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万国商会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3/4 16:32:49 字数:12077

弗罗萨,波茨坦市,万国商会总部。

这座建筑如果让二王子贾马尔来形容,他会说它长得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钢铁巨兽,专门吞食那些心怀不轨的政客和商人。但如果让建筑师来说,他们会说这是新古典主义与实用主义的完美结合,是二战前帝国议会大厦的翻版,是权力与金钱的象征——总之就是那种你一眼看去就知道里面的人不干好事的地方。

巨大的石柱,高耸的穹顶,门廊上雕刻着持剑和天平的守护神,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来访者:这里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贾马尔站在三楼的一扇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两句诗:“权力的宫殿用白骨奠基,富人的酒杯盛满穷人的泪。”

当时写这两句的时候,他还在伊斯坦的王宫里,对着窗外的花园发愁怎么把诗写得更有力道。现在他站在真正的“权力宫殿”里,看着真正的富人端着真正的昂贵酒杯,忽然觉得那两句诗写得还是太温柔了。

波茨坦的十一月冷得要命,天空低得像是要压下来,云层厚得连阳光都透不过几缕。他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裹着厚大衣缩着脖子,手里拎着公文包或者购物袋,脚步飞快,恨不得立刻钻进温暖的室内。那些是普通人,是和他完全不同的物种。他们为生计奔波,为房租发愁,为一日三餐算计。而他呢?他在为一整个国家的命运发愁,为那个被改造成少女的哥哥发愁,为怎么把那个该死的跨国公司赶出家乡发愁。

贾马尔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普通人发愁的事,他发愁的事,本质上都是“活下去”这三个字。只不过普通人是为自己活下去发愁,他是为伊斯坦活下去发愁。

“二王子殿下,在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油腻腻的声音,像抹了黄油的煎锅,又热又滑。

贾马尔没回头。他已经在这地方待了两天,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那个声音的主人每次出现都会带着一股古龙水的香味,浓得能熏死蚊子,配上他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简直像是从某种黑色喜剧里走出来的反派配角。

“在想我的诗。”他说。

“诗?”海因里希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水晶杯和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酒,“这个时候还想着诗?二王子殿下,您可真是——怎么说呢——艺术家气质。”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拿起酒瓶晃了晃,酒液在瓶中晃动,呈现出深邃的暗红色。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果香和木香立刻弥漫开来。

“这可是我从拉古公司的酒窖里顺出来的好东西,”海因里希一脸得意,“他们自己都不舍得喝。据说这酒是彼得斯拉夫一个贵族家族的私藏,革命的时候被没收了,后来不知道怎么落到拉古手里。来,尝尝,一口下去等于喝了半个世纪的历史。”

暗红色的液体倒进水晶杯,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酒痕。

贾马尔终于转过身,看着那杯酒,没动。

海因里希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马上又恢复了:“怎么了?嫌我的酒不好?这可是彼得斯拉夫贵族喝的,当年沙皇都喝不到这么好的。”

“不是。”贾马尔说,“我现在不想喝。”

海因里希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那表情夸张得像在拍广告:“不想喝?二王子殿下,你知道吗,为了把你从渡鸦岛弄出来,我花了多少心思?买通狱警,伪造密令,调动直升机,还差点跟拉古的人撞上。就为了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出来,我的人连续三天没睡觉,一个个熬得跟熊猫似的。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贾马尔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是他在渡鸦岛七个月里练出来的本事。在那座岛上,表情是奢侈品,情绪是致命伤。你笑得太多,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你哭得太多,别人会觉得你是软蛋。最好的办法就是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救我,”他说,声音很平,“不是为了让我陪你喝酒的。”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不愧是写诗的,说话都带着股哲学味儿。”他把酒杯往贾马尔面前推了推,“行,不喝就不喝,我自己喝。但咱们得聊聊正事,对吧?”

