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默家。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某个不知名的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男主角跪在地上喊着“你听我解释”。但没人看电视。
陈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林国栋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然后又低下头去。
林默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有点无所适从。
她本来想走的。
吃完晚饭,她就跟顾红月使眼色,意思是“咱们该撤了吧”。
但顾红月那家伙,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一溜烟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然后陈秀兰就说:“今晚别走了,就在家住吧。”
林默当时就想拒绝。
但她妈那眼神,那期待的眼神,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就这么留下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看着沙发上的老爸,感受着这种久违的家庭氛围,心里有点恍惚。
上一次这样坐在家里,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五年前?
记不清了。
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
林薇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样子刚洗完澡。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兔子,看起来跟她的年龄严重不符。
“妈,我洗完了。”她喊了一声。
陈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好。你哥呢?你哥洗了吗?”
林薇看了看林默:“哥,你洗不洗?”
林默摇了摇头:“我就不洗了吧。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林薇打断了。
“不行,必须洗。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洗澡?”
林默想说“我三十五了,洗不洗是我的自由”,但林薇已经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走,我带你去洗澡。”
林默挣扎了一下:“我自己会洗!不用你带!”
林薇不理她,拽着她就往卫生间走。
林默想反抗,但她现在是十四岁的身子,力气比林薇小多了。而且林薇是语文老师,天天站讲台,腿上有劲,拽起人来跟拽小鸡仔似的。
林默就这么被拖进了卫生间。
“喏,这是毛巾,这是洗发水,这是沐浴露。”林薇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洗完叫我,我给你拿睡衣。”
林默看着那堆瓶瓶罐罐,又看了看林薇,突然问:“睡衣?什么睡衣?”
林薇嘿嘿一笑:“我的。我有一件新的,还没穿过,正好给你。”
林默愣了一下:“你的?我穿你的?”
林薇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你又没带衣服。不穿我的穿谁的?”
林默想说自己可以穿原来的衣服,但林薇已经出去了,砰地关上了门。
林默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瞳,十四岁的脸。
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表情有点懵。
林默叹了口气,开始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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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林默洗完了。
她穿着林薇给的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浑身不自在。
这睡衣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跟林薇那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些兔子,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三十五岁的大老爷们,穿着粉色兔子睡衣?
说出去谁信?
林薇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哇!哥,你穿这个真好看!”
林默脸一黑:“好看什么好看?这玩意儿能穿出门?”
林薇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粉色衬你皮肤。你这脸,这小身板,穿上这个,跟洋娃娃似的。”
林默想打人。
林薇拽着她就往自己房间走:“来来来,今晚你跟我睡。”
林默挣扎了一下:“等等!我有自己的房间!”
林薇头也不回:“你的房间还没打扫过,三年没人住了,全是灰,怎么睡?”
林默愣了一下。
她的房间,三年没人住了?
林薇继续说:“妈本来想打扫的,但又怕……怕你回不来,打扫了也没用。就一直那么放着。”
林默沉默了。
林薇拽着她进了房间,把她按在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上来,盘腿坐在她旁边,盯着她看。
林默被她盯得发毛:“看什么?”
林薇说:“看你眼睛。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看清楚了。红的?紫的?”
林默说:“左眼红的,右眼紫的。”
林薇凑近了看,啧啧称奇:“真是红的。这红眼珠子,跟兔子似的。”
林默无语。
林薇伸手想摸,被林默躲开了。
“别动手动脚的。”
林薇嘿嘿一笑,收回手,继续盯着她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哥,你说你现在是女孩子了,咱们今晚就可以睡在一起了,对不对?”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不对,不是脸红,是脸黑。
“林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薇一脸无辜:“我没想什么啊。我就是说,以前你是男的,咱们不能睡一起。现在你是女的,就可以睡一起了。姐妹夜话,懂不懂?”
