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
弗罗萨,基多市,警察第四分局。
费德科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了。
说是“待”,其实是关。四天前他从总局被转移到这里,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厢式货车,两个全程不说话的特警,把他从总局的地下看守房押出来,塞进车厢,颠簸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停在这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后面。
第四分局在基多市东北角,靠近工业区,周围全是仓库和倒闭的厂房。这里没有总局那种二十四小时不断的嘈杂,没有来来往往的办案人员和家属,安静得像被遗忘在城市的角落。
费德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总局那边,安可还在。她是个好孩子,聪明,细心,有责任感。如果她在,一定会想办法来看他,会调查,会找证据。但四天了,她没来过。不是她不想来,是她来不了。有人不想让她来。
把他转移到这个偏僻的分局,就是为了切断他和安可的联系。
费德科坐在看守房的木板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
四天了。
第一天,局长亲自来了。拉维局长,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小眼睛,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说话和气得很。他坐在看守房唯一的那把塑料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跟费德科拉家常。
“老费啊,你别着急,这事儿我们知道是误会。你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在警局干了多少年了?谈判专家,立过功的。怎么可能跟那些事儿有关系?”
费德科当时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拉维局长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一种费德科很熟悉的东西——政客的游移。他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当一个人说的话和他心里想的不一样的时候,眼睛会出卖他。
“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拉维局长当时说,“正在核实。核实清楚了,就放你出去。你再忍忍,啊?”
第二天,拉维局长又来了。这一次他的笑容更自然了,小胡子翘得更高。
“有进展了,老费。那几个孩子的资料,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很快就能证明跟你没关系。”
费德科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拉维局长离开的背影,看着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三天,没人来。
第四天上午,也没人来。
费德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真有进展,如果真能证明他无罪,他不会还在这里。总局的看守房条件比这里好,审讯室也比这里近。他们把他扔在这个偏僻的分局,不是为了尽快放他出去,而是为了让他离所有人远一点。
特别是离安可远一点。
费德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安可那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她一定急坏了。她一定在到处找他,在总局和分局之间跑来跑去,在跟那些推三阻四的警员吵架。她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孩子。她不应该被卷进这种事情里。
但费德科知道,她已经卷进来了。
他记得安可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时候,是在总局的那个晚上。她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冰冷的金属桌子,眼睛里有火。
“老师,我不信。”
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她就被叫走了。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说是总局有紧急任务,让她马上回去。
费德科当时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危险。
下午两点十七分。
看守房的铁门突然响了。
费德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逆光中站着两个人影,都是警服,都是成年男性。一个高瘦,一个矮壮。
高瘦的那个手里拿着钥匙,正在开门。矮壮的那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副手铐,金属的反光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
费德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是要放他出去吗?线索查清楚了?误会解除了?安可找到证据了?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闪过。
如果不是呢?
铁门打开,高瘦的警察走进来,矮壮的跟在后面。两人都是面无表情,标准的公事公办样子。高瘦的警察看了费德科一眼,侧身让开,矮壮的警察走上前,把手铐举起来。
“费德科,”矮壮的警察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读文件,“在你的卧室里发现了大量之前失踪儿童的身份资料和领养证明。现在依法将你移送监狱,等待公审。”
费德科的瞳孔缩了一下。
卧室?资料?
他没有那些东西。他从没见过什么失踪儿童的资料。他唯一见过的失踪儿童,是维克多和叶莲娜的儿子米哈伊尔——那个七岁的男孩,在父母双双自杀后下落不明。
那是他的案子。他是谈判专家,不是刑警,但那次劫持事件他全程在场。维克多抱着煤气罐,叶莲娜站在他身边,两个绝望的父母,一个失踪的孩子。最后煤气罐炸了,两个人死了,孩子还是没找到。
费德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现在有人告诉他,在他卧室里发现了“大量失踪儿童的身份资料和领养证明”?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把手伸出去。
矮壮的警察把手铐套在他手腕上,“咔哒”一声扣紧。
金属的冰凉从手腕传遍全身。费德科低头看着那副手铐,标准的制式款,双环锁,铐链大概三十厘米。他见过无数次,也给无数嫌疑人戴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戴在自己手上。
“走吧。”高瘦的警察侧身,示意他往外走。
费德科迈步,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等等。”
两个警察同时看向他。
费德科抬起头,脸上是那种谈判专家特有的平静表情,但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尴尬和急切。
“我想上个厕所。”
高瘦的警察皱眉:“监狱里有厕所。到那儿再上。”
