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科觉得自己好像才闭上眼睛五分钟。
事实上,他确实才睡了三四个小时。昨晚从基多市警察总局回到别墅,他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播放拉维局长那张笑眯眯的圆脸,还有那句“放一放,先休息”。
放一放?放什么?放儿童失踪案?
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嚼到凌晨三点多,终于把自己嚼困了。倒在床上之前,他还在想:明天一定要再去一趟“阳光之家”,那个负责人的话漏洞太多,得好好盘问盘问。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
“砰砰砰!”
费德科的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像一块泡了水的木头,又沉又慢。他听见有人在砸门,砸得很急,好像他家着火了一样。
“砰砰砰!费德科!”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安可。
费德科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对,这是他租的别墅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吊灯,昨晚他盯着看了半宿。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来了来了——”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却比他预想的要尖细一些。
费德科没在意,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下摆长得快到大腿了,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短裤。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睡衣,本来穿着挺合适的,今天怎么感觉有点晃荡?
来不及细想,门外的砸门声又响起来了:“费德科!你再不开门我就——”
“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拉开。
清晨的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
安可。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灰色的薄外套,白色T恤,牛仔裤,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装了早餐。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圈,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门口。
费德科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安可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费德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有点乱,有几缕还翘着。白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太大,露出半边锁骨。下面是一条灰色短裤,露出的两条腿又细又白,脚踝纤细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抬起手,想挠挠头,结果看见那只手——手指纤长,皮肤白皙,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费德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低头再看自己,白色的长发,少女的身材,还有那双——
他转身冲向玄关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白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睛,精致小巧的五官,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身上那件白T恤本来是宽松款,现在穿在她身上简直像件裙子,领口大得能看见肩带——等等,他什么时候穿的这件吊带?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是圣徒。
他现在是圣徒形态。
可他从昨天到现在,根本没切换过啊!
费德科的记忆开始往回倒带。昨晚他坐在客厅里思考人生,思考到半夜,困得不行,直接倒在床上睡了。睡前他是人类形态还是圣徒形态?
人类形态。
他确定,百分之一千确定。因为他还记得自己睡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心想明天得刮一下。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安可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费德科?你……还好吗?”
费德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冲着门喊:“我很好!你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说完他就后悔了。
换个衣服?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衣服可换?他的衣服都是按人类身材买的,衬衫、裤子、外套,哪一件穿在现在这个少女身体上都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可他总不能就这样出去见安可吧?
虽然安可也是魔法少女,虽然安可见过圣徒形态——但那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是正经八百、全副武装、准备战斗的时候!不是一大清早、衣衫不整、刚睡醒的时候!
更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像个什么?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费德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的头发太乱了。有几缕翘得老高,像天线一样竖着。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嘴唇有点干,皮肤看起来也没什么光泽。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是一个熬夜打游戏被家长抓包的中学生。
不对,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为什么还是圣徒形态?
他昨晚明明是人类形态睡的,今天早上醒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难道是睡着的时候自动切换了?可他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十三年来,他一直是自己控制切换,从没有过“自动变”的情况。
除非……
费德科想起了昨晚的事。他坐在客厅里思考,思考得太投入,精神高度紧张,可能不知不觉就触发了形态切换?可他当时没感觉到啊。
还是说,因为太累了,意识模糊,身体自动进入了最熟悉的战斗状态?
他想起以前听其他改造人说过,有些人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变身。他一直以为这是传说,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了。
门外又传来安可的声音,这回带着点担忧:“费德科?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费德科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他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我马上就好!”