林默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林薇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不是道理,是歪理。
但她懒得争了。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林薇也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薇说:“哥,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妈哭了好多次。”
林默没说话。
林薇继续说:“一开始是天天哭,后来变成隔三差五哭,再后来就不哭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爸也是,话更少了,天天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林默还是没说话。
林薇说:“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妈也以为你死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结果你没死,还变成这样回来了。”
她顿了顿,侧过身看着林默。
“哥,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很多事。很复杂。”
林薇等着她继续说。
但林默没有继续说。
林薇也不催,就那么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突然说:“林薇,谢谢你。”
林薇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林默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林薇笑了:“傻哥,你是我哥,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默没说话。
林薇又说:“不过你现在是我妹了。以后我就叫你小默了。”
林默翻了个白眼:“随你。”
林薇嘿嘿一笑,凑过来,把脑袋靠在林默肩膀上。
“小默,晚安。”
林默看着天花板,轻轻嗯了一声。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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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白。
林默躺在林薇旁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身体躺在家里,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
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安心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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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片荒野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火光,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是那个十四岁的身体。
是原来的自己。
三十五岁的林默,救援队员,穿着那身熟悉的橙色制服。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胡子碴。
真的变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她抬头看去,看见天边飞来一群东西。
不是飞机。
是……龙?
黑色的巨龙,翅膀展开有几十米宽,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喷出熊熊烈焰。地面上,无数人影在奔跑,在惨叫,在死去。
林默愣住了。
这是哪儿?
这是什么情况?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色长发,深红瞳孔,穿着古代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长剑,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些巨龙。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悲伤,有绝望,还有……不甘。
林默想喊她,但喊不出声。
那个女人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她。
那一瞬间,林默看清了她的脸。
伊芙蕾雅。
那个寄宿在她左眼里的灵魂,四千年前的“最初代魔女”。
但她不是现在林默见过的那个虚弱的灵魂。
她是活的。
完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伊芙蕾雅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但林默听不见。
风太大了,轰鸣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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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一座宫殿里。
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梁画栋,到处都是穿着华丽的人。他们笑着,说着,举着酒杯,好像在庆祝什么。
伊芙蕾雅站在大殿中央,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王冠。
但她脸上没有笑容。
她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个精致的木偶。
周围的人围着她,笑着,说着,赞美着。
但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工具。
林默突然明白了。
这是伊芙蕾雅被当作“武器”的时代。
那些人在利用她。
在榨干她。
在把她变成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画面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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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一个地牢里。
阴暗潮湿的地牢,墙上挂着铁链,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伊芙蕾雅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头发凌乱,眼神涣散。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管子,插在她的手臂上。
红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流出,顺着管子流进一个透明的容器里。
伊芙蕾雅在颤抖。
但她没有叫,没有哭,只是那么蜷缩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林默想冲上去,想救她,但她的身体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黑袍人抽走伊芙蕾雅的魔力,看着伊芙蕾雅越来越虚弱,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暗淡。
最后,黑袍人收起容器,转身离开。
地牢的门砰地关上,一切陷入黑暗。
只有伊芙蕾雅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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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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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是红的,地是黑的,到处都是尸体和火焰。
伊芙蕾雅跪在废墟中央,抱着一个人的尸体。
那是个男人,穿着铠甲,满脸血污,已经死了。
伊芙蕾雅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人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远处,巨龙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但伊芙蕾雅没动。
她就那么跪着,抱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
而是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她站起来,放下那具尸体,转身面向那些飞来的巨龙。
她的身上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
然后她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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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消失了。
一片黑暗。
林默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看见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是伊芙蕾雅。
“这是……你的记忆?”她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画面太震撼了,太惨烈了,她一时消化不了。
伊芙蕾雅的声音又响起:“那是四千年前。我的世界。我的时代。”
林默问:“那个世界……后来怎么样了?”
伊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默的心一沉。
“那些龙呢?那个黑袍人?那些利用你的人?”
伊芙蕾雅的声音有点苦涩:“都死了。我杀了他们。但没用。一切都毁了。”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芙蕾雅继续说:“我被封印了四千年。我的身体没了,我的魔力被抽走了大部分,只剩这一点灵魂,困在这个核里。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直到彻底消散。”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奇怪:“然后你来了。你把核捡起来,带在身上。后来那个叫哈洛德的家伙,带走了我的魔力,却把我的灵魂留在了你的眼睛里。”
林默愣了一下:“他故意的?”
