六对四,但合义堂这边占了上风。
不是说合义堂的人多能打,而是他们练的是正儿八经的功夫,不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那四个万国商会的壮汉看着壮,但都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死肌肉,看着唬人,真动起手来,一回合就被放倒了俩。
光头男人一看情况不对,转身就往面包车跑,想开车跑。
但他刚跑到车门边,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飘飘的,跟没用力似的,但他就是动不了,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叶政。
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摊那边过来了,穿着布鞋,走路没声儿,跟鬼似的。
“这位先生,”叶政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喝杯茶再走?”
光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叶政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拍了拍他的脸,跟拍小孩儿似的:“听话,别跑。跑了还得追,怪累的。”
然后他走向面包车,敲了敲车窗。
“车里还有人吗?出来吧,别躲了。”
车里没动静。
叶政叹了口气,伸手拉车门。
车门锁着。
他手上用了点劲,也没见他怎么使劲儿,就听咔哒一声,车锁断了,车门开了。
车里黑漆漆的,看不清。
叶政探进半个身子,在车里摸了一圈,最后在后座底下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是个孩子。
不对,是个少女。
蜷成一团,缩在后座底下,浑身发抖。
叶政愣了一下,把那少女从车里抱出来。
月光下,她看清了她的脸。
十四五岁的模样,粉色长发,粉色眼瞳,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T恤,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她看着叶政,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怕,”叶政轻声说,“我不是坏人。”
少女还是抖,但没躲。
叶政把她抱到茶摊那边,放在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周胖子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叶政接过,塞到少女手里。
“喝口茶,暖暖身子。”
少女捧着茶杯,手指还在抖,但好歹是把茶杯握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茶杯,又抬头看了看叶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嘴凑到杯沿,喝了一小口。
茶是苦的,但热,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少女的眼眶突然红了。
那边,四个万国商会的人已经被合义堂的年轻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光头男人站在面包车旁边,也不敢跑,就那么站着,脸上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瘦高个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少女,又看了看叶政。
“堂主,这是……”
叶政没回答,而是看着那个光头男人。
“这位先生,过来一下。”
光头男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距离叶政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不敢再靠近。
叶政指了指那个少女:“这孩子是谁?”
光头男人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叶政笑了,笑得很温和,“不知道她是谁,你们把她藏在后座底下?”
光头男人不说话了。
叶政也不着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位先生,我这人脾气好,但不代表我好糊弄。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边被按在地上的四个人。
“不然我这帮徒弟,年轻气盛,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着你们哪儿了,那多不好。”
光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终于开口了:“是……是我们老板让送的。”
“你们老板是谁?”
“海、海因里希先生。”
叶政挑了挑眉毛:“那个军火商?”
光头男人没想到叶政知道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叶政又问:“他让你们把这孩子送到哪儿去?”
光头男人犹豫了一下,但在叶政的目光注视下,还是说了:“送到……送到港口,有一艘船等着。”
“然后呢?”
“然后……”光头男人咽了口唾沫,“然后我们就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我们就是跑腿的!”
叶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光头男人松了口气。
叶政接着说:“你们可以走了。那四个人,我也放了。”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但有件事儿。”叶政说。
光头男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海因里希先生,”叶政指了指那个粉发少女,“这孩子,现在在华人街,在合义堂。我不管他想拿这孩子干什么,现在这事儿我管了。他要是有什么想法,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别派你们这些小喽啰,不够打的。”
光头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没敢说什么,点了点头,跑过去把那四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塞进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街口,华人街又恢复了安静。
瘦高个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少女,又看了看叶政。
“堂主,这孩子……”
叶政摆摆手,示意他别问。
他蹲下来,跟那个少女平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别怕,”叶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我问你话,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在华人街,在合义堂,没人能伤害你。”
少女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声音太小,叶政没听清。
“什么?”
少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
“……萨姆埃尔。”
叶政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
“萨姆埃尔。”少女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些,“我叫萨姆埃尔。”
叶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萨姆埃尔?
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瘦高个儿也愣住了,凑过来小声说:“堂主,这名字……伊斯坦那个大王子,是不是就叫这个?”
叶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伊斯坦大王子,萨姆埃尔·瓦坎达。
但他记得,那个大王子是个男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会变成这么个十四五岁的粉发少女?