“我知道。”费德科的声音很稳,但眉头微微皱起,“但是我有点内急,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你们也知道,年纪大了,膀胱不好。万一路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矮壮的警察看了高瘦的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瘦的警察叹了口气:“行吧。厕所在走廊尽头。快点。”
“谢谢。”
费德科迈步往前走,两个警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手铐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两侧是关着门的办公室和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费德科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厕所在走廊尽头,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这个分局他来过几次,以前办案的时候。结构他还记得。男厕里面有三个隔间,两个小便池,靠里有个窗户——但窗户很小,成年人钻不出去。不是为了防逃,是这栋楼本来就这样,工业区的老建筑,窗户都是那种窄窄的推拉窗。
他需要的是时间。
至少五分钟。可能更长。
男厕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门把手是圆形的黄铜色。费德科推开门走进去,两个警察很自然地停在门口。
“快点。”高瘦的警察又说了一遍。
费德科没回头。他走进去,用肩膀把门顶上——门没有锁,只是轻轻掩上。
厕所里没人。
这个分局人不多,下午这个点儿,大家都在外面办案或者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厕所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费德科迅速扫了一眼——三个隔间,两个小便池,靠里的窗户,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镜子,洗手池,擦手纸的盒子。
他走到最里面的那个隔间,推开门,进去,把门锁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
制式手铐。双环锁。铆钉固定。标准款。
费德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当过二十年警察。十八岁警校毕业,二十三岁进谈判组,四十三岁那年被“新生计划”选中——不,不是选中,是拉古公司“征召”。那时候他还在弗罗萨警局,处理一起劫持案,人质被绑匪用刀抵着脖子,他谈判了六个小时,最后成功说服绑匪放下刀。
然后他就被拉古的人盯上了。
他们说他是“特殊人才”,说他的心理素质和谈判技巧“极其适合改造”,说这是“为人类进化做贡献”。他们说了一大堆漂亮话,最后拿出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全是法律术语。
他签了。
因为他当时没有选择。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没还完,妻子刚查出有病。拉古给的钱够他妻子治病,够他父母养老,够他女儿上大学。条件是“自愿接受治疗并承担一切后果”。
他签了。
然后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五十多岁的老谈判专家,困在一个一米六七的白发少女身体里。每次变身,都是这种样子。白头发,碧绿的眼睛,看起来比自己的女儿还年轻。
拉古的人说这是“进化”。费德科觉得这更像是诅咒。
但他保住了这份工作。拉古跟警局有协议,改造人可以继续履职,只要不影响工作。他谈判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花白头发,灰色大衣,说话温和沉稳。变身只在特殊情况下用,比如需要进入危险区域,比如需要自保。
他从没想过用这能力逃跑。
但现在,他不得不用了。
费德科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铐是标准款,锁芯在右侧手环上。他有经验——不是从改造后,是从改造前。当了二十年警察,什么手铐没见过?什么锁没开过?虽然没专门练过开锁,但基本的原理他懂。
问题是,他现在手上没有工具。
费德科扫了一眼隔间里——马桶,手纸,垃圾桶。什么都没有。他摸遍身上的口袋——空的。转移前他们把他身上的东西全收走了,手机,钱包,钥匙,连皮带都没留。
但他的手上有一样东西。
指甲。
费德科的指甲不算长,但够硬。改造后他的身体各方面都有强化,包括指甲。他试过,全力按压的话,指甲可以压进木头里。
他抬起右手,把大拇指的指甲对准左手手环的锁孔。
锁孔很小,只有几毫米宽。大拇指的指甲太粗,塞不进去。费德科换了食指,还是太粗。小指——小指勉强可以,但角度不对。
他想了想,把右手手腕转了个角度,用小指指甲从侧面探进去。
锁芯里有三个弹子,标准结构。他以前听技侦的同事说过,这种锁用回形针就能开,三秒钟的事。但他没有回形针。他只有指甲。
费德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第一分钟。
指甲探进去,触到第一个弹子。费德科轻轻往上顶,弹子动了,但第二个弹子卡住了。他调整角度,再试。指甲太软,顶不住力,滑开了。
他换了个方向,从下面往上顶。这次弹子动了,但第三个弹子纹丝不动。
费德科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紧张,是时间不够。门外两个警察在等着,五分钟后他们就会起疑。他最多只有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回忆以前技侦同事演示时的动作。他们说,开这种锁的关键不是力量,是感觉。要感觉到弹子的位置,感觉到它们的阻力,感觉到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放松。
感觉。
费德科放慢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第二个一分钟。
指甲再次探进去。这次他放轻了力道,不是“顶”,而是“探”。指甲尖触到第一个弹子,轻轻往上推,弹子动了。继续往上,触到第二个弹子,阻力变大。他保持压力,第二个弹子也开始动。然后第三个弹子——
“咔哒。”
一声轻响。
费德科睁开眼睛。
右手上的手环松了。
他成功了?这么快?
他低头一看,确实是松了。但左手上的手环还扣着,手铐只是从右手上脱开,但铐链还连着左手。
他需要把左手也解开。
但左手手环的锁孔在左侧,用右手小指从侧面探过去,角度更别扭。费德科试了一下,根本够不着。
他想了想,把右手伸过来,从左手手环的下面探进去。这样角度好一点,但右手的大拇指还是太粗。他换小指,勉强能探进去,但使不上力。
第三分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高瘦的警察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在跟谁说话。可能是同事路过,可能是问他怎么还没出来。
费德科加快了动作。
小指指甲探进去,触到第一个弹子。往上顶,动了。第二个弹子,也动了。第三个——
滑开了。
指甲太滑,没有摩擦力。他刚才右手上的汗沾到了指甲上,现在指尖全是汗。
费德科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探进去。
第二个弹子,动了。第三个弹子——
“咔哒。”
左手也松了。
费德科低头看着两只手环全部脱落的手铐,心脏跳得像打鼓。
三分钟。他用了三分钟。
但他没时间高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高瘦警察的声音,更近,更清晰:“费德科?”
