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洛斯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了。
这倒不是渡鸦岛的床不舒服——作为典狱长,她的卧室虽然算不上豪华,但至少比囚犯们的单人牢房强多了。床垫是记忆棉的,枕头是羽绒的,被子是从彼得斯拉夫进口的鹅绒被,盖在身上轻飘飘软绵绵,舒服得像睡在云彩上。
问题是,她睡不着。
从回到渡鸦岛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处理了一堆积压的文件,签了几十份报告,还抽空开了两个视频会议。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典狱长应有的威严和冷静,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老大一切正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二王子贾马尔被放走了。
她是在回到渡鸦岛的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她刚踏上岛上的码头,就看见亲卫队队长站在岸边等着她。队长是个话不多的人——事实上,整个亲卫队都不怎么爱说话。她们八个是塔尔塔洛斯亲自挑选的改造人,个个都能打,个个都沉默,站在那儿像八尊雕像。
那天码头上只站着队长一个人,黑色的军装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典狱长。”队长敬了个礼。
塔尔塔洛斯点了点头,一边往监狱主楼走一边问:“这几天有什么事?”
“有。”队长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总部来了密令,放走了二王子贾马尔。”
塔尔塔洛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队长说,“密令直接从总部发来,有约翰·拉古的电子签名。”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几秒钟。约翰·拉古——那个让人永远猜不透的幕后黑手,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深不可测的资本操盘手。他亲自下令放走二王子?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队长说,“按照密令的要求,我们在凌晨三点将贾马尔从牢房提出来,用直升机送离渡鸦岛,目的地不明。”
“其他人呢?”
“其他囚犯按照规定释放了一部分,涨潮系统启动了三个小时,释放了四十七名轻罪囚犯。重刑犯一个没动。”
“二王子的刑期是多久?”塔尔塔洛斯问。
“七个月。”队长回答,“按照判决,他应该再关七个月。”
七个月。
塔尔塔洛斯没再问了。她走进主楼,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狱警都向她敬礼,她都一一回礼,脸上挂着那种典狱长该有的威严表情。但她的脑子一直在转,转得飞快。
约翰·拉古亲自下令放走二王子。为什么?二王子贾马尔是什么人?伊斯坦合众邦联的二王子,因为谋反被捕,被判了七个月监禁。一个写诗的王子,能有什么威胁?值得大老板亲自下令放人?
除非——
除非他不是“被放走”,而是“被带走”。
塔尔塔洛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
渡鸦岛的夜晚很美。月亮挂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银白色。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座岛是她一手打造的监狱,固若金汤,滴水不漏。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座岛像一座牢笼——把她自己也关在里面。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海面升到半空,久到办公室里的灯自动熄灭。
然后她回到卧室,躺在那张舒服得不像话的床上。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对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窗户。
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发呆。
二王子被带走了。谁带走的?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带走?
还有那个密令——约翰·拉古的电子签名。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约翰·拉古想干什么?如果是假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伪造大老板的签名?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赶不走也打不死。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四只羊变成了四个穿黑西装的蒙面人,抬着一个麻袋往直升机上搬。麻袋里装着二王子,正在拼命挣扎。
塔尔塔洛斯睁开眼睛。
完了,今晚是别想睡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盯着那盏灯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下床,穿上那身黑色的军装,扣好每一颗扣子,系好腰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她白发红瞳,十八岁的少女脸庞,但眼神沧桑得像活了几辈子。她对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她走到亲卫队的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好像里面的人根本没睡。
队长站在门口,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典狱长。”
“叫上一个人,跟我出去一趟。”塔尔塔洛斯说。
队长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干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三十秒后,她带着另一个亲卫队员出来——个子稍微矮一点,但同样面无表情,同样沉默寡言。
三个人一起走向码头。
码头边停着几艘船。塔尔塔洛斯挑了那艘最快的快艇,跳上去,队长和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跳上去。快艇发动,划破海面,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队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去哪儿?”