除非……
叶政想起了最近听说的那些事儿。
拉古公司,新生计划,魔法少女改造。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瘦高个儿也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凉气:“堂主,这、这不会是……”
叶政抬手打断他,没让他说下去。
他看向萨姆埃尔,目光复杂。
“孩子,”他轻声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萨姆埃尔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迷茫。
“我……我是谁?”她喃喃地说,好像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叶政的心沉了下去。
这孩子,被改造过,而且改造得不彻底——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他站起来,对瘦高个儿说:“把人带回合义堂,找孙大夫过来。”
孙大夫是合义堂的中医,七十多岁了,在华人街开了一辈子医馆,什么病都能看。虽然是中医,但外伤也处理得好,合义堂的人受伤了都找他。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想去扶萨姆埃尔,但萨姆埃尔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叶政摆摆手,自己蹲下来,对萨姆埃尔伸出手。
“孩子,跟我走,好不好?”
萨姆埃尔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叶政的手粗糙,但温暖,握得很紧,但不疼。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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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义堂在华人街最深处,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练功场,中院是议事厅和客房,后院是叶政和几个老家伙住的地方。
此刻,中院东厢房里,灯火通明。
萨姆埃尔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孙大夫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睛号脉。
叶政站在旁边,瘦高个儿和小五站在门口。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孙大夫偶尔的嗯嗯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夫睁开眼睛,松开手,站起来。
叶政迎上去:“怎么样?”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外走。
叶政会意,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院子里,孙大夫才开口:“麻烦大了。”
叶政的心一沉。
“那孩子,”孙大夫说,“身体被人动过。不是一般的手术,是那种……怎么说呢,全身都动过。骨头、肌肉、内脏,全都不是原来的样子。”
叶政沉默了一会儿,问:“能恢复吗?”
孙大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行医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这已经不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了。”
叶政没说话。
孙大夫又说:“而且,她脑子里好像也有问题。我刚才跟她说话,她什么都记不清,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改造的后遗症。”叶政说。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政点了点头:“拉古公司那档子事儿。”
孙大夫的脸色也变了变。他虽然只是个开医馆的老头,但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听说过?魔法少女改造的事儿,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亲眼见到一个。
“那这孩子……”孙大夫犹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叶政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先留着吧。”叶政说,“等她身体好点了,再说。”
孙大夫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今晚先观察观察,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
叶政送孙大夫出去,然后回到东厢房。
萨姆埃尔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叶政在床边坐下,轻声问:“睡不着?”
萨姆埃尔转头看他,没说话。
叶政笑了笑:“睡不着就不睡,我陪你聊会儿。”
萨姆埃尔还是没说话。
叶政也不着急,就那么在床边坐着。
过了一会儿,萨姆埃尔突然开口了:“你……你叫什么?”
叶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叶政。树叶的叶,政治的政。”
“叶政……”萨姆埃尔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你呢?”叶政问,“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萨姆埃尔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刚才你问我,我说了一个名字……但那不是我的。”
叶政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
萨姆埃尔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就是知道。”她说,声音小小的,“那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但那个人……也是我。”
叶政沉默了。
这孩子,脑子里的记忆乱了,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饿不饿?”
萨姆埃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叶政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小五说:“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热点端过来。”
小五应了一声,跑了。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两个荷包蛋。
叶政接过托盘,端到床边,把筷子递给萨姆埃尔。
“吃吧。”
萨姆埃尔看着那碗面,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是热乎的,汤是咸的,还有葱花和香油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叶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她吃完,把碗放下,他才开口:“还想吃吗?”
萨姆埃尔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叶政把碗递给小五,然后对萨姆埃尔说:“困了就睡。今晚你就在这儿,安心睡,没人会伤害你。”
萨姆埃尔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他说,“对人好需要理由吗?”
萨姆埃尔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什么。
叶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吧。”他说。
然后他关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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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瘦高个儿还站着。
叶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堂主,”瘦高个儿小声问,“这孩子到底是谁啊?”
叶政沉默了一会儿,说:“伊斯坦的大王子。”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他?那、那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政没回答。
瘦高个儿想了想,又问:“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大使馆什么的?”