贾马尔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软得能把人陷进去,坐上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托着。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渡鸦岛的椅子是金属的,硬邦邦,坐久了硌得慌。七个月下来,他反而习惯了那种不舒服,现在坐在这软绵绵的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海因里希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着酒杯,笑得像个刚中了彩票的退休老头。这个男人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贾马尔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王宫里,在大臣们的宴会上,在那些想从王室身上捞好处的商人堆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我哥哥在哪儿?”贾马尔开门见山。

海因里希的笑容收了收——这次没有马上恢复,而是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势。

“你哥哥——”他拖长了声音,“哦,应该说你姐姐?听说她现在的样子挺好看的,粉头发粉眼睛,十六岁的少女,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你知道的,现在流行这种风格,那些有钱人就喜欢把手下的小姑娘打扮成这样。不过你姐姐这个,是真的,不是打扮的。”

贾马尔的手握紧了。

他当然见过哥哥被改造后的样子。

那是三个月前,在渡鸦岛。

那天晚上,两个狱警突然来到他的牢房,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他架起来往外走。他以为是要被处决了,或者要被拖去改造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结果他们把他带到一间特殊的牢房前,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见了一个粉头发的少女。

那间牢房比他的干净,有床,有桌子,甚至还有一盏台灯。少女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她的头发是粉色的,眼睛也是粉色的,像两颗劣质的玻璃珠,没有焦点,没有光泽。她的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贾马尔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狱警开始催他。他看着那个粉头发的少女,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母亲的遗物。母亲临死前把戒指交给哥哥,哥哥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那一刻,贾马尔知道,那个粉头发的少女,就是他的哥哥。

他当场吐了。

狱警把他拖回牢房,扔在地上,锁上门走了。他趴在地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然后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才知道,哥哥被改造后,一度被关在拉古的某个实验室,后来因为不稳定,被转移到渡鸦岛“观察”。但他只在岛上待了三天,就被带走了。从那以后,贾马尔再也没见过他。

“她现在在哪儿?”贾马尔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海因里希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重新端起酒杯,晃了晃,慢悠悠地说:

“合义堂。”

贾马尔愣了一下:“什么堂?”

“合义堂。”海因里希说,“弗罗萨华人街的一个武馆,东华人开的。你哥哥——不对,你姐姐——被人救出来了,现在就在那儿待着。”

“谁救的?”

“合义堂的人呗。”海因里希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从万国商会的车上把人抢走了。那车是我的,车上的人也是我的。你说这事闹的,我的人辛辛苦苦把她从拉古手里弄出来,结果被一帮练武的给截了胡。我这亏吃大了,几十万欧元的装备,三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全被那群练武的打得满地找牙。”

贾马尔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的人救的?”

“当然。”海因里希一脸无辜,那表情真诚得可以去竞选总统,“你以为是谁?我跟你哥哥——你姐姐——又没仇。我就是个生意人,谁给钱我给谁办事。有人出钱让我把她从拉古手里弄出来,我就干了。结果半路杀出个合义堂,把我的人都打趴下了,人也被抢走了。我这亏吃大了,真的吃大了。”

他叹了口气,抿了一口酒,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贾马尔沉默了。

他不知道海因里希的话有几分可信。这个军火商的嘴比他的生意还滑,十句话里能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了。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哥哥在合义堂。

合义堂。

他听过这个名字。东华人在海外的武馆,表面上练武强身,实际上也是华人社区的庇护所。那些人抱团,排外,不信任外人,尤其是白人。海因里希想从他们手里把人弄出来,确实不容易。

“我要去见她。”他站起来。

海因里希伸手拦住他,那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别急别急,二王子殿下,您先坐下听我说。”

贾马尔看着他,没坐。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剪影,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沧桑。

“合义堂那地方,”他说,“是个东华人的地盘。堂主叫叶政,六十多岁的老头,武功深不可测,手下几十号徒弟,个个能打。那地方外人进不去,尤其是我们这种人——白人,有钱人,看着就像坏人。你一个伊斯坦王子,皮肤黑,长相跟他们不一样,一进华人街就会被盯上。你以为我没试过?我派了三拨人,连门都没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贾马尔:“那地方比你想象的难搞。东华人抱团,几百年的传统了。他们信自己人,不信外人。你想进去,得有人引荐。你在弗罗萨认识东华人吗?认识那种能在合义堂说得上话的东华人吗?”

贾马尔没说话。

他在弗罗萨一个人都不认识。他这辈子第一次出国就是被人从渡鸦岛绑出来扔到这儿,别说东华人了,他连弗罗萨人都不认识几个。

“那怎么办?”他问。

“等着呗。”海因里希说,“我已经派人去跟合义堂接触了,看看能不能把人要回来。但这事儿不好办,他们东华人最讨厌我们这种生意人,觉得我们满身铜臭,玷污了他们练武的清净地。我的人去了三次,三次被轰出来。最后一次,那个叶老头亲自出面,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模仿着那种老年人的缓慢语调:“‘我们合义堂不跟卖军火的打交道,请回吧。’然后就关门了。你说气不气人?”

