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四月,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槐花的香味,街边的柳树绿得能掐出水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云上似的。
林默走在这碎金里头,心情却没那么碎金。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把那一头银白长发遮得严严实实。下身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顾红月给她挑的,说是“年轻人就该穿得年轻点”。
林默当时听了这话,心里那个滋味,别提多复杂了。
三十五岁的灵魂,十四岁的身子,穿得年轻点?
她现在已经够年轻了,再年轻就该回娘胎里重造了。
但她没反驳,因为她知道顾红月是好意。而且说实话,这身衣服穿着确实舒服,比她之前逃亡时候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强多了。
顾红月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副墨镜,跟个明星出街似的。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回头看,她还挺得意,走路都带风。
“你能不能低调点?”林默小声说,“你这打扮,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特工?”
顾红月推了推墨镜,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这就是普通打扮啊。红色多喜庆,长安人民都喜欢红色。”
林默无语。
两人就这么在长安街头走着,漫无目的。
说是散步,其实就是顾红月硬拉着林默出来透透气。
“你回来三天了,天天窝在屋里,跟个鹌鹑似的。”顾红月当时是这么说的,“不行,今天必须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补补钙。”
林默想说魔法少女不需要补钙,但顾红月已经把她拽出门了。
这会儿走在街上,林默确实觉得舒服了点。
阳光,微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店飘出来的羊肉泡馍的香味。
这一切都那么熟悉。
毕竟,这里是长安。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林默正想着,突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林默?”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然后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街边,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一丝不苟。
克拉默。
全球应急组织行动部长。
林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克拉默部长?”她脱口而出,然后又后悔了。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不应该认识克拉默。
但克拉默已经走过来了,脸上带着那种外交场合的标准笑容,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刚好。
“还真是你。”他说,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变化挺大。”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红月在旁边咳了一声。
克拉默看了她一眼,笑容加深了一点:“顾特工也在?巧了,真巧。”
顾红月摘下墨镜,皮笑肉不笑地说:“克拉默部长,您怎么来长安了?出差?”
克拉默点了点头:“有点公务。刚办完,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你们。”
他说着,又看向林默,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没错,脸红了。
因为她回家了吗?
回了。
认亲了吗?
没有。
她偷偷摸摸跑回去,吃了一顿饺子,跟妹妹散了散步,然后拍拍屁股跑了。
这叫什么回家?
克拉默看着她那表情,嘴角抽了抽:“怎么?不顺利?”
林默支支吾吾:“呃……也不算不顺利,就是……就是……”
顾红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压根没认。化名回去的,假装是迷路的小姑娘,蹭了顿饭就跑了。”
克拉默:“……”
林默的脸更红了。
克拉默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还挺开心。
“正常正常。”他说,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这事儿我见多了。改造过的,十个有九个不敢回家认亲。剩下的那个,是实在没地方去,硬着头皮回的。”
林默愣了一下:“您……您见过很多?”
克拉默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而是说:“林默,咱们也算是老同事了。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林默更愣了:“老同事?我还在全球应急组织的名单上?”
克拉默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当然在。只是头像换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屏幕递到林默面前。
林默低头一看,差点没喷出来。
那是全球应急组织的内部系统页面,上面有她的名字:“林默(M-07)”。
名字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银白长发,紫罗兰眼瞳,十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全球应急组织的战术背心,表情有点懵。
正是现在的她。
“这……这什么时候拍的?”林默结结巴巴地问。
克拉默收回手机,笑眯眯地说:“航天基地那次。我们的监控系统拍到的,挺清楚的吧?”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红月在旁边一脸黑线:“你们全球应急组织,连我们的行动都监控?”
克拉默摆摆手:“别误会别误会,不是监控,是……顺手记录。我们跟东华安全局有合作协议的,不信你问明月。”
顾红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克拉默也不多解释,转向林默,正色道:“林默,说正经的。你回家这事儿,要不要我帮忙?”
林默犹豫了一下:“您……您怎么帮?”