叶政摇了摇头:“先不急。这孩子现在这个样子,送回去也是麻烦。再说,那帮人把她藏在车后座,想运到港口送走,说明有人不想让她回去。”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那您的意思是……”
叶政看着夜空,沉默了很久。
“这几天,多派几个人守着她。”他说,“别让任何人靠近。另外,去打听打听,最近伊斯坦那边有什么动静。还有那个海因里希,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瘦高个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叶政叫住他。
瘦高个儿回过头。
叶政想了想,说:“去找一趟暗卫,告诉她这边的事儿。她女儿不是在查军火走私案吗?说不定能搭上线。”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叶政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安静了。
叶政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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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华人街。
合义堂收了个粉头发的少女,据说是从万国商会的人手里抢下来的。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但被合义堂的人挡在门口,只能远远地看。
有眼尖的发现,那少女长得真好看,就是眼神呆呆的,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有嘴碎的就开始嘀咕,说合义堂这是捡了个麻烦回来,万国商会那帮人不好惹,回头肯定来找事儿。
也有人反驳,说万国商会再不好惹,在华人街的地盘上,也得守华人街的规矩。叶老爷子坐镇,怕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管怎么说,萨姆埃尔就这么在合义堂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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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华人街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海因里希。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黑色便装,表情冷峻,眼神锐利。
暗卫。
她站在街口,看了看那条狭窄的街道,然后迈步往里走。
没走几步,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站住,你找谁?”
暗卫看了看那两个人,都是年轻小伙子,穿着黑色运动服,袖口绣着“义”字。
“我找叶堂主。”她说,声音不高不低,“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暗卫来了。”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留下继续盯着她,另一个转身往里跑。
不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对她点了点头:“跟我来。”
暗卫跟着他往里走,穿过街道,穿过人群,最后来到合义堂的大门口。
叶政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灰布衣,布鞋,背着手,看着她。
暗卫走到他面前,站定。
“叶堂主。”
“暗卫女士。”叶政点了点头,“稀客。进屋喝茶?”
暗卫摇了摇头:“不喝了。我来看看那孩子。”
叶政也不多问,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两人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东厢房。
门口守着两个人,见叶政来了,让开。
叶政推开门,走进去。
萨姆埃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暗卫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粉色的长发,粉色的眼瞳,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神里带着迷茫和警惕。
暗卫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被改造的孩子。
她走进去,在萨姆埃尔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萨姆埃尔?”
萨姆埃尔看着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暗卫又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萨姆埃尔想了想,摇了摇头。
暗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慢慢想。”
她站起来,对叶政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出厢房,来到院子里。
“这孩子的事儿,我女儿查到了点东西。”暗卫说。
叶政看着她:“怎么说?”
暗卫沉吟了一下,说:“三天前,海因里希的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加密号码。那个号码的IP地址,在伊斯坦。而且,跟拉古公司也有联系。”
叶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暗卫继续说:“我女儿还在查。但可以确定,这孩子不是普通的被拐卖。他是伊斯坦的大王子,被改造成了魔法少女。拉古公司想把他控制在手里。海因里希想把他运走,可能就是送给拉古。”
叶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暗卫看着他,说:“这孩子现在在你手里,不在我手里。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海因里希不会善罢甘休。他没亲自来,是因为他现在有别的事儿。但等他忙完了,肯定会来。”
叶政点了点头:“我知道。”
暗卫又说:“还有,我女儿那边,如果有新发现,我会通知你。你们这边,如果有什么动静,也通知我一声。”
叶政看着她:“你这是要跟海因里希对着干?”
暗卫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冷:“他诬陷我丈夫走私军火,把我丈夫送进监狱。我早就想跟他对着干了。”
叶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干。”
暗卫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叶政叫住她。
暗卫回过头。
叶政想了想,说:“你女儿,是叫丽兹吧?那个黑客?”
暗卫点了点头。
叶政说:“让她查的时候小心点。海因里希不是傻子,他背后还有拉古公司。”
暗卫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叶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看东厢房的窗户。
萨姆埃尔还坐在窗边,看着他。
叶政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萨姆埃尔也挥了挥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叶政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
与此同时,弗罗萨的另一边,波茨坦某处。
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海因里希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光头男人。
“人丢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很,听不出喜怒。
光头男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发抖:“是、是……老板,我们被拦住了,那些人太能打了,我们……”
海因里希抬手打断他,没让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