他转身冲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他记得这栋别墅是圣安会安排的,之前可能住过别的成员。说不定衣柜里会留下一些……合适的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几件衣服:灰色大衣,两件衬衫,一条西裤,还有一件毛衣。这些衣服平时穿着正好,但现在——他拿起衬衫比划了一下,长度倒是够了,但肩膀宽出一大截,穿在身上肯定像唱戏的。
他又翻了翻抽屉,终于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件压箱底的东西。
是一件白衬衫,但明显是小号的,看起来像是女款。领口有蕾丝边,袖口也是收紧的。费德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还在,尺码写着“S”。
这大概是之前住这儿的某位女性成员留下的吧。
费德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一咬牙,脱掉T恤,把衬衫套上。
还挺合身。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白衬衫,灰色短裤,白色的长发披散着。看起来……看起来就像个要去上学的高中生。只是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人。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镜片能挡一点眼睛的颜色,希望能蒙混过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客厅。
安可已经自己进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纸杯——也不知道是她自己带的还是从厨房找的。她看见费德科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脸上。
“你……”她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你这是……新造型?”
费德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早上好。”
“早上好。”安可盯着他,“你是圣徒。”
“不是。”费德科否认得飞快。
“是。”安可的语气笃定,“白头发,蓝眼睛,十六七岁的样子,一米六几的身高,还有那张脸——我见过你变身,这就是你圣徒形态的样子。”
费德科沉默了。
“而且,”安可继续说,“你身上那件衬衫,是女款。”
费德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那圈蕾丝边确实挺明显的。
“还有,”安可的目光往下移了移,“你穿的短裤,是你自己的吧?灰色的那条,昨天我看见你穿这条短裤在别墅门口散步。但那时候你是人类形态,穿着正好,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现在穿在你这个少女身体上,短裤显得又肥又大,裤腿快到膝盖了。
费德科的脸微微发热。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皮薄,一发热就会红,所以尽量保持面无表情。
“我遇到了点……小问题。”他承认。
“什么小问题?”安可问,“你变不回去了?”
“不是变不回去,”费德科说,“是不知道怎么变过来的。我昨晚睡的时候还是人类,今早醒来就成这样了。”
安可的眉毛挑了挑:“自动变身?”
“好像是。”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从来没有。十三年了,头一回。”
安可皱起眉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昨晚几点睡的?”
费德科想了想:“大概三点多吧。”
“几点起的?”
“被你砸门砸醒的,现在几点?”
安可看了眼手机:“七点半。”
费德科算了算:“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安可的声音拔高了,“你是改造人,但改造人也需要休息!四个小时够干什么的?你这是想猝死吗?”
费德科被她这一通抢白噎住了。平时都是他教育别人,今天被一个小姑娘训得说不出话来。
安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了,顿了顿,放缓了声音:“算了,不说这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费德科动了动肩膀,转了转脖子,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还行。就是……有点奇怪,你知道吧?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但感觉不太一样。”
“废话,这是圣徒形态,当然不一样。”安可端起纸杯喝了口水,“你能切换回去吗?”
费德科试着集中意念,想象自己人类的样子——五十多岁,花白头发,脸上有皱纹,身上那件灰色大衣。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不行。”他放弃努力,“好像卡住了。”
安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你干嘛?”费德科往后缩了缩。
“别动。”安可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费德科老老实实地坐着,让她摸额头。安可的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嘴。
“啊——”
“啊——”
安可看了看他的喉咙,终于松开手,坐回沙发上:“身体没毛病。就是太累了,精神压力大,导致形态切换机制紊乱。休息两天应该就能恢复。”
费德科揉了揉下巴:“你还懂这个?”
“我好歹也是改造人。”安可说,“而且我们警察系统里有专门的医疗组,这些常识还是有的。”
费德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一大早来找我什么事?”
安可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带着点戏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坐直身体,直视着费德科的眼睛:“我昨晚也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那个案子。”安可说,“儿童失踪案。”
费德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想到什么了?”
安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昨天在警察总局,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费德科想了想:“很多。”
“比如说?”
“比如说,”费德科慢慢地说,“那些警察提到失踪案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不是那种‘见惯了所以麻木’的平淡,是那种‘这事跟我们没关系’的平淡。我问他们要卷宗,他们说转到别的部门了;我问他们‘阳光之家’的资料,他们说需要局长批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让问题变得更远了。”
安可点了点头:“我也发现了。”
“你当时又不在场。”费德科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发现的?”
