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科觉得自己这一晚上过得比谈判三天三夜还累。
昨天安可走后,他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思考到太阳落山,思考到月亮升起来,思考到肚子咕咕叫。他热了热中午剩下的煎蛋火腿,凑合吃了一顿,然后又坐回沙发上继续思考。
思考的过程中他也没闲着,一直在尝试切换形态。
试一次,头发短一截。试两次,皱纹多几条。试三次,身高窜一窜。
他就这么试了一晚上,像个人形自走调频器,在少女和老头之间来回横跳。跳到半夜十二点,他已经是半个老头的模样——头发花白,脸上有褶子,但眼睛还是碧绿色的,身高也只有一米六几,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小老头。
跳到凌晨三点,他终于能完整地变成人类形态了。
当费德科再次睁开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多岁,花白头发,脸上满是皱纹,眼角鱼尾纹能夹死苍蝇,身高恢复到一米七五左右——他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捏了捏肚子上的赘肉,甚至还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
这才是他。这才是费德科。这才是那个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灰色大衣的谈判专家。
虽然这张脸不如圣徒形态好看,虽然这身材不如圣徒形态苗条,虽然这皮肤粗糙得能磨砂——
但这是他的。
他对着镜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好,费德科。”
镜子里的费德科也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现在是凌晨三点,他折腾了一晚上,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沙发,最后决定睡床。
躺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明天醒来又变成圣徒形态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只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困意淹没了。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费德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
手——粗糙,有老年斑,指关节有点粗大。好,是人类的手。
他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的身体——松垮的睡衣,微凸的肚子,两条毛腿。
好,是人类的身体。
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照——花白的头发乱成鸡窝,脸上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珠子是褐色的。
费德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而且没再变回去。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发现这个笑容配上乱糟糟的头发和没洗脸的脸,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老头。
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要去“阳光之家”再问问那个负责人,这次态度要强硬一点,不能再被她“记不清了”糊弄过去。还要联系安可,看看她那边查到了什么。还有拉维局长,得找个理由再去总局一趟,观察观察他的反应——
“叮咚——”
门铃响了。
费德科含着满嘴牙膏泡沫,愣了一下。这个点,谁来?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早上八点十五分。
安可昨天是七点半来的,今天来得更早?
“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两声,透着股不耐烦。
费德科匆匆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把脸,穿着睡衣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安可。
是拉维局长。
而且不是他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一个矮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六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来抓什么江洋大盗。
费德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想——是不是安可那边查出什么了?不对,安可昨晚才去查,不可能这么快有结果。那是什么事?
门铃又响了,这回是拉维局长亲自按的。那张圆圆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费德科莫名觉得那笑容里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费德科先生,早上好。”拉维局长的笑容像刚出炉的面包,又软又热乎,“没打扰您休息吧?”
费德科也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没有,刚起来。拉维局长这是……”
他的目光越过拉维局长,看向他身后的警察们。
拉维局长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哦,这几个是总局的同事。有点事情想跟您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去坐坐?”
费德科的心往下沉了沉。
“方便,当然方便。”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请进。”
六个人鱼贯而入。费德科注意到,最后进来的那个矮胖警察顺手把门带上了。
费德科的客厅本来就不大,塞进六个人之后更显得拥挤。拉维局长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其他几个人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在打量房间里的陈设。
费德科还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费德科先生,”拉维局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别站着。我们就是来了解点情况。”
费德科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费德科扫了一眼,看见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搜查令。
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拉维局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那个文件夹,笑容不变:“费德科先生,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您别紧张,就是正常的调查程序。”
“什么情况?”费德科问。他的声音很平稳,这是三十多年谈判经验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心里慌,声音越要稳。
拉维局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那个矮胖警察点了点头。矮胖警察也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纸,递给费德科。
“这是您最近的银行流水。”矮胖警察说,声音低沉,“请您过目。”
费德科接过那沓纸,低头看起来。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户名,费德科;账号,一串数字;开户行,弗罗萨国民银行基多分行。
第二页开始是流水记录。费德科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五行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住了。
“2045年11月10日,转入,45,000弗罗萨郎。”
费德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这笔钱不是我的。”
拉维局长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真不知道这笔钱。”费德科把流水单放回茶几上,“我这几天的确查过账户,没发现有这笔钱。而且45,000弗罗萨郎——我来弗罗萨是公务出差,开销都是圣安会负责,我自己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多钱。”
“那您觉得,这笔钱是怎么打进您账户的?”拉维局长问。
“我不知道。”费德科说,“可能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可能是有人转错了账,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可能是有人栽赃。
但这个念头太严重了,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能随便说出口。
拉维局长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说:“费德科先生别多想,我们也就是例行调查。最近那个儿童失踪案,您知道的,社会影响很大,上面盯得很紧。我们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排查一遍。”
“你们怀疑我跟那个案子有关?”费德科问。
拉维局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您最近在调查那个案子,对吧?而且还去过‘阳光之家’。”
“对。”费德科承认,“我是去查那个案子。”
“您是以什么身份去查的?”戴眼镜的瘦高个插嘴问。
费德科看了他一眼:“我是圣安会的成员,也是弗罗萨警局的谈判专家。那个案子发生在基多市,我作为同行,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拉维局长接过话头,“当然没问题。所以我们今天来,也不是说您有问题,就是走个程序。您看,这笔钱打入的时间是十一月十号,而您是在十一月十二号抵达基多市的——时间上有点巧合,对吧?”
