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长安。
十二月的长安冷得很有层次感。不是那种一刀捅进来的冷,是那种慢慢渗透的冷——早上起床的时候还觉得还行,洗漱完就开始觉得手凉,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冷空气往脖子里一钻,整个人就缩起来了。
林默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服。
镜子里的人是她现在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瞳,一米四的个头,十四岁的少女模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是顾红月给她买的,说是“小姑娘出门要穿暖和点”。羽绒服有点大,把她裹得像颗球,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三十五岁的灵魂,十四岁的身体,一米四的身高,出门还要被问“小朋友你一个人去哪”。
这日子没法过了。
“哥——不对,小默!”林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穿好了没?我跟你一起出门!”
林默又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被顾红月和克拉默联手“绑架”回家之后,她就没逃掉过妹妹的魔爪。林薇现在看她就像看一个新买的洋娃娃,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在身上。今天早上她刚说“我出去一趟”,林薇就嗖的一下从房间里窜出来,连睡衣都没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问“去哪去哪我陪你”。
“我见个老战友。”林默当时说。
林薇的眼睛就亮了:“老战友?是以前救援队的同事吗?我也去我也去!”
林默想说“你去干嘛”,但看着林薇那张兴奋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带着就带着吧。反正她迟早要知道。
林薇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林默看了一眼——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就露一双眼睛。
“你穿这么多干嘛?”林默问。
“冷啊。”林薇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魔法少女不怕冷是吧?”
林默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觉得冷。自从变成这个身体之后,她对温度的感知好像变迟钝了。冬天走在外面,别人缩成一团,她只觉得凉快。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好处了。
两人出了门,打了辆车。林默报了个地址,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表情有点微妙——那是个老小区,专门给残疾军人安置的。司机大概在想,这两个小姑娘去那儿干嘛?
林薇倒是没在意,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班上有个学生谈恋爱被抓了,说学校食堂新来了个厨师做饭特别难吃,说她妈最近在研究新菜谱天天拿她当实验品。
林默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受伤,还没变成这样,每次回家妹妹也是这样叽叽喳喳,说这说那,她听着,偶尔嗯一声。那时候她觉得烦,现在听着,居然觉得挺暖和的。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林默付了钱,下车。
小区很安静,几栋六层的老楼整齐排列,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轮椅,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林默和林薇走过来,老人们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这地方平时很少有生人来,尤其是两个小姑娘。
林默往里走,脚步越来越慢。
她来过这里。那是她受伤之后,组织上给她安排的房子。她在这住了三个月,每天就是康复训练,吃药,发呆。后来她看到了拉古公司的广告,说是能治疗脊椎损伤,让她重新站起来。她心动了,去了,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那个房子在一楼,101室。
门口放着一辆轮椅,轮椅前面蹲着一只橘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猫看见有人来,抬头瞄了一眼,又趴下了,尾巴甩了两下。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想起老王。
老王叫王建国,是她救援队的战友,比她还早进队三年。那时候她是新人,他是老队员,带着她出过好几次任务。后来有一次,他们接到一个任务,去彼得斯拉夫联盟救援被困的科考队。零下五十二度,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五米。他们找了三天三夜,找到科考队的时候,老王的手和脚已经冻坏了。
回来之后,他截掉了左手和左脚。
林默去看过他。那时候他还笑着说:“没事,少一只手一只脚,照样能活。你看我,现在每天晒太阳,比你们舒服多了。”
后来林默受伤,也住进了这个小区,跟老王做了邻居。老王经常过来串门,陪她说话,给她带自己做的饭。老王做饭很好吃,虽然只有一只手,但颠勺翻锅一点不慢。
再后来,林默去了拉古,就再也没见过老王。
现在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该怎么说?
“老王,我是林默,我变成小姑娘了?”
他会信吗?
林薇在旁边看着她,小声问:“怎么了?敲门啊。”
林默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声音:“谁啊?来了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左手袖子空荡荡的,左脚是一截假肢,走路有点跛。
老王。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姑娘,愣了一下,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停,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和和气气的:“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啊?找谁?”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王看她不说话,又看了看旁边的林薇,笑道:“是不是找错门了?这是老小区,容易迷路。你们要找哪家?我帮你们看看。”
林默还是没说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该说什么?怎么说?她想过很多次见到老王的情景,但真的站在这里,面对这个老战友,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王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害羞,就放柔了声音:“小姑娘,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要找谁?跟我说,我帮你。”
林薇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叔叔,她不是找人的。”
老王一愣:“啊?”