安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一个让费德科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的答案:
“因为谁会在要紧关头搁这儿开派对?”
费德科愣住了:“什么?”
“开派对,”安可重复了一遍,“昨晚你走后,我回想了整件事。拉维局长给你办生日会,时间是晚上,地点是警察总局,参加的人有特警队、有办公室文员、有后勤人员——基本上能叫的都叫了。这个派对办得很用心,有蛋糕,有气球,还有同事们录的祝福视频。”
费德科点头:“是这样。所以我挺感动的,这么多年没人给我办过生日会。”
“你当然感动,”安可说,“因为他们就是故意让你感动的。”
费德科的表情变了。
安可继续说:“你想想,你昨天去警察总局是干什么的?是去查儿童失踪案的。你查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查到,因为所有线索都断了。然后到了晚上,拉维局长给你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会,让你觉得‘啊,这些人真好啊,真关心我啊’。等生日会结束,你回到别墅,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些温暖的画面——”
“然后我就把案子忘了。”费德科接上她的话,声音低沉。
“不是忘了,”安可说,“是没那么想了。你心里被那些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对警察总局的戒备就放松了。第二天醒来,你可能就不会那么急着去查案子了,因为你不想‘辜负’那些对你好的人。”
费德科沉默了。
安可的话像一把小刀,把他昨晚那些温暖的记忆一层层剖开,露出底下的真相。
拉维局长那张笑眯眯的圆脸,在记忆里变了模样。那些热情的拥抱,真诚的祝福,精心准备的蛋糕,此刻看起来都透着股刻意的味道。
“可是,”费德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这只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
“对,我没有证据。”安可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昨天的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费德科想了想:“我找到了‘阳光之家’,确认了那几个孩子确实被送到那里去过。但再往下查,线索就断了——‘阳光之家’的负责人说,孩子被转到了另一个机构,但具体是哪个机构,她‘记不清了’。我问她要文件记录,她说电脑系统坏了,文件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拉维局长,想让他帮忙调一下‘阳光之家’的资料。他说这事需要时间,让我先回别墅休息,晚上来总局有惊喜。”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生日会。”费德科说,“生日会之后我就回来了,什么也没查到。”
安可点了点头:“所以你的调查,卡在了‘阳光之家’这一步。”
“对。”
“那你想过没有,”安可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偏偏卡在这一步?”
费德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线索断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阳光之家”的负责人说“记不清了”,说“电脑坏了”,说“文件丢了”。这些听起来都是很正常的理由,单独拎出来没什么问题。但结合昨天那一场精心策划的生日会,这些“正常”就变得不正常了。
如果“阳光之家”真的只是普通机构,为什么负责人会“记不清”孩子被转到哪里?如果电脑真的坏了,为什么偏偏在有人来查的时候坏?如果文件真的丢了,为什么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这个时候丢?
还有拉维局长。
他让自己“放一放”,让自己“先休息”,给自己办生日会——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呢?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在销毁证据?是不是在让自己放松警惕,好让某些人有机会抹去痕迹?
费德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安可见他脸色变了,知道他想通了,便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费德科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因为我在警察系统工作过。”安可淡淡地说,“虽然不是弗罗萨的系统,但天下警察都一样。我们最怕的不是来查案的人,而是来查案的人太认真。对付认真的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变得不那么认真。”
费德科苦笑:“所以我就被‘不那么认真’了。”
“不是你的错。”安可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查到‘阳光之家’已经很不容易了。换成我,可能还不如你。”
费德科摇了摇头,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昨晚躺在床上时的那些念头——“拉维局长人挺好的”,“同事们真热情”,“这个案子可能真的没什么问题,是我多心了”。
原来那些念头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被人塞进去的。
一场生日会,一块蛋糕,几句暖心的话,就把他几十年的办案经验冲得七零八落。
他活了五十多岁,做谈判专家做了三十年,自认为看透了人心。结果呢?被一个笑眯眯的胖局长拿捏得死死的。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喃喃地说。
“你不是傻子,”安可说,“你只是太久没在基层待过了。在高层待久了,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都讲究体面,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但基层不一样,基层的人没那么多讲究,什么招好用就用什么。拉维局长这一招——先用温暖麻痹你,再拖延时间——虽然低级,但特别好用。”
费德科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懂这么多?”