克拉默笑了笑,给了顾红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红月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也笑了笑。
林默看看克拉默,又看看顾红月,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们……你们想干嘛?”
顾红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容灿烂:“走吧,林默同志,咱们去办点事儿。”
林默想挣开,但顾红月的手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顾姐,顾阿姨,顾祖宗!”林默急了,“您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顾红月不理她,拖着她就往路边走。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克拉默已经坐进去了。
林默挣扎着想跑,但顾红月是什么人?那是东华安全局的高级特工,实战经验丰富得能写教科书。她一只手拽着林默,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就把林默塞进了车里。
然后她自己也坐进去,砰地关上门。
“开车。”她说。
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闻言一脚油门,商务车嗖地窜了出去。
林默坐在后座,两边分别是克拉默和顾红月,想跑都没地方跑。
“你们……你们这是绑架!”她抗议。
克拉默笑了笑:“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善意协助。”
顾红月点头附和:“对对对,善意协助。你不是不敢回家吗?我们帮你。”
林默瞪大眼睛:“帮?你们这叫帮?你们这是要把我送回去!”
克拉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林默啊,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你早晚得面对。与其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纠结,不如我们推你一把。放心,有我们在,没事的。”
林默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克拉默说得对。
她是该回家。
她早就该回家了。
但她就是不敢。
怕什么?
怕父母认不出她?怕认出来之后无法接受?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他们?
说不清。
总之就是不敢。
现在好了,不用她自己想了,有人替她想了。
商务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穿行,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安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纺织厂家属院。
林默的家。
林默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熟悉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前,她来过这里。
那时候她是偷偷摸摸来的,用化名,假装迷路的小姑娘,蹭了顿饭就跑了。
现在,她又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被“绑架”来的。
“下车吧。”顾红月打开车门,拽着林默下了车。
克拉默也跟着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看了看那个小区的大门,点了点头。
“不错的地方,挺有生活气息。”
林默想哭。
生活气息?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当然有生活气息!
但她现在不想感受什么生活气息,她只想跑。
然而顾红月拽着她,克拉默堵在另一边,她根本跑不了。
三人走进小区,穿过熟悉的小路,来到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前。
三楼,301。
林默家的门牌号。
她看着那个门牌号,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顾红月放开她的胳膊,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深呼吸。”
林默深呼吸了一口,没用,心跳还是快。
克拉默走到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林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门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陈秀兰,林默的母亲。
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了些,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根擀面杖——估计正在厨房忙活。
她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克拉默身上。
“您是……”
克拉默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您好,请问是陈秀兰女士吗?”
陈秀兰点了点头:“是我。您是……”
克拉默说:“我是全球应急组织的,我们见过面。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他指了指顾红月,又指了指林默。
陈秀兰的目光从克拉默身上移到顾红月身上,又移到林默身上。
最后停在林默身上。
林默低着头,不敢看她。
陈秀兰看了她几秒,突然说:“这小姑娘,上回不是来过吗。”
林默的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顾红月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声说:“那个……阿姨,咱们能进去说话吗?”
陈秀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开:“哎呀,瞧我这记性,快进来快进来。”
三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还有一张饭桌,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菜——看来正在准备午饭。
陈秀兰招呼他们坐下,又冲着里屋喊了一声:“老林!出来!来客人了!”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林国栋走了出来。
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还挺直。他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副老花镜,看样子刚才在看书。
他看了看克拉默三人,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陈秀兰也坐下,问克拉默:“这位先生,您刚才说……全球什么组织?”
克拉默说:“全球应急组织。一个国际组织,专门处理一些……特殊的紧急情况。”
陈秀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国栋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们来,是有什么事?”
克拉默看了林默一眼,然后说:“是这样的,我们来,是想跟您二位说一件事。关于您的儿子,林默。”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
林国栋的表情也变了,但没说话。
陈秀兰的声音有点抖:“林默?他……他不是……不是已经……”
克拉默连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他不是那个意思。林默他……他还活着。”
陈秀兰愣住了。
林国栋也愣住了。
“活着?”陈秀兰喃喃地说,“还活着?”