费德科沉默了。
十一月十号,他还在弗罗萨首都,准备来基多市的行程。那笔钱就是在他准备出发前两天打进来的。
“而且,”拉维局长继续说,“我们查了一下转账方的信息。您猜怎么着?转账的账户是一个境外账户,注册地在伊斯坦。我们正在跟伊斯坦方面核实那个账户的持有人信息。”
伊斯坦。
费德科的脑子飞速运转。伊斯坦,护国卫队,拉古公司,还有最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他跟伊斯坦没有任何关系。他这辈子都没去过伊斯坦,也不认识任何伊斯坦人。
“我真的不知道这笔钱。”他重复道,“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拉维局长摆摆手:“费德科先生,我们不是来抓您的。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您看,我们现在有搜查令,能不能让我们在您这屋里随便看看?放心,就是例行检查,不会把您这儿翻乱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笑容也很和善,但话里的意思不容置疑。
费德科看着茶几上那张搜查令,知道拒绝也没用。
“请便。”他说。
几个警察立刻行动起来。两个穿制服的开始翻客厅的抽屉和柜子,那个矮胖警察去了卧室,戴眼镜的瘦高个去了厨房。
拉维局长没动,还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费德科。
“费德科先生,您别往心里去。”他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时候就是误会。等查清楚了,您该干嘛还干嘛。”
费德科看着他,忽然问:“拉维局长,您昨天给我办生日会的时候,知道今天会来搜查我吗?”
拉维局长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马上就恢复了:“哎哟,这哪能知道啊。昨天是真的给您过生日,今天是真有案子要查。两码事,两码事。”
费德科没再说话。
他盯着拉维局长的脸,想从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就像一堵墙,什么都读不出来。
警察们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费德科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他的东西被人翻来翻去,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他只能坐着。
拉维局长倒是一点不着急,翘着二郎腿,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来扫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费德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的一盆绿植。没什么特别的。
但拉维局长的目光在那盆绿植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就收回了视线,继续笑眯眯地看着费德科。
费德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盆绿植是他来别墅第一天在超市买的,普通的绿萝,没什么特别的。但拉维局长看它的眼神——
“局长,”戴眼镜的瘦高个从厨房出来,“厨房没问题。”
“局长,”矮胖警察从卧室出来,“卧室也查完了,没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拉维局长问。
矮胖警察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拉维局长:“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的。”
拉维局长接过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费德科也看见了那张纸。
上面有字,有印章,还有一个孩子的照片。
他的心猛地一沉。
拉维局长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费德科先生,”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什么?”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正对着费德科。
那是一张领养证明。
最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弗罗萨欧洲共同体合法领养证明”。
下面是一个孩子的信息:姓名,米哈伊尔·费德科;年龄,七岁;性别,男;领养日期,2045年11月5日。
再下面是领养人的信息:姓名,费德科;身份证号,一串数字;签名,费德科。
最下面是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弗罗萨社会福利局”的字样。
费德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米哈伊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两天前,那个劫持社会福利办事处的男人——维克多·科瓦奇,他的儿子就叫米哈伊尔。
那个引爆煤气罐自杀的男人,临死前还在喊着儿子的名字。
费德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像是别人在说话,“我没领养过任何孩子。这个孩子,是前两天那个劫持案的受害者,他的父亲就是维克多·科瓦奇。”
拉维局长挑了挑眉:“哦?您认识这个孩子?”
“我不认识他,”费德科说,“但我认识他的父亲。维克多·科瓦奇,两天前劫持了办事处,最后引爆了煤气罐。当时我在现场,我是谈判专家。”
拉维局长和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您怎么解释这张证明在您床头柜里?”瘦高个问。
“我不知道。”费德科说,“我没见过这张证明。我前天晚上才到基多,昨天一天都在外面跑,晚上回来就没出去过。这张证明上的日期是11月5号,那时候我还在弗罗萨首都。你们觉得,我是怎么在几百公里外,把一张证明放进我床头柜的?”