贾马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卖军火的。这个形容确实很贴切。海因里希就是卖军火的,赚的是人血钱。叶政不跟他打交道,很正常。

“还有,”海因里希走回来,重新坐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个问题——拉古的人也在找你。”

贾马尔的眼神一凛。

“你从渡鸦岛出来,这事儿瞒不了多久。”海因里希说,“拉古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人现在到处在找你,一旦被抓回去,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把你改造成魔法少女?还是直接灭口?我告诉你,以你写诗骂他们的程度,我猜两者皆有——先改造,再灭口,让你生不如死。”

贾马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怕死。从哥哥被改造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但如果被抓回去,如果被改造成那种样子——

他想起哥哥坐在床上的样子,空洞的眼神,喃喃自语的表情。如果他也变成那样,谁来救伊斯坦?谁来救父亲?谁来救哥哥?

“所以啊,”海因里希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温暖,像长辈的关怀,“你这几天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待着。我这地方安全,拉古的人不敢闯进来。等我把你姐姐的事情搞定,再想办法送你们离开。”

贾马尔看着他,忽然问:“条件呢?”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什么?”

“你救我,帮我,总得有条件吧。”贾马尔说,“你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说吧,要我干什么?”

海因里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哈哈哈,二王子殿下,我就喜欢您这样的——直接,爽快,不绕弯子。好,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那种生意人的假笑,是真的认真,是谈正事的表情。

“条件很简单,就两条。”

贾马尔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条,”海因里希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这儿好好待着。我会让人照顾你,吃好的喝好的,你想写诗我给你纸笔,想看书我给你买。只要你别出去,别让拉古的人抓走,咱们的合作就能继续。”

贾马尔点点头:“第二条呢?”

海因里希竖起第二根手指,那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强调什么:“第二条——给你那个雷德·利斯科特发个命令,让他把护国卫队的主力迁到伊斯坦首都。”

贾马尔的表情变了。

雷德·利斯科特,护国卫队司令,那个戴红贝雷帽的高大黑人,那个为了反抗拉古不择手段的军阀。他确实是护国卫队的头,但他只听他自己的。贾马尔虽然贵为王子,但雷德会不会听他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迁到首都?”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寒意,“你知道首都有什么吗?”

“知道啊。”海因里希说,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拉古的伊斯坦总部‘瞭望塔’,对吧?那栋摩天大楼,全市最高的建筑,里面全是拉古的人。保安,行政,科研,武装,应有尽有。据说楼顶还有直升机坪,可以直接从那儿飞到任何地方。”

“那你还让我把护国卫队迁过去?”贾马尔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意,拳头握得发白,“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瞭望塔下面有拉古的武装基地,周围全是他们的地盘,护国卫队一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海因里希没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仰头看着他:“二王子殿下,您别激动。坐下,坐下说。”

贾马尔没坐。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个姿势他似乎很喜欢,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话都会这样。也许是为了增加神秘感,也许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二王子殿下,您觉得雷德这个人怎么样?”

贾马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您觉得他忠诚吗?”

贾马尔没回答。

海因里希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光——是算计,是试探,是猫看老鼠的那种玩味:“雷德·利斯科特,护国卫队司令,军阀式的人物。他为什么反抗拉古?因为他热爱伊斯坦?因为他忠于王室?还是因为——拉古挡了他的财路?”

贾马尔沉默了。

海因里希走回来,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动作悠闲得像是午后的下午茶,完全不像在谈一笔可能影响一个国家命运的交易。

“我告诉您,”他说,“雷德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忠臣。他当年跟着您父亲打天下,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利益。后来您父亲被软禁,他带着护国卫队躲进山里,是为了什么?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您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救您父亲?别天真了。他要是真想救,早冲进去了。瞭望塔再厉害,也不是铜墙铁壁。他不冲,是因为冲进去对他没好处。”

贾马尔的手指握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海因里希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像在讲课:“现在让我把话挑明了吧——雷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拼,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捞一把。您让他把护国卫队迁到首都,他不会真的去送死。他会想办法利益最大化——要么跟拉古谈判,要么找别的靠山,要么干脆投降。总之,他不会让他的队伍全军覆没。”