克拉默点了点头:“还活着。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他现在的样子,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您二位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他……他受伤了?”
克拉默摇了摇头:“不是受伤,是……是改造。”
“改造?”林国栋皱起眉头,“什么改造?”
克拉默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是一种生物改造技术。您的儿子,因为脊椎受伤,面临终身瘫痪,所以接受了一项特殊的治疗。这项治疗,改变了他的身体。”
陈秀兰的脸色又变了:“改变了身体?变成什么样了?”
克拉默看向林默,用眼神示意她站出来。
但林默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红月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把她拉到前面。
“阿姨,叔叔,你们仔细看看她。”
陈秀兰和林国栋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脸。
陈秀兰看了好几秒,突然说:“这孩子……这孩子长得真像……真像林默小时候。”
林国栋没说话,但眼睛也红了。
顾红月推了推林默:“说话啊。”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说“我不是林默”,想说“你们认错人了”,想说“我就是个路过的”。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是她的家。
因为这是她的父母。
因为她想叫他们,想了一百多章了。
但她不敢。
顾红月看她那怂样,急了。
“阿姨,叔叔,”她说,“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她就是林默。你们的儿子林默。他接受了改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秀兰愣住了。
林国栋也愣住了。
整个客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默突然转身就跑。
但她没跑掉。
顾红月早有准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死拽住。
林默挣扎着想挣脱,但顾红月的手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放开我!”林默急了,“我不是林默!我不认识他们!”
顾红月翻了个白眼:“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跑什么?”
林默被她问住了,但还在挣扎。
顾红月干脆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林默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顾红月抬头看向陈秀兰和林国栋,一脸诚恳:“阿姨,叔叔,你们看,这就是林默。他有点……不太敢认你们。你们说句话,让他别跑了。”
陈秀兰看着那个银发少女,看着她挣扎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林默小时候,就是那样的眼睛。
后来长大了,眼睛的颜色没变,但眼神变了,变得沉稳了,成熟了。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有渴望,还有……还有泪光。
陈秀兰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
顾红月松开了手。
林默低着头,不敢看她。
陈秀兰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孩子,”她轻声说,“你是林默吗?”
林默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她小时候无数次看过的温柔。
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陈秀兰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她笑了。
“傻孩子,”她说,“跑什么跑?回家就回家,有什么好跑的?”
林默哭着说:“我……我怕你们认不出我……怕你们害怕……”
陈秀兰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认不出?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是我生的,我能认不出?”
林默趴在她肩上,哭得稀里哗啦。
林国栋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哭够了,抬起头来。
陈秀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笑着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林默抽抽搭搭地说:“我……我三十五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你三十五了。瞧我这记性。”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突然说:“不过这模样,看着也就十四。挺好挺好,省得找对象了。”
林默:“……”
顾红月在旁边噗嗤笑了。
克拉默也笑了。
林国栋咳了一声,终于开口了:“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克拉默说:“这事儿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一种生物改造技术,把他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不是坏事,至少他的命保住了,身体也比以前好多了。”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陈秀兰拉着林默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这头发真好看,银白色的,跟动画片里的人似的。这眼睛也好看,紫的,稀罕。个子矮了点,不过没事,以后还能长。”
林默哭笑不得:“妈,我不会再长了。我就这样了。”
陈秀兰摆摆手:“没事没事,矮点好,矮点显小。”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声:“林薇!林薇!快出来!你哥回来了!”
里屋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林薇冲了出来。
二十八岁,中学语文老师,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刚才在睡觉。
“妈,我哥回来了?”她四处张望,“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陈秀兰指了指林默:“这不就是。”
林薇看着那个银发少女,愣住了。
“她?我哥?”她瞪大眼睛,“妈,您没开玩笑吧?”
陈秀兰说:“没开玩笑。就是你哥。改了样子了,但人是真的。”
林薇围着林默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林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语气,这眼神,还真是我哥。”
她凑近林默,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突然说:“哥,你这样子挺好看的。比原来帅多了。原来那张脸,也就那样。”
林默无语。
林薇继续说:“银头发,紫眼睛,这要是去演电影,肯定火。对了,你还会变身吗?就是那种‘唰’的一下变身的?”