安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当警察之前,在基层待过三年。那三年里,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不是大奸大恶,就是小奸小坏,但加起来能把一个案子拖到黄花菜都凉了。”
费德科没再问了。
他知道安可的过去肯定不简单——一个能在警察系统里混得开的女人,又变成了魔法少女,背后的故事怕是比自己还曲折。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案子。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安可想了想:“两个方向。第一,‘阳光之家’那边,继续查。负责人说‘记不清了’,那就帮她想起来;说‘电脑坏了’,那就找人修;说‘文件丢了’,那就找备份。总能找到破绽的。”
费德科点头:“第二呢?”
“第二,”安可顿了顿,“查拉维局长。”
费德科愣住了:“查他?”
“对。”安可的表情很平静,“你想,如果‘阳光之家’真的有问题,那他们把孩子转到哪里去了,总得有人知道吧?‘阳光之家’的负责人可能不知道,但拉维局长一定知道——因为他是局长,整个市的警察系统都在他手里,如果这些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可是……”费德科犹豫,“他没有动机啊。他一个警察局长,为什么要参与儿童失踪案?”
安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费德科看不懂的东西:“你真的觉得,警察局长就不会干坏事?”
费德科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办过的案子,想起那些穿警服的罪犯,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腐败分子。是啊,警察局长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会堕落。凭什么拉维局长就是例外?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他说。
“那就去找证据。”安可说,“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没有证据的时候,就去查,去问,去想。证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找出来的。”
费德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十三年前,他还是谈判专家的时候,也是这么教那些年轻的警员的。他说,“别指望证据自己跳出来找你,你得去找它”。他说,“查案就像钓鱼,得沉得住气”。他说,“没有线索的时候,就从头开始捋,捋着捋着就捋出来了”。
现在这些话,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苦笑了一下:“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安可说,“是提醒。你太累了,脑子转不动了,我帮你转转。”
费德科沉默了。
安可说的没错,他确实太累了。昨晚一夜没睡好,早上又莫名其妙变了形态,现在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似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你吃了没?”他忽然问。
安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什么?”
“早饭,”费德科说,“你吃早饭了吗?”
安可摇了摇头:“还没。”
“那走吧,”费德科站起身,“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案子。”
安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确定?案子的事不急?”
“急有什么用?”费德科往厨房走,“你说的对,急不来。证据要慢慢找,线索要慢慢捋。现在冲出去横冲直撞,只会打草惊蛇。先吃饭,边吃边想。”
安可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嘴角微微翘了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圣徒。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肚子填饱。
费德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围裙是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某个圣诞节圣主送的礼物。平时他系着正好,现在系在圣徒形态的身上,围裙下摆都快到膝盖了,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安可跟在后面,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抽,努力憋住笑。
“想笑就笑。”费德科头也不回地说。
“没想笑。”安可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
费德科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黄油,还有一小块火腿。他打开炉灶,往平底锅里磕了两个鸡蛋。
安可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的长发披散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衫扎在短裤里,腰细得不像话。脚上踩着一双拖鞋,露出光溜溜的脚踝。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你做饭的时候,”安可忽然开口,“会不会觉得手变短了?”
费德科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手变短了,”安可比划了一下,“你现在这个身体比原来矮了十几厘米,手臂也短了,拿东西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够不着?”