“你这是在让他背叛。”贾马尔的声音冷得像冰。

“背叛?”海因里希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意味,“二王子殿下,您太天真了。在伊斯坦那个地方,背叛是常态,忠诚才是奢侈品。您父亲被软禁这么多年,有几个大臣站出来替他说话?您哥哥被抓去改造,有几个将军敢放个屁?雷德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贾马尔的手指握得发白,骨节突出,像要捏碎什么。

他知道海因里希说的是事实。

伊斯坦的政治就是这样——谁给钱多就给谁卖命,谁拳头大就听谁的。王室早就成了摆设,国王被软禁,大王子被改造,他这个二王子除了写几首诗骂人,还能做什么?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指望别人对他忠诚?

“你让我出卖护国卫队。”他说,声音沙哑。

“不是出卖。”海因里希纠正他,那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学生的错误,“是调整策略。护国卫队现在躲在南部山区,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他们躲在深山里,偶尔出来打游击,抢点物资,杀几个拉古的巡逻兵。然后呢?然后拉古派更多的人来围剿,他们再躲回去。这是个死循环,拖得越久,他们越弱。拉古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耗得起。护国卫队耗得起吗?”

贾马尔没说话。

“与其等死,”海因里希说,“不如主动出击——哪怕是谈判,也得有筹码。护国卫队迁到首都,就是筹码。拉古会紧张,会想办法应对。这时候,雷德就可以跟他们谈条件。谈成了,护国卫队有个出路;谈不成,至少也能恶心恶心他们。反正再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那我的筹码是什么?”贾马尔问。

海因里希看着他,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也许是满意,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别的什么:“你的筹码就是——你和你姐姐。”

贾马尔愣住了。

“想想看,”海因里希说,“你们俩是伊斯坦王室的最后血脉。你们活着,就有人可以打着王室的旗号。你们死了,伊斯坦就彻底成了拉古的天下。雷德不傻,他知道你们有多重要。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来首都——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把你们带走。”

贾马尔沉默了。

海因里希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哥哥小时候保护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五岁,哥哥十三岁,他被人欺负,哥哥冲上去把那些大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后哥哥被父亲罚站,站了一下午,但晚上还是偷偷给他带了一块糖。那块糖是哥哥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自己舍不得吃,留给他。

他想起在渡鸦岛见到哥哥的那个夜晚。那个粉头发的少女,空洞的眼神,喃喃自语的样子。那是他的哥哥,可哥哥已经不认得他了。

现在哥哥变成了姐姐,父亲被软禁,他自己被关在渡鸦岛,写了几百首诗骂拉古,除了让自己心里舒服点,还能有什么用?

“二王子殿下?”海因里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贾马尔抬起头,看着这个笑容满面的军火商。

“我答应你。”他说。

海因里希的眼睛亮了,那光芒毫不掩饰,像看见猎物入网的猎人:“真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见我哥哥。”贾马尔说,一字一顿,“不管她现在变成什么样,我要亲眼看见她平安。否则,我不会给雷德发任何命令。”

海因里希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快速计算利弊。然后他点点头:“可以。等我把合义堂那边搞定,就安排你们见面。”

“多久?”

“这个……不好说。”海因里希摊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那群东华人太难搞了,我得慢慢来。但您放心,我不会拖太久的。我比您还着急——您哥哥在合义堂多待一天,我就多一天的风险。万一他们把她转移了,或者拉古的人找上门了,我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贾马尔没说话。

海因里希站起来,端起另一杯酒,递给他。那杯酒一直在茶几上放着,没人动过,现在酒液已经不再晃动,平静得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来,二王子殿下,为了咱们的合作,干一杯。”

贾马尔接过酒杯,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酒香飘进鼻子,确实很好闻,混合着果香、木香和一点点烟草的味道。但他一点品尝的心情都没有。

“敬什么?”他问。

海因里希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也许是自嘲,也许是讽刺,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举着酒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

“敬这操蛋的世界,怎么样?”