瘦高个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拉维局长叹了口气,把证明递给瘦高个,然后拍了拍费德科的肩膀:“费德科先生,您别激动。现在还没确定什么,我们就是按程序走。这样吧,您跟我们回总局一趟,配合调查。如果没问题,很快就能回来。您看行吗?”
他的手掌在费德科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顺势往下滑了滑,在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处停留了一瞬。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得费德科根本没注意到。
费德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领养证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巧合。
这笔钱,这张证明,这场搜查——全都是安排好的。
有人要栽赃他。
而且这个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警察,最后落在拉维局长那张笑眯眯的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和气,还是那么圆润,还是那么让人如沐春风。
但费德科忽然觉得,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现在能想象的还要深。
“我可以跟你们走。”他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我要打个电话。”
拉维局长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您打。”
费德科掏出手机,拨通了安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喂?”
“安可,”费德科说,“我现在要去基多市警察总局一趟。有点事情需要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安可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什么事?他们找到什么了?”
费德科看了眼拉维局长,后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了就知道了。”他说,“你……帮我看着点房子。”
说完他挂了电话。
拉维局长点点头:“行,那我们走吧。”
几个警察围上来,但没上手铐,只是簇拥着他往外走。费德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这么被一群人带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盆绿萝还好好地摆在墙角,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想不起来。
三、安可的怒火
警车刚开走不到五分钟,另一辆车就停在了别墅门口。
安可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按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还是没人应。
她绕到侧面,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安可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起跳,双手扒住二楼的窗台,一个翻身就上去了。
二楼窗户没锁。
她推开窗户,跳进去,落在费德科的卧室里。
卧室有点乱——抽屉开着,柜门开着,床单被掀开一角。这是被翻过的痕迹。
安可走出卧室,下到一楼。
客厅更乱。茶几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垫子被掀起来扔在一边,电视柜的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安可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
绿萝没什么问题,但花盆底下的地板上有几滴泥土——新鲜的,还没干透。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那几滴泥土的位置很奇怪。如果是浇水的时候洒出来的,应该洒在花盆周围,而不是花盆底下。而且这几滴泥土的分布很均匀,像是……
安可伸出手,把花盆轻轻挪开。
花盆底下,贴着盆底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
圆形的,直径不到一厘米,厚度两三毫米,像一颗纽扣。
安可把那个东西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触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FT-07”。
**。
安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在费德科的家里装了**。
而且装得这么隐蔽——如果不是她爬窗户进来,如果不是她注意到那几滴泥土,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想起刚才费德科的电话:“我现在要去基多市警察总局一趟。”
去总局,配合调查。
什么调查?谁要调查他?为什么调查他?
还有这个**,是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
安可把**放回原处,花盆也放回原处。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客厅,然后从正门离开。
她的车还停在门口。她跳上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子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费德科被带到基多市警察总局的时候,正好是上午九点半。
他被安排在一间审讯室里——不是那种关犯人的小黑屋,就是普通的问询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钟,墙角有一盆假花。
拉维局长亲自陪着他进来,还给他倒了杯水。
“费德科先生,您先坐会儿,”他说,“等会儿会有同事来跟您聊聊。放心,就是走个程序。”
费德科点点头,没说话。
拉维局长出去了,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水发呆。
这笔钱是谁打的?那张证明是谁伪造的?为什么要栽赃他?
还有那个**——他忽然想起拉维局长拍他肩膀的那个动作。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动作确实有点奇怪。拍肩膀就拍肩膀,手为什么要往下滑?为什么要往沙发缝隙里摸?
那是装**的最佳时机。
趁他不注意,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张领养证明上,顺手把东西塞进去。
费德科握紧了拳头。
拉维局长。
果然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儿童失踪案有什么关系?他跟自己有什么仇?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另一个是个年轻女警,看起来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在费德科对面坐下。瘦高个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女警打开录音设备,按下了开关。
“费德科先生,”瘦高个开口,“咱们开始吧。您先说一下,您最近几天的活动轨迹。”
费德科看着他,忽然问:“你们那个领养证明,是从我床头柜里找到的?”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
“我前天晚上才到基多市,昨天一天都在外面跑,昨天晚上回来就没出去过。那张证明上写的日期是11月5号,那时候我还在弗罗萨首都。你们觉得,我是怎么在几百公里外,把一张证明放进我床头柜的?”
瘦高个和女警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我们会调查的。”瘦高个说,“现在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了。”费德科说,“我最近几天的活动轨迹,就是前天到基多,昨天去‘阳光之家’,晚上回别墅。今天早上被你们带过来。就这些。”
“昨天去‘阳光之家’干什么?”
“查案子。儿童失踪案。”
“您是以什么身份去查的?”
“圣安会成员,弗罗萨警局谈判专家。”
“您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费德科说,“负责人说记不清了,电脑坏了,文件丢了。然后就没了。”
瘦高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您认识米哈伊尔吗?”