林薇指了指林默:“她是来找您的。您认识她。”
老王更愣了,仔细看了看林默,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不认识这么小的姑娘。我认识的都是些老家伙,哪有这么水灵的小姑娘。”
林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老王,是我。”
老王看着她,等着下文。
林默深吸一口气,说:“我是林默。”
老王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林默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小姑娘你别逗我了。林默是我战友,男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三十多岁,怎么可能变成你这样?”
林默没笑。
她看着老王,慢慢地说:“彼得斯拉夫,零下五十二度,科考队被困,咱们找了三天三夜。回来之后,你截了左手和左脚。你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去看你,你跟我说‘没事,少一只手一只脚,照样能活’。”
老王的笑声停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慢慢张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门口。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默说:“因为是我去看的你。我还给你带了一箱苹果,你说苹果太硬咬不动,让我下次带香蕉。”
老王的眼眶红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叔叔,她真是林默。她之前受伤了,去那个什么拉古公司治疗,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老王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林默,盯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那张十四岁的脸,盯着那银白色的长发。
“林默?”他的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林默点点头。
老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伸出手——他仅剩的那只右手——一把把林默拽进怀里,抱住了。
“你个兔崽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林默被他抱着,脸埋在他怀里,闷得喘不过气。
她没动。
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中药味。他的怀抱很温暖,和以前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松开她,低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你这……这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从头说起,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林薇在旁边接话:“叔叔,咱们进屋说吧?外面冷。”
老王一拍脑门:“对对对,进屋进屋,你看我,光顾着激动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外面冷。”
林默和林薇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放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老王让她们坐下,自己一瘸一拐地去厨房倒水。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他老了。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假肢咯吱咯吱响。
老王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林默,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叹了口气。
“我做梦都没想到,”他说,“你会变成这样。”
林默低着头,没说话。
老王问:“到底怎么回事?你那个伤,不是说能治吗?怎么治着治着就变样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接了拉古公司的广告。”
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拉古公司?就是那个搞什么‘新生计划’的?”
林默点点头。
“你傻啊?”老王急了,“那广告我也看过,说什么‘让你重获新生’,听着就不对劲。我跟你说过没有?当初你来我这儿串门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别相信什么正规公司,都是假的!你怎么就不听呢?”
林默抬起头,看着老王,声音有点涩:“我当时……没办法了。医生说我的脊椎伤得太重,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不想坐轮椅,我不想让家里人伺候我一辈子。那个广告说得特别好,什么‘先进的生物技术’,‘百分百康复率’,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老王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当年那个林默,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救援队的主力,爬高爬低从不含糊。后来受伤了,他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笑着说“没事,还能活”。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他截肢之后,也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废了,活着就是拖累。后来慢慢想通了,但那个过程,他记得。
“行了,”老王叹了口气,“别说了。来都来了,变成这样也变不回去了。好歹还能走路,对吧?”
林默点点头。
“那就行。”老王拍了拍她的肩膀——因为身高差,他得弯腰才能拍到,“命还在,腿还在,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林薇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叔叔,您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挺过来的?硬挺呗。刚开始那会儿,天天想死,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有一天,我出门晒太阳,看见一只猫。”
“猫?”林薇愣了。
“对,猫。”老王说,“那只猫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出来,就跑过来蹭我的腿。我蹲下来摸它,它蹭得更欢了。那一刻我忽然想,一只猫都知道晒太阳舒服,都知道找人蹭蹭,我干嘛非要想着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想开了。少一只手一只脚怎么了?照样能活。不能出任务了,就干点别的。我现在帮社区看门,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够花。平时养养花,喂喂猫,跟老哥们下下棋,挺好。”
林默听着,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的老王,救援队里最能拼的一个。现在坐在这儿,讲着晒太阳和猫的故事,讲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事都不是事儿。
但她知道,那些事都是事儿。
他失去的,不只是手和脚。
老王看了看墙上的钟,忽然说:“哎呀,快十一点了。你们吃饭了没?”
林默摇摇头。
“那正好,”老王站起来,“我给你们做饭。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林默赶紧站起来:“不用不用,我们坐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老王瞪她一眼,“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吃饭就想走?看不起我的手艺?”
林默被噎住了。
林薇在旁边偷笑。
老王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们坐着,别动。我很快就好。”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站起来,跟上去:“我帮你。”
老王回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你?你这么小个子,能帮什么?”
林默的脸黑了。
她一米四怎么了?一米四就不能帮忙了?她三十五岁,当过救援队员,扛过百斤重物,什么干不了?