贾马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这大概是他七个月来第一次有这种表情。渡鸦岛的牢房里没有笑,只有愤怒和绝望。但现在,听到一个军火商用这么粗俗的话总结他们俩的交易,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一个王子,一个军火商,站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举着昂贵的红酒,敬“这操蛋的世界”。

确实够操蛋的。

“好。”他说,“敬这操蛋的世界。”

两个水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仪式的钟声。

贾马尔抿了一口。酒液滑进喉咙,有点涩,有点甜,还有点苦。像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海因里希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温暖,拍得他肩膀微微发麻。

“行了,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让人给您准备。想写诗的话,茶几抽屉里有纸笔。想看书的话,楼下有个图书室,什么书都有,连伊斯坦语的都有——我专门让人准备的,就怕您无聊。”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又挂起那种生意人的笑容:“对了,二王子殿下,最近几天千万别出去。拉古的人在外面盯得很紧,您要是被抓回去,我可没办法再救您第二次。您知道的,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他们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

贾马尔点点头。

海因里希拉开门,正要出去,一个穿黑西装的男子快步走来。那人走得很急,皮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在海因里希耳边低语了几句。

海因里希的表情微微一变——只是一瞬间,然后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贾马尔看在眼里。那是惊讶,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海因里希回过头,对着贾马尔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贾马尔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二王子殿下,有点急事,先失陪了。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人叫我。”

他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贾马尔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握着那个空酒杯。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那些尖顶的教堂,那些方正的办公楼,那些冒着烟的工厂烟囱。波茨坦市在他脚下展开,像一张灰色的地图。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从五岁开始,一直累积到现在的累。是看着哥哥保护他,看着父亲被软禁,看着哥哥被改造,看着自己被抓进监狱,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军火商的棋子——所有这些事加在一起的累。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沓白纸和几支笔。是海因里希让人准备的。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名牌钢笔,连墨水都是进口的。贾马尔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我的哥哥变成了少女。”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这不是诗。

这是噩梦。

门外,海因里希跟着黑衣人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油画,画的全是战争场面——炮火硝烟,冲锋的士兵,倒下的战马,燃烧的城市。每一幅画都价值连城,每一幅画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这世界从来就没和平过,和平只是战争的间歇。

黑衣人走得很急,皮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的声音。海因里希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此刻的表情让任何人看见都会吓一跳——那个永远笑眯眯的军火商,现在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教父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十分钟前。”黑衣人头也不回。

“为什么没提前通知?”

“不知道。”

“几个人?”

“就她一个。”

海因里希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又加快跟上。

就她一个。

教父一个人来的。

那更可怕了。

因为教父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自己就是最强的武器。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橡木大门,门板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一把剑,一把天平,一只眼睛。那是万国商会的标志,但此刻在海因里希眼里,那只眼睛像是在盯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在门前停下,转身对海因里希说:“请。”然后他侧身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塑。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打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后背在发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不能软。

他是万国商会的海因里希,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人物,是杀了人还能笑着喝酒的狠角色。他必须走进去,必须面对那个女人,必须让她看见——他海因里希,不是什么软脚虾。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长条形的桌子两边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女,黑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黑色的领带,坐在那儿,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出深浅,看不出喜怒。她就那么看着海因里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教父。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腿更软了。

会议室的灯光很暗,只有桌子上的一盏蜡烛在燃烧,火苗跳动,在少女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熏香,是蜡烛燃烧的味道,是某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海因里希一步步走向那张长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盯着他,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但海因里希知道,那阳光底下是刀。

他走到桌前,在距离教父三米的地方停下。

“海因里希,来了?”教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坐吧,站着干嘛?”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

这语气……

他见过教父三次。每一次都是在远处,在人群里,看着那个黑色西装的少女从面前走过。他从来没跟教父说过话,也从来没听过教父的声音。在他想象里,教父的声音应该是威严的,是低沉的,是让人听了就想下跪的那种。

但现在这个声音,轻飘飘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就像楼下咖啡店的老板娘问你“今天喝什么”一样。

他不敢坐。

“让你坐就坐。”教父说,语气还是那么轻,但海因里希的后背已经出汗了。

他在教父对面坐下。

隔着长长的桌子,他看着那个黑发少女,看着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蜡烛在他们之间燃烧,火苗轻轻跳动。

“最近怎么样?”教父问。

海因里希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怎么样?问他怎么样?教父把他叫来,就为了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还行。”他说。

“还行?”教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海因里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最近干了这么多大事,还行?”

海因里希的心提了起来。

大事。什么大事?救二王子?联系合义堂?还是别的什么?