“全球应急组织的海上特勤部。”塔尔塔洛斯说。
队长没再问了。
快艇在海上飞驰,溅起的浪花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塔尔塔洛斯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面旗帜。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
全球应急组织。海上特勤部。那是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在她还是杰克的时候,在她还没变成塔尔塔洛斯的时候。她的老同学凯恩就在那里工作,那个戴着智能眼镜的科技宅,那个有点笨拙但技术顶尖的黑客。
如果二王子被带走了,凯恩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快艇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了一座海上平台。那是全球应急组织的海上特勤部,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巨大建筑,像一艘永不靠岸的船。
但塔尔塔洛斯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整座平台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座死城。
快艇靠**台,塔尔塔洛斯跳上舷梯,队长和另一个队员紧随其后。她们走上平台,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枪灯。”塔尔塔洛斯说。
队长和另一个队员同时打开枪灯,两道雪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通道。
三个人走进特勤部内部。
里面更黑了。没有灯,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声音,连应急指示灯都没亮。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听起来格外清晰。
“没电。”队长低声说。
塔尔塔洛斯点点头。她当然知道没电——这地方黑成这样,瞎子都能看出来。问题是,为什么没电?全球应急组织的海上特勤部,怎么可能没电?备用电源呢?应急发电机呢?
“找供电室。”她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枪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她们经过会议室,经过办公室,经过生活区,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所有的设备都处于关闭状态。
这地方像是被人遗弃了。
供电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队长上前推了推门,门没锁,直接开了。
枪灯照进去,照出一排排的配电柜和发电机。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枪灯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差点跳起来。
“别动!”队长和另一个队员同时举枪,枪灯直直地照着他。
那个人举起双手,声音抖得厉害:“别别别开枪!我我我投降!你们是谁?拉古公司的?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干——”
塔尔塔洛斯往前走了一步,枪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个人愣住了。
“杰……杰克?”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不对,塔尔塔洛斯?是你?”
塔尔塔洛斯看着他——戴着智能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惨白,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确实是凯恩,她的老同学,那个技术顶尖但胆子不大的黑客。
“是我。”她说,“把灯关了。”
队长和另一个队员关掉枪灯。供电室里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弱红光在闪烁。
凯恩从角落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拉古的人又来了。”
“又来了?”塔尔塔洛斯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凯恩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先把电打开,我慢慢跟你说。”
队长走到配电柜前,看了看开关,然后扳下几个闸。嗡嗡声响起,供电室里的灯亮了,走廊里也传来灯光亮起的声音。
塔尔塔洛斯看着凯恩:“说吧,怎么回事。”
凯恩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几天前,一帮黑衣人闯进来了。”
“黑衣人?”
“对,就是那种——黑色西装,黑色墨镜,走路没声音,看起来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那种。”凯恩比划着,“大概有七八个人吧,半夜来的,我正好在值班。”
塔尔塔洛斯的心往下沉了沉:“然后呢?”
“然后?”凯恩苦笑,“然后我就躲起来了啊。我又不是战斗人员,留下来干什么?送人头吗?”
“你躲哪儿了?”
“就这儿。”凯恩指了指供电室,“这地方隐蔽,而且有备用电源。我把门一关,灯一灭,躲角落里装死。他们来了,转了一圈,没发现我。”
塔尔塔洛斯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她大学时的室友,虽然胆子小了点,但技术是真的好。当初全球应急组织成立的时候,是她推荐凯恩进来的。现在这小子倒好,遇到事儿第一个躲起来。
“其他人呢?”她问。
“他们?”凯恩说,“他们跑去卡旺达开会了。”
“开会?”
“对,克拉默部长组织的紧急会议,好像是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大概两天前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几秒钟。两天前走的——那不就是黑衣人闯进来的时候吗?这么巧?
“那大王子呢?”她问,“萨姆埃尔·瓦坎达,他在哪儿?”
凯恩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张了张,又闭上。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大王子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抖。
塔尔塔洛斯盯着他:“他在这儿?”
凯恩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塔尔塔洛斯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等等——”凯恩追上来,“你要干什么?”
“找人。”塔尔塔洛斯头也不回。
四个人——塔尔塔洛斯,两个亲卫队员,还有跟在后面小跑的凯恩——把整个特勤部翻了个底朝天。
卧室,空的。床铺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办公室,空的。文件散落一地,抽屉开着,像是被人翻过。
医疗室,空的。药柜开着,几瓶药倒在地上。
通讯室,空的。设备被砸得稀巴烂,显示屏碎了一地。
最后是拘留区——特勤部最深处的一个区域,专门用来临时关押重要人员。
门开着。
塔尔塔洛斯走进去,枪灯照了一圈。
牢房是空的。
床上的被褥还在,地上有一只拖鞋,墙角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伊斯坦民间故事集》。
塔尔塔洛斯蹲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给弟弟贾马尔——萨姆埃尔”。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大王子确实在这儿待过。”她站起来,“但现在不在了。”
凯恩的脸白得像纸:“他们……他们把他带走了?”