“我能烧水。”她硬邦邦地说。
老王笑得更开心了:“行行行,你来烧水。厨房里有水壶,你找找。”
林默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有两个锅,案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菜。老王回到案板前,一只手切菜,动作很熟练,刀法精准,比两只手的人还快。
林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水壶。
水壶放在角落的一个柜子里。她打开柜门,伸手去拿,却看见柜子里放着一个文件夹。
她没在意,拿起水壶,转身去接水。但那个文件夹的封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上面好像写着什么字。
她顿了顿,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长安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姓名——王建国。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
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性别,住址。没问题。
第二页是各项检查结果。她往下看,看到第三项的时候,她的视线停住了。
“胃镜检查:发现胃体中部可见一大小约3.2cm×2.8cm溃疡性病变,边界不清,表面覆污秽苔,触之易出血。”
“病理诊断:(胃体)中分化腺癌。”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看。
“临床诊断:胃癌(T3N1M0)。”
“建议:尽快入院手术治疗,术后辅助化疗。”
日期是——十天前。
林默站在那儿,拿着那份报告,脑子里嗡嗡的。
老王……
他得了胃癌。
胃癌。
她抬起头,看着厨房里的老王。他还在切菜,背影看起来很稳,刀起刀落,动作流畅。他嘴里还哼着歌,是那首他以前在救援队常唱的《咱当兵的人》。
他不知道她知道了吗?
还是——他知道,但不想让她知道?
林默慢慢把报告放回去,关上柜门,拿起水壶,去接水。
她接了满满一壶水,放在灶台上,打开火。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火,一动不动。
老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发什么呆?”
林默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默没回答,反问道:“老王,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啊,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你看我,精神得很。”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老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默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看到你的体检报告了”?说“你得了胃癌”?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不出口。
水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发出尖锐的哨声。林默关掉火,拿起水壶,倒进暖水瓶里。
老王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行了,水烧好了,你去客厅坐着吧。马上开饭。”
林默点点头,走出厨房。
林薇坐在沙发上,正在逗那只橘猫。猫趴在她腿上,舒服得直打呼噜。
“怎么样?”林薇问,“帮忙帮得开心吗?”
林默没理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脑子里还在想那份报告。
胃癌。
T3N1M0——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救援队培训的时候学过一点医学常识。T3是肿瘤侵犯了胃壁的全层,N1是有淋巴结转移,M0是没有远处转移。
这意味着,老王的癌症已经不是早期了。
但还能治。手术切除,术后化疗,还是有希望的。
可他为什么不去治?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林薇看林默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林默摇摇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响,香味飘了出来。老王的声音也飘了出来:“快好了啊,准备吃饭!”
林薇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林默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盯着茶几上的那个茶杯,盯着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王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茶几上:“来来来,红烧肉,我的拿手菜。”
林薇又端出一盘:“蒜蓉青菜。”
老王又端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林薇又端出一盘:“紫菜蛋花汤。”
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老王坐下,笑呵呵地说:“来来来,趁热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然后眼睛亮了:“好吃!叔叔你手艺真好!”
老王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跟你说,我这条命就靠这手艺吊着呢。要不是会做饭,早饿死了。”
林默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很脆,蒜蓉很香,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看着老王。
老王正在大口吃饭,一口红烧肉,一口米饭,嚼得津津有味。他左手袖子空荡荡的,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左脚的假肢搁在椅子旁边,露出一截金属关节。
他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开心,那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得了胃癌。
胃癌啊。
林默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还在救援队,有次出任务,一个队员受了伤,需要输血。老王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上。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刚献过血,身体还没恢复,硬撑着又献了二百毫升。
还有一次,他们被困在山里,断粮三天。老王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大家,自己啃树皮。后来找到路出去,他饿得走不动路,是被队友背出来的。
还有那次在彼得斯拉夫,零下五十二度,他冻坏了手和脚,回来截肢。躺在病床上,他还在开玩笑:“没事,少一只手一只脚,照样能活。以后我做饭只用一只手,让你们见识见识。”
这样的人,得了胃癌。
他还要给她们做饭,还要笑呵呵地说“趁热吃”,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林默的鼻子酸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老王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不合胃口?”
“没有。”林默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老王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看你,现在这么小个,得多吃点,长长个子。”
林默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油光发亮,肥瘦相间,看起来确实很好吃。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确实很好。
但她还是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林薇帮忙收拾碗筷。老王坐在沙发上,摸着那只橘猫,一脸满足。
林默坐到他旁边。
“老王。”她开口。
“嗯?”
林默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王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怎么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嘛?”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老王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摸猫,笑着说:“检查什么?我身体好得很,不用检查。”
林默看着他,不说话。
老王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两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林默还是不说话。
老王叹了口气,收回摸猫的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都看见了?”他问。
林默点点头。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我就知道。你从小眼睛就尖,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林默没说话。
老王继续说:“胃癌。查出来十天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林默问,声音有点涩。
老王看着她,眼神温和:“去了干嘛?手术,化疗,躺在医院里,头发掉光,人瘦成一把骨头,然后呢?多活两年?三年?有什么用?”