“都是为商会办事。”他说,“应该的。”

“应该的?”教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海因里希,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商会有你这样的人,我很放心。”

海因里希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教父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夸奖,但他总觉得那夸奖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伊斯坦大王子的事,”教父说,“你办得不错。”

海因里希的心里“咯噔”一下。

办得不错?他明明把人弄丢了,被合义堂截了胡,这叫什么不错?

“教父,”他开口,“那个人——其实——”

“我知道。”教父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轻,“被合义堂截了嘛。我知道。”

海因里希愣住了。

知道?知道还说办得不错?

教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海因里希,你觉得我叫你来,是为了骂你?”

海因里希没敢接话。

教父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风吹过:“我要是想骂你,就不会夸你了。你把人从拉古手里弄出来,这是本事。被合义堂截了,这是意外。意外这种事,谁都会遇到。关键是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然后说:“你处理了吗?”

海因里希立刻说:“正在处理。我已经派人去——”

“我知道你派人去了。”教父又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轻,但海因里希忽然觉得那轻飘飘的话里有什么东西在扎他,“派了三拨人,被轰回来三次。最后一次,叶政亲自出面,说‘不跟卖军火的打交道’。”

海因里希的冷汗下来了。

她什么都知道。

“海因里希,”教父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觉得叶政为什么不跟你打交道?”

海因里希想了想,说:“东华人排外,不信任外人——”

“不对。”教父摇摇头,“叶政不是排外的人。他在弗罗萨待了几十年,跟各种人都打过交道。他不跟你打交道,是因为你是卖军火的。”

海因里希愣住了。

“卖军火的,赚的是人命钱。”教父说,语气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叶政练了一辈子武,讲究的是修身养性,济世救人。你这种人,他最看不上的。”

海因里希没说话。

“但你还是要办这件事。”教父继续说,“对吧?”

海因里希点点头:“是。”

“那就换个办法。”教父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你认识合义堂里的人吗?”

海因里希想了想:“有个姓陈的,开古董店的,据说跟叶政关系不错——”

“陈建国。”教父点点头,“叶政的干儿子。他老婆是东华安全局的人,女儿是个黑客,叫丽兹,现在应该在弗罗萨。这一家子,没一个简单的。”

海因里希的眼睛瞪大了。

教父连这个都知道?

“你想找陈建国帮忙,可以。”教父说,“但你得想清楚,用什么打动他。他不缺钱,不缺名,不缺利。他缺什么?”

海因里希脑子转得飞快。

缺什么?一个开古董店的,不缺钱,不缺名,不缺利,那缺什么?

教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像老师在等学生回答问题。

海因里希想不出来。

“他缺一个理由。”教父说,“一个帮你的理由。你想想,你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海因里希沉默了。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跟陈建国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

“所以,”教父说,“你得创造这个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海因里希。窗外的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海因里希,”她说,“我给你三天时间。”

海因里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天。

“把大王子带回来。”教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东西——是认真,是警告,是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活的。”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想说合义堂不好惹,想说三天太短,想说他连陈建国的面都没见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教父的眼睛在告诉他:别说。

“三天后,”教父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明明比他矮一个头,但海因里希觉得自己被俯视着,“你要是办成了,我给你记一功。你要是没办成——”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你猜会怎么样?”

海因里希的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

得罪教父的人,都死了。

“不会的。”教父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会办成的。对吧?”

海因里希点点头。

教父收回手,转身朝另一扇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她说,语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个二王子,写诗写得怎么样?”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还……还行。”

“还行?”教父笑了,“我读过他写的诗。骂拉古的那几首,写得是真不错。有机会让他给我也写一首——就写万国商会,写我怎么把你们都管得服服帖帖的。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那把刀》。”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海因里希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扇门,盯着门板上雕刻的剑、天平和眼睛。

他的手心全是汗。

后背全是汗。

额头上全是汗。

他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火光熄灭,会议室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倒计时。

三天。

三天时间,从合义堂手里把大王子抢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摸黑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黑衣人还在门口等着,像一尊雕塑。

“查一个人。”海因里希说,声音沙哑,“合义堂,陈建国。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住址,电话,人际关系,有什么爱好,缺什么,怕什么。还有他老婆,他女儿,全都查清楚。”

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板上雕刻的剑、天平和眼睛。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像倒计时。

远处,窗外,波茨坦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无数只眼睛在慢慢闭上。

海因里希走在走廊里,穿过一幅幅战争的油画,穿过那些冲锋的士兵和倒下的战马。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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