伊芙蕾雅说:“不知道。也许吧。不重要了。”
林默想了想,问:“你现在……能看见我看到的?”
伊芙蕾雅说:“能。但不能一直看。大部分时间我在沉睡。”
林默哦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叫哈洛德的家伙,他带着你的魔力去了哪儿?二十五万光年外?那是什么地方?”
伊芙蕾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有东西。”
林默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伊芙蕾雅说:“一个信号。从我那个时代就有的信号。我死之前,把魔力封存在核里,同时也封存了那个信号。拉古公司的人发现了它,以为是能量源,其实那是……坐标。”
林默的汗毛竖了起来。
坐标?
二十五万光年外的坐标?
那意味着什么?
伊芙蕾雅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默,我可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麻烦。”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变成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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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小默!醒醒!”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
林薇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一脸担心。
“你没事吧?做噩梦了?一直在喊。”
林默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
她看了看四周。
林薇的房间,粉色的窗帘,卡通兔子睡衣,窗外的月光。
不是那个灰暗的荒野,不是那个血腥的战场,不是那个黑暗的地牢。
是家。
安全的家。
她慢慢平静下来。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做了个梦。”
林薇看着她,突然说:“你眼睛……刚才在发光。”
林默愣了一下:“发光?”
林薇点了点头:“红的那个,发红光。紫的那个,发紫光。一闪一闪的,跟霓虹灯似的。”
林默:“……”
她抬起手,摸了摸左眼。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林薇不会骗她。
看来是伊芙蕾雅在梦里搞的鬼。
她躺下来,对林薇说:“没事。睡吧。”
林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还是躺下了。
“小默,”她小声说,“你要是再做噩梦,就叫我。”
林默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默闭上眼睛,但不敢再睡了。
她怕再梦见那些东西。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太震撼了,让她心里发颤。
四千年前的世界。
巨龙,战争,利用,背叛,毁灭。
还有那个坐标。
二十五万光年外的坐标。
哈洛德带着那个坐标去了那里。
那里有什么?
伊芙蕾雅没说。
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帘这边移到那边。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这次没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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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默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是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见林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看她。
“醒了?”林薇笑眯眯地说,“妈做了早饭,起来吃。”
林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林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没发光了。正常了。”
林默翻了个白眼,下床,走出房间。
客厅里,饭桌已经摆好了。
油条,豆浆,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陈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出来,笑着说:“醒了?快去洗脸刷牙,吃饭了。”
林默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出来,林国栋已经坐在饭桌旁了,正在看报纸。
林默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的味道。
陈秀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在她面前。
“多喝点,补身体。”
林默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浆很甜,很香。
林薇在旁边吃着,突然问:“小默,你昨晚做噩梦,梦见什么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就是乱七八糟的梦。”
林薇不信:“乱七八糟的梦能把你吓成那样?你一直在喊,什么‘不要’、‘住手’之类的。”
林默沉默了。
陈秀兰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担心。
林国栋放下报纸,看着她。
林默想了想,说:“真没什么。就是……梦见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的事儿。有点吓人。”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陈秀兰叹了口气,说:“干你们这行的,就是危险。以后小心点。”
林默点了点头。
吃完饭,林默帮忙收拾碗筷。
陈秀兰不让,把她按在沙发上。
“坐着坐着,让你爸洗。”
林国栋默默站起来,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林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早间新闻。
新闻里在说国际形势,说拉古公司的什么什么项目,说各国对魔法少女改造技术的态度。
林默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她现在也是魔法少女了。
虽然是被迫的。
但已经改变不了了。
林薇凑过来,小声说:“小默,你今天有事吗?”
林默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有事吧。怎么了?”
林薇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陪我出去逛逛。好久没一起逛街了。”
林默愣了一下。
逛街?
和妹妹一起逛街?
以前林薇也经常拉她逛街,但她总以工作忙为借口推掉。
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她点了点头:“好。如果今天没事,就陪你逛。”
林薇高兴了,抱着她胳膊摇了摇:“太好了!”