“你说呢?”
凯恩不说话了。
塔尔塔洛斯走出拘留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被砸烂的设备,那些被翻乱的房间,那些空荡荡的床铺。
黑衣人闯进来,带走了大王子。
而凯恩躲在供电室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你确定是拉古的人?”她问。
凯恩想了想:“我不确定。但他们穿的黑西装,那种款式——我见过,拉古公司的保安部就穿那种。”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两个亲卫队员说:“你们先回渡鸦岛。”
队长看着她:“您呢?”
“我去弗罗萨。”塔尔塔洛斯说,“找佩洛丽卡。”
队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有表情变化:“一个人?”
“一个人。”塔尔塔洛斯说,“岛上需要你们维持秩序。二王子被带走,现在大王子也可能出事了。如果拉古真的在搞什么动作,岛上不能乱。”
队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她和另一个亲卫队员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凯恩看着塔尔塔洛斯:“你……你真要一个人去找佩洛丽卡?那可是拉古的人。”
“我知道。”塔尔塔洛斯说。
“你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塔尔塔洛斯看着他,“大王子失踪了,二王子也被放走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凯恩张了张嘴,没说话。
“拉古公司想干什么?”塔尔塔洛斯继续说,“他们抓大王子干什么?放二王子干什么?这两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凯恩想了想,忽然说:“大王子被改造过。”
塔尔塔洛斯的目光一凝:“什么?”
“我也是听克拉默部长说的。”凯恩压低声音,“大王子萨姆埃尔被拉古公司改造过,变成了魔法少女——粉头发,粉眼睛,十六岁的样子。他是在伊斯坦被改造的,后来被我送到了我们这儿。克拉默部长说,他的情况很特殊,记忆混乱,不稳定,需要观察。”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
粉头发,粉眼睛,十六岁。
伊斯坦大王子,被改造成了魔法少女。
难怪拉古要抓他。
“那二王子呢?”她问,“贾马尔没有被改造吧?”
“没有。”凯恩说,“贾马尔是纯人类,就是因为谋反被抓的。听说他在牢里写了上百首诗。”
塔尔塔洛斯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因为自己国家的事情被关进私人监狱,这大概是最文雅的犯罪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得走了。”她说,“你怎么办?”
凯恩愣了一下:“我?我……我在这儿等着呗。他们开会应该快回来了。”
“如果他们回不来呢?”
凯恩的脸色又白了。
塔尔塔洛斯看着他,忽然说:“跟我一起走?”
凯恩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我得在这儿等着。万一他们回来找不到我,更麻烦。”
塔尔塔洛斯点点头,没再劝。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凯恩。”
“嗯?”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躲供电室了。”她说,“找个更好的地方。”
凯恩苦笑:“比如?”
“比如——”塔尔塔洛斯想了想,“算了,你还是躲供电室吧。”
说完她走了。
凯恩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砸烂的设备,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快步走回供电室,把门关上,重新缩回那个角落里。
还是这儿安全。
塔尔塔洛斯走出特勤部,站在甲板上。
月亮已经偏西,海面上一片银白。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那个方向——弗罗萨的方向。
佩洛丽卡在那里。
那个白发红瞳的女人,那个被她亲手改造出来的“作品”,那个内心被理性和疯狂撕裂的科学家。她现在是拉古公司的“新生计划”总负责人,是那个把无数人改造成魔法少女的刽子手。
但她也曾经是马克博士,是兰登的侄女,是一个从小被叔叔养大的孩子。
兰登死了。
死在她自己创造的“作品”手里。
塔尔塔洛斯不知道佩洛丽卡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为叔叔的死感到愧疚,不知道她在面对那些被她改造的“孩子们”时会是什么表情。
但她必须去问她。
问她大王子在哪里,问她拉古公司想干什么,问她——她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塔尔塔洛斯跳上快艇,发动引擎。
快艇划破海面,朝着弗罗萨的方向驶去。
她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面旗帜。她的身后,海上特勤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照在海面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十八岁的少女脸上。
但她的眼神,比这夜还要深。
快艇继续前行,朝着未知的方向。
远处,弗罗萨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遥远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