“有用。”林默说,“能活着。”
老王笑了:“林默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活着,活着有什么意思?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大小便都要人伺候,那叫活着?那叫受罪。”
林默的鼻子又酸了。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她顿了顿,“为你家人想想。”
“我没有家人。”老王说,“老婆早就离了,孩子跟着她,这么多年没联系过。现在就我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行了,别这样。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人活一辈子,早晚有这一天。我活得够本了,不亏。”
林默低着头,不说话。
林薇洗完碗出来,看见两人这气氛,愣了一下,小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老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们难得来一趟,别净说这些丧气话。走,我带你们出去转转,看看我们小区的风景。”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空荡荡的袖子上,照在他那截假肢上。他笑着,笑得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林默站起来。
“好。”她说,“转转。”
三个人出了门。
小区不大,但绿化不错,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旁边围着一圈人,不时发出叫好声。
老王带着她们走过,跟那些人打招呼:“老张,又输了吧?哈哈哈!”
“老王你滚!我这叫战术性撤退!”
林薇看着那些老人,小声问:“叔叔,你平时都跟他们下棋?”
“偶尔。”老王说,“我棋艺不行,老是输。但输了也没事,输着输着就熟了。”
他们走到小区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地,种着几排蔬菜。白菜,萝卜,葱,长得都挺好。
老王指着那片菜地说:“这是我自己种的。闲着没事,种点菜,吃着方便。”
林默看着那些菜,忽然问:“你一个人,种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老王笑了:“吃不完就送人。老张老李他们,都吃过我种的菜。你别说,我种的萝卜特别甜,炖汤一绝。”
林默没说话。
她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白菜,看着那些冒出土的萝卜,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在救援队,每次出完任务回来,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吃饭。老王最喜欢做菜,每次都要露一手。他做的红烧肉,是队里公认的第一名。后来他受伤了,退下来了,大家还经常念叨他的红烧肉。
现在他自己种菜,自己做菜,自己吃。
一个人。
林默的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老王又带她们转了转,看了小区的健身器材,看了门口的小卖部,看了那几只经常出没的流浪猫。那只橘猫一直跟着他们,走几步就蹭一下老王的腿,蹭得他裤腿上全是毛。
“这猫跟我亲。”老王笑着说,“我每天早上出门,它就在门口等着。晚上回来,它也在门口等着。比亲闺女还亲。”
林薇问:“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老王说,“就叫猫。我叫它猫,它就过来。”
林薇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猫。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老王说。
林薇笑了。
转了一圈,又回到老王门口。太阳已经偏西,时间不早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老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王倒是先开口了:“行了,别送了。你们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林默点点头。
她看着老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脸上那深深浅浅的皱纹。
“老王。”她开口。
“嗯?”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病……你再想想。”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呀,就是爱操心。”
“我不是操心。”林默说,“我就是……不想你死。”
老王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林默,看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十四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行。”他说,“我再想想。”
林默看着他,点点头。
林薇在旁边说:“叔叔,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老王笑着挥挥手:“好,路上小心。”
林默和林薇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林默回过头。
老王还站在门口,那只橘猫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幅画。
他看见林默回头,又挥了挥手。
林默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出小区,走出那条巷子,走到大街上。
林薇在旁边小声问:“哥——小默,那个叔叔……怎么了?”
林默没说话。
林薇看着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哥?”林薇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别吓我。”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泪意压下去。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累了。”
林薇没再问了。
她挽住林默的胳膊,默默地陪她走着。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起融进暮色里。
晚上,林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亮斑。
她想起老王。
想起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种菜,一个人喂猫。
想起他的体检报告,胃癌,T3N1M0。
想起他说“我再想想”。
他会不会真的想?
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笑着说“没事”,然后继续一个人扛?
林默翻了个身。
她想起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之后,经历的那些事。逃亡,战斗,受伤,被追杀。她想过死,但没想过会这么死。她想过以后,但没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
老王呢?
他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没有牵挂。他会不会觉得,死了也没什么?
林默又翻了个身。
她想起老王做的红烧肉,想起他切菜时熟练的动作,想起他摸猫时温柔的眼神。这样的人,不应该就这样死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再去一趟。
不是去劝他,就是去看看他。
陪他说说话,陪他吃顿饭,陪他喂喂猫。
就这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林默的呼吸渐渐平稳,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救援队。老王还在,队友们还在,大家都还在。他们刚出完任务回来,聚在一起吃饭。老王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出来,笑着说:“来来来,趁热吃!”
大家都笑了。
林默也笑了。
然后梦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发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