费德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他是谁。两天前劫持事件中,那个男人的儿子。但我没见过他,也不认识他。”
“那您知道为什么您床头柜里会有他的领养证明吗?”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对话就这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钱哪来的?证明哪来的?认不认识米哈伊尔?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费德科的回答也是翻来覆去那几句——不知道,不认识,没去过,没见过。
问到最后,瘦高个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行,今天就到这儿。费德科先生,您先在这儿待着,等我们把情况核实清楚,会通知您的。”
费德科看着他们离开,门再次关上。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这就是被冤枉的感觉。
他干了几十年谈判专家,见过无数被冤枉的人,听过无数“我是冤枉的”的哭诉。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分辨真假,能看出谁在撒谎,谁在说真话。
现在他自己坐在这儿,才发现一件事——
当你是那个被冤枉的人的时候,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而证据掌握在别人手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费德科竖起耳朵听。有女人的声音,很激动,在喊着什么。有男人的声音,在劝阻。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猛地推开了。
安可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她身后跟着两个警察,想拉她又不敢拉。
“费德科!”她喊了一声,然后冲进来,“你没事吧?”
费德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姑娘,平时冷得像块冰,这时候倒像团火。
“没事。”他说,“就是坐在这儿喝茶。”
安可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着门口那两个警察:“谁让你们抓他的?他犯了什么法?你们有证据吗?”
两个警察被她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说:“这……这是局长吩咐的……”
“局长?”安可冷笑一声,“哪个局长?拉维?他在哪儿?让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拉维局长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门口。
“哎呀哎呀,安可小姐,您怎么来了?”他走进来,满脸堆笑,“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安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费德科是我同事,也是圣安会的成员。你们抓他,有理由吗?”
“有有有,”拉维局长连连点头,“当然有。您看,这是搜查令,这是在他家里找到的领养证明,这是他的银行流水。证据确凿,我们也是依法办事。”
安可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拍回拉维局长手里:“这算什么证据?一笔不明来源的钱,一张伪造的证明,就能证明他有罪?”
“不是证明他有罪,”拉维局长说,“是证明他有嫌疑。我们只是请他来配合调查,没有定罪。您放心,等查清楚了,他就可以回去了。”
“查清楚?”安可冷笑,“你们怎么查?就凭你们这些人?”
拉维局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安可小姐,我知道您着急。但这是程序,我们得走完。这样吧,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在总局等着。等我们核实完情况,马上放人。”
安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头看了费德科一眼。
费德科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别冲动。
安可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行,我等。”
拉维局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那您去休息室坐会儿,我让人给您倒杯茶。”
安可没理他,又看了费德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拉维局长目送她离开,然后回过头,对着费德科笑了笑:“费德科先生,您这同事,脾气够大的。”
费德科没说话。
拉维局长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费德科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个案子,不是我想查,是上面压下来的。那个失踪案闹得太大,总局盯得很紧,我没办法。您理解吧?”
费德科看着他,忽然问:“拉维局长,您昨天给我办生日会,是真的想给我过生日吗?”
拉维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是真的。您来基多市,人生地不熟的,我作为东道主,给同行过个生日,不是很正常吗?”
“那今天呢?”
“今天?”拉维局长收起笑容,“今天是公事。一码归一码。”
费德科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五、休息室的等待
安可被带到一间休息室里。房间不大,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
她没心思喝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那张领养证明,那笔钱,那个**——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尤其是那个**。
谁会在费德科的家里装**?什么时候装的?装**的人跟今天的事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今天早上接到的那个电话。费德科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说“帮我看着点房子”——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看着点房子。
看什么?看有没有人来?看有没有东西被留下?
安可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
如果**是今天早上装的,那装**的人一定在搜查队伍里。因为只有搜查的时候,才有机会接近那盆绿萝,才有机会把东西藏进去。
而搜查队伍是拉维局长带去的。
安可的拳头握紧了。
又是他。
从生日会开始,到今天的搜查,再到那个**——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她想立刻冲出去质问拉维局长,但她知道不行。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她需要证据。
安可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她需要一个能帮忙的人,一个能在警察系统里查到东西的人。
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那是她在警察系统工作时的老领导,现在已经调到了总局。他欠她一个人情,也许这次能用上。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个低沉的男声:“喂?”
“老李,是我。”安可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十分钟后,安可挂了电话,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老李答应帮她查,但他说的话让安可心里发凉——
“小安,这事你别管了。上面有人盯着,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上面有人。
谁在上面?
安可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壶茶发呆。
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休息室里的灯自动亮起,照得满屋通亮。
安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基多市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马路上,看起来很温暖。
但安可觉得冷。
她想起维克多和叶莲娜夫妇,想起那些失踪的孩子,想起费德科那张平静的脸,想起拉维局长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些人,这些事,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