林默被她摇得晕乎乎的,心想这丫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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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默的手机响了。
是顾红月打来的。
“喂,林默,今天有空吗?来局里一趟,办一下入职手续。”
林默说:“好。几点?”
顾红月说:“下午两点吧。上午我还有别的事儿。”
林默说:“行。”
挂了电话,林薇凑过来问:“谁啊?”
林默说:“同事。下午有事,上午没事。走吧,逛街去。”
林薇高兴地跳起来,跑进房间换衣服。
林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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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长安某条商业街。
林默和林薇走在街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林薇一边喝一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进去看看。
林默跟在她后面,有点无奈。
以前逛街,她是负责拎包的。
现在不用拎包了,因为她这小身板,拎不动。
林薇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小默,进来看看?”
林默看了看那家店,全是女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反正她现在这模样,穿女装也没什么。
林薇拿起一件裙子,在她身上比划:“这个好看,你试试?”
林默看着那件粉色的碎花裙,嘴角抽了抽。
“太粉了。”
林薇又拿起一件:“这个呢?”
白色的,带着蕾丝边。
林默脸一黑:“太娘了。”
林薇瞪她一眼:“你现在就是女的,娘点怎么了?”
林默无言以对。
林薇把那件白裙子塞给她,推着她进了试衣间。
“试试!不好看再换。”
林默站在试衣间里,看着手里的裙子,叹了口气。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两分钟后,她出来了。
林薇看见她,眼睛亮了。
“哇!好看!真好看!”
林默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白色连衣裙,银白长发,紫红异瞳。
看起来……确实挺好看的。
但她总觉得别扭。
林薇在旁边说:“买!必须买!”
林默看了看价签,三百多。
还行,不贵。
她点了点头:“行,买吧。”
林薇高兴地拿着裙子去结账了。
林默站在镜子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那个穿着古代铠甲的伊芙蕾雅。
那个站在废墟上的伊芙蕾雅。
那个抱着尸体哭泣的伊芙蕾雅。
她心里有点堵。
“林默。”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林默愣了一下。
是伊芙蕾雅。
“你醒了?”她在心里问。
“醒了。”伊芙蕾雅的声音有点疲惫,“昨晚……让你看见那些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你的过去?”
“是。”
“那个男人……是谁?”
伊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丈夫。”
林默愣住了。
伊芙蕾雅的丈夫?
那个死在废墟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芙蕾雅的声音又响起:“都过去了。四千年了。”
林默说:“但你还记得。”
伊芙蕾雅说:“忘不掉。也不想忘。”
林默沉默。
伊芙蕾雅说:“林默,谢谢你。”
林默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伊芙蕾雅说:“谢谢你让我又看见了阳光。”
林默没说话。
林薇结完账回来,看见林默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拍了她一下。
“发什么呆呢?走了。”
林默回过神来,跟着她走出店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突然明白伊芙蕾雅那句话的意思。
四千年,没有阳光的日子。
那是怎样的黑暗?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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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默准时到了东华安全局长安分部。
顾红月在大门口等她,看见她来了,招了招手。
“这边。”
林默走过去,跟着她进了大楼。
办手续的过程很顺利,就是填表、签字、按手印,跟普通公司入职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表上有一栏叫“魔法少女编号”。
林默填了:M-07。
办完手续,顾红月带她去见明月。
明月还是那副样子,七十岁老太太的模样,穿着一件老式的中山装,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看见林默进来,她笑了笑。
“坐。”
林默坐下。
明月给她倒了一杯茶。
林默接过,喝了一口。
明月说:“手续办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华安全局的正式成员了。欢迎你。”
林默点了点头:“谢谢。”
明月看着她,突然说:“昨晚睡得不好?”
林默愣了一下。
明月说:“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林默摸了摸脸,说:“做了个梦。”
明月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林默感觉,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顾红月在旁边说:“明月,林默的能力测试什么时候做?”