林默:“……”
顾红月在旁边笑得不行。
克拉默也笑着摇头。
陈秀兰拍了一下林薇的脑袋:“别闹你哥。快去厨房把菜端出来,都中午了,该吃饭了。”
林薇揉着脑袋,跑进厨房。
陈秀兰拉着林默坐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林国栋在旁边坐着,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林默,眼眶一直红着。
克拉默和顾红月对视一眼,悄悄站起来,往门口挪。
林默发现了,喊了一声:“你们去哪儿?”
顾红月头也不回:“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你们一家慢慢聊。”
林默想站起来追,被陈秀兰按住了。
“别管他们,让他们走。来,跟妈说说,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了?吃了多少苦?”
林默看着门口,看着顾红月和克拉默溜出去的背影,心里那个气啊。
这两个家伙,把她扔在这儿,自己跑了?
说好的帮忙呢?
说好的善后呢?
就这么跑了?
但她也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让她和家里人单独相处,好好说说话。
她回过头,看着陈秀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林国栋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厨房里林薇忙忙碌碌的身影。
心里的那点气,突然就没了。
“妈,”她轻声说,“我饿了。”
陈秀兰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饿了?好,好,妈给你做饭去。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默想了想,说:“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又红了。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每次包饺子,你都要吃两大碗。”
林默点了点头:“记得。都记得。”
陈秀兰站起来,跑进厨房,跟林薇一起忙活去了。
林国栋坐在旁边,看着林默,终于开口了。
“回来就好。”
就三个字。
但林默知道,这三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她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
门外,顾红月和克拉默站在楼道里,面面相觑。
“就这么跑了?”顾红月问。
克拉默耸了耸肩:“不然呢?留下来吃饭?”
顾红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留下来吃饭?那多尴尬。
人家一家团聚,他们两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走吧,”克拉默说,“找地方吃饭去。我知道附近有家羊肉泡馍不错。”
顾红月跟着他下楼,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怎么知道林默家在这儿的?”
克拉默笑了笑:“我查的。全球应急组织嘛,这点情报还是有的。”
顾红月狐疑地看着他:“你查这个干嘛?”
克拉默说:“不干嘛。就是……顺手。”
顾红月不信,但也没再问。
两人走出小区,找了个馆子,点了两碗羊肉泡馍,埋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顾红月突然说:“克拉默部长,你到底想干什么?”
克拉默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馍:“什么干什么?”
顾红月说:“你帮林默认亲,肯定有目的。说吧,什么目的?”
克拉默咽下嘴里的东西,笑了笑:“顾特工,你想多了。我就是想帮帮她。毕竟她是我们全球应急组织的成员,虽然还没正式入职,但已经算半个自己人了。”
顾红月挑了挑眉:“半个自己人?”
克拉默点了点头:“对。我这次来长安,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找她谈谈。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正式加入我们全球应急组织。”
顾红月愣了一下:“你们要挖角?”
克拉默摆摆手:“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挖角?这叫……人才引进。再说了,她现在不是还没正式加入你们东华安全局吗?只是口头答应了明月而已。”
顾红月沉默了。
克拉默说得没错。
林默只是口头答应了明月,还没正式办手续。
这时候要是全球应急组织来挖角,还真不好说。
克拉默看她那表情,笑了:“放心,我不会硬抢的。我就是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她要是愿意,那最好;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顾红月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方。”
克拉默说:“不是大方,是尊重。她经历了那么多,应该自己选择以后的路。”
顾红月没说话,埋头吃饭。
克拉默也继续吃。
两人吃完,结了账,走出饭馆。
“你去哪儿?”顾红月问。
克拉默说:“回酒店。下午还有事儿。你呢?”
顾红月说:“我……我再回去看看。”
克拉默笑了:“放心不下?怕她跑了?”