费德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锅:“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习惯。刚才拿鸡蛋的时候,感觉比平时远了一点。”
“那你可得小心点,别把锅打翻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费德科翻动着煎蛋,“再怎么变,做饭的手艺不会丢。”
“手艺?”安可挑了挑眉,“你昨天说你的饭‘不好吃,但能吃’。”
费德科噎了一下:“那是谦虚。”
“哦。”安可点点头,明显不信。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蛋白边缘慢慢变焦,蛋黄还是嫩嫩的流心状。费德科又切了几片火腿,扔进锅里一起煎,火腿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
他从橱柜里拿出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
十五分钟后,两份简单的早餐摆在桌上:煎蛋、煎火腿、烤面包、牛奶。
安可看着面前的盘子,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火腿送进嘴里。
费德科紧张地盯着她。
安可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认真地说:“确实不好吃。”
费德科的脸垮了下来。
“但比昨天进步了。”安可补充道,“昨天的火腿有点糊,今天的火候刚好。”
费德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两个人埋头吃饭,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吃着吃着,安可忽然问:“你这个形态,味觉跟原来一样吗?”
费德科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感受了一下嘴里的食物:“好像……不太一样。这个面包烤得有点过,以前我吃着刚好,现在觉得有点苦。牛奶也是,以前觉得正好,现在觉得有点腥。”
“身体变了,味觉也会变。”安可说,“我之前刚变身的时候,有三个月吃不惯东西。以前最爱吃的牛排,变成魔法少女后一吃就吐,后来才知道是味觉变敏感了,接受不了太重的味道。”
费德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现在吃什么?”
“清淡的。”安可说,“沙拉,白水煮菜,偶尔吃点水果。肉也吃,但要处理得很干净,不能有腥味。”
费德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和火腿,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吃。
管他呢,饿不死就行。
吃完早饭,安可帮忙收拾碗筷。费德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查拉维局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市的警察局长,想查他得有确凿的证据,或者至少得有合理的怀疑理由。现在他们有什么?只有安可的直觉和一场生日会的可疑。
这能当证据吗?显然不能。
安可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皱着眉头,问:“还在想?”
“嗯。”费德科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单凭一场生日会就怀疑局长,依据不足。”
安可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觉得还需要什么依据?”
费德科想了想:“比如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真的在帮人掩盖真相,那他帮的是谁?那些孩子被转到了哪里?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些都不知道,光怀疑一个局长有什么用?”
“所以我们才要查。”安可说,“先从他能接触到的东西查起。比如他的履历,他的社会关系,他的财务状况,还有——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费德科看着她:“你有渠道查这些?”
安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一些……以前的关系。不一定能用,但可以试试。”
费德科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警察系统里待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以前的关系”。这些人脉平时不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那就试试。”他说,“我这边也想想办法。圣安会在弗罗萨也有一些人,看能不能帮忙调一些资料。”
安可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有消息联系你。”
“等等。”费德科叫住她,“你刚才带来的那个纸袋里是什么?”
安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哦,差点忘了。”她拿起茶几上的纸袋,递给费德科,“给你带的早餐,结果你已经自己做过了。”
费德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包,还热着,散发着黄油的香气。
“这是……”
“街角那家面包店的。”安可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刚出炉,想着你可能没吃,就买了两个。”
费德科看着那两个金黄色的牛角包,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这姑娘,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挺细心的。
“谢谢。”他说。
安可摆摆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对了,你这个形态……挺好看的。”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费德科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两个牛角包。
挺好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长发,纤细的身材,白衬衫蕾丝边,灰色短裤肥大,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这叫好看?
他摇了摇头,把牛角包放到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
现在,继续想案子。
费德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两个牛角包发呆。
安可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堆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来缠去,理不出个头绪。
拉维局长有问题。这是安可的结论。
依据是什么?一场生日会。
生日会能说明什么?说明他热情好客?说明他关心下属?说明他想让一个远道而来的同行感受到温暖?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
但为什么偏偏是在查案查到关键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在线索全部断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