明月说:“不急。先让她适应几天。等她状态好了再说。”
顾红月点了点头。
明月看着林默,说:“你家里那边,都安排好了?”
林默说:“安排好了。我妹妹知道我的事了。我妈……好像也接受了。”
明月笑了笑:“那就好。家人最重要。”
林默点了点头。
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林默,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灵枢计划’吗?”
林默摇了摇头。
明月说:“灵枢,出自《黄帝内经》。灵,是神灵,枢,是枢纽。灵枢,就是生命的枢纽。当年起这个名字,是想让这些被改造的孩子,能找到自己的生命枢纽,重新活下去。”
她顿了顿,回头看着林默。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你眼睛里,住着四千年前的灵魂。”
林默没说话。
明月说:“好好对她。她也不容易。”
林默点了点头。
她知道明月说的是伊芙蕾雅。
---
下午四点,林默从安全局出来。
顾红月送她到门口,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在长安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怎么回家而纠结。
今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办完了入职手续,正式成为了一名特工。
人生,真是奇妙。
她走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林薇秒回:“火锅!”
林默笑了笑,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她突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灰暗的天空,那个血腥的战场,那个绝望的伊芙蕾雅。
然后她又想起刚才明月说的话。
“让她找到自己的生命枢纽,重新活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这一刻,她是在回家的路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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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默家附近的火锅店。
林默、林薇、陈秀兰、林国栋,四个人围坐一桌,中间是一锅翻滚的红油汤底。
林薇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片,嘴里念念有词:“快熟快熟快熟……”
陈秀兰拍了她一下:“急什么?还早呢。”
林薇说:“我饿了一下午了,就等这顿。”
林默在旁边笑。
林国栋默默地喝着茶,看着她们闹。
肉片熟了,林薇夹起一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脸满足。
“好吃!”
陈秀兰又拍了她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薇嘿嘿一笑,继续吃。
林默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辣,香,麻,各种味道在嘴里炸开。
她想起以前,每次执行完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家火锅店,好好吃一顿。
现在,她不用执行任务,也能吃了。
而且是在家里,和家里人一起吃。
这种感觉,真好。
吃着吃着,陈秀兰突然问:“小默,你那个红衣服的同事,叫什么来着?”
林默说:“顾红月。”
陈秀兰点了点头:“顾红月。她人挺好的,昨天帮了你那么大忙。什么时候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林默想了想,说:“行。我问问她。”
陈秀兰高兴了:“好,好。到时候我多做几个菜。”
林薇在旁边插嘴:“妈,你做菜就那几样,人家吃腻了怎么办?”
陈秀兰瞪她一眼:“谁说的?我还会做别的。”
林薇说:“比如?”
陈秀兰想了想,说:“比如……比如……西红柿炒鸡蛋!”
林薇噗嗤笑了。
林默也笑了。
林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但嘴角也带着笑。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但林默能看见,那些笑脸。
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笑脸。
她低下头,继续吃。
心里暖暖的。
---
晚上十点,林默又躺在了林薇的床上。
林薇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又凑过来看她的眼睛。
“没发光。正常。”
林默翻了个白眼:“你老看我眼睛干嘛?”
林薇说:“好玩嘛。红的紫的,跟宝石似的。”
林默无语。
林薇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小默,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林默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林薇说:“要是再做,你就叫我。我陪你说话。”
林默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突然说:“小默,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高兴。”
林默说:“为什么?”
林薇说:“因为你回来了。因为你能陪我逛街了。因为咱们一起吃火锅了。因为你躺在我旁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高兴。”
林薇嘿嘿一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晚安,小默。”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说:“晚安。”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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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默醒来的时候,林薇已经起床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又是一个晴天。
她下床,走出房间。
客厅里,陈秀兰正在做早饭,林国栋在看报纸,林薇在沙发上玩手机。
一切如常。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虽然她现在的身体很奇怪,虽然她眼睛里住着一个四千年前的灵魂,虽然未来还有很多麻烦等着她。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小默,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陈秀兰在厨房里喊。
林默应了一声,走过去。
饭桌上,摆着油条、豆浆、煎蛋。
她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道。
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