顾红月翻了个白眼:“怕她被她妈灌晕了,忘了正事儿。”
克拉默哈哈大笑,摆摆手,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顾红月站在街边,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转身,慢慢走回纺织厂家属院。
---
林默家,客厅里,饭桌已经摆好了。
饺子,四菜一汤,满满一桌。
陈秀兰坐在林默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来,尝尝这个,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个,糖醋排骨,我特意做的,你尝尝。”
“还有这个,清炒时蔬,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林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
“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陈秀兰说:“吃不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以前一百多斤的人,现在能有八十斤?得补补。”
林默无语。
她现在是十四岁的身体,八十斤正常得很。
但在陈秀兰眼里,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她儿子,都嫌瘦。
林薇在旁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哥,你就吃吧,不吃我妈能念叨一天。”
林默只好埋头吃。
林国栋在旁边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林默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着吃着,陈秀兰突然问:“对了,你现在这样,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陈秀兰说:“就是……工作啊,生活啊,这些。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林默想了想,说:“我加入了东华安全局。就是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女的,她是我同事。”
陈秀兰愣了一下:“安全局?那是……当特工?”
林默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处理一些特殊的事情。”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也好。有个正经工作,总比到处流浪强。”
她顿了顿,又问:“危险吗?”
林默犹豫了一下,说:“还好。”
陈秀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小心点。注意安全。”
林默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薇在旁边突然说:“哥,你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飞檐走壁,一打十?”
林默想了想,说:“不会飞檐走壁,但能一打十。”
林薇眼睛亮了:“真的?什么时候表演一下?”
林默看了她一眼:“表演什么表演?我那是工作,不是耍把式。”
林薇失望地哦了一声。
陈秀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别闹你哥。”
林薇揉着脑袋,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陈秀兰突然又说:“对了,你妹妹一直想要个妹妹呢。”
林默愣了一下:“啊?”
陈秀兰指了指林薇:“她小时候就总念叨,想要个妹妹,可以一起玩。后来长大了,不念叨了,但我还记得。”
林薇在旁边抗议:“妈,那是我八岁的时候说的话!我现在都二十八了!”
陈秀兰不理她,继续对林默说:“现在好了,你变成这样,正好给她当妹妹。”
林默:“……”
林薇:“……”
林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秀兰看着林默,笑眯眯地说:“以后就叫你小默了。小林默。”
林默哭笑不得:“妈,我还是你儿子。”
陈秀兰摆摆手:“知道知道。但你现在这样子,叫儿子怪别扭的。就叫小默。小姑娘嘛,就得有个小姑娘的名字。”
林默想反驳,但看着陈秀兰那开心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林薇在旁边幸灾乐祸:“小默,这名字好听。小默小默,跟小狗似的。”
林默瞪了她一眼:“你再说?”
林薇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陈秀兰继续给林默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长胖点。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就打电话,妈给你做。”
林默听着,心里暖暖的。
虽然有点尴尬,虽然有点不适应,但这就是家。
有妈妈念叨,有爸爸沉默,有妹妹捣乱。
这就够了。
---
吃完饭,林默帮着收拾碗筷。
陈秀兰不让,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坐着,让你爸洗。”
林国栋默默站起来,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林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不知名的电视剧,有点无聊。
林薇凑过来,小声说:“哥,你真的能一打十?”
林默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试试?”
林薇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就是好奇。”
林默说:“能是能,但一般用不上。我们这行,讲究的是隐蔽,不是打架。”
林薇哦了一声,又问:“那你那个红衣服的同事,她也能打吗?”
林默想了想,说:“能。比我还能打。”
林薇的眼睛又亮了:“这么厉害?她是你领导吗?”
林默说:“算是吧。她比我早入行好多年。”
林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哥,你以后还走吗?”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说:“走。但我还会回来的。”
林薇看着她,突然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消失好几年呢。”
林默没说话。
她知道,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以前她执行任务,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
但现在,她有了家,有了牵挂。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
门铃突然响了。
陈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谁啊?”
林默站起来:“我去开。”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顾红月。
顾红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