费德科没回答。他迅速把手铐放在马桶盖上,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变身。
他感觉身体在变化——骨骼在收缩,肌肉在重组,皮肤在发烫。这个过程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但每次都还是难受。不是痛,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整个人被拧成麻花又展开,展开又拧成麻花。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
镜子就在他面前,隔间的门板内侧有一小块镜子——大概是方便上厕所的人整理仪容。费德科看见镜子里的人:白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瞳,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孔,穿着一身从警察局储物间顺来的旧衣服——转移时他们没给他换衣服,还是那天从总局带来的那身,灰色毛衣加黑色长裤,现在穿在少女身上,显得松松垮垮。
圣徒。
这是他变身时的代号。拉古给他起的。他不喜欢这个代号,但没办法,所有改造人都有代号。他的能力是空间逆转——可以逆转周围十米内的时间流向,最多十秒。听起来很厉害,但有限制:一天只能用一次,一次最多十秒,用完之后要冷却二十四小时。
他一次都没用过。
不是不想用,是没机会用。他在谈判组,不需要战斗。他唯一一次考虑用能力,是几年前遇到一个劫持案,绑匪已经扣下扳机,他想逆转时间,但最后绑匪自己放下了枪,他没来得及用。
现在,他要用这十秒了。
第四分钟。
“费德科?”门外的高瘦警察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警觉,“你在里面吗?”
费德科没回答。他打开隔间的门,走出去,站在洗手池前。
镜子里的少女看着他。白头发有点乱,碧绿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决绝,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厕所的门。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然后同时愣住了。
一个白发蓝瞳的少女从男厕所里走出来?
高瘦的警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矮壮的警察反应快一点,他皱眉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女,正要开口问话——
然后他看见了少女手里的东西。
一副手铐。
矮壮警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那个进厕所的费德科,那个五十多岁的老谈判专家,那个被他们亲手戴上手铐的嫌疑人,怎么可能变成一个白发少女从厕所里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
“他是——”
矮壮警察的话还没说完,费德科已经动了。
他抬起手,对准两人。
空间逆转。
十秒。
这不是时间停止,也不是时间倒流。这是费德科的能力——让周围十米内的一切“逆转”回十秒前的状态。被逆转的人会失去这十秒的记忆,回到十秒前的位置,保持十秒前的状态。
但他自己不在逆转范围内。
两个警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他们的视角,什么都没发生。但从费德科的视角,他们已经被“定格”了——不是真的定格,而是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十秒前,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什么。
费德科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跑。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惨白的日光灯,关着门的办公室和审讯室。费德科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衣服,赤着脚——他刚才变身时鞋子没变,原来的鞋子太大,他干脆脱了,光脚跑。
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下是一楼大厅。
费德科冲到楼梯口,往下跑。
楼梯间的灯也是惨白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费德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跑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三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前台旁边聊天,一个穿便装的女人在柜台前填表,两个穿工装的维修工坐在长椅上等。没人注意到他——一个白发少女从楼梯间跑出来,这在警察局里不算稀奇,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
费德科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
十步,九步,八步——
“站住。”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费德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转头看去,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大概二十多岁,正皱眉看着他。
“你是哪个部门的?”年轻警察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费德科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我是来报案的。”
“报案?”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费德科光着的脚,“你鞋呢?”
“被人偷了。”
“被人偷了?”年轻警察更迷惑了,“你在哪儿被偷的?”
费德科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的手触到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质感。
“男厕所。”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冲了出去。
年轻警察愣了一秒,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男厕所?一个少女去男厕所报案?
“喂!”他追出去,“站住!”
费德科已经跑下台阶,冲进分局前面的小广场。
广场不大,停着七八辆警车,还有两辆灰色的厢式货车。周围是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子,大门敞开着,门口有个岗亭,但里面没人。
费德科的目标很明确——警车。
他的能力只有十秒,现在已经用完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他就是个普通少女,没有任何超能力。他跑不过警察,也打不过警察。他唯一的机会,是抢一辆车。
但车都锁着。
费德科冲到最近的一辆警车前,拉了一下车门,锁着。第二辆,也锁着。第三辆,还是锁着。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再跑开枪了!”
费德科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跑,眼睛扫过每一辆车。警车都是标准款,前驱,自动挡,钥匙一般在手套箱里或者——等等。
他看见了一辆警用突击车。
那是特警队的车,黑色的车身,加固的保险杠,车顶有探照灯。车门没锁?不,车门锁着。但车窗——
车窗开了一条缝。
费德科冲到车前,从车窗缝里伸手进去,够到门锁,拉开。车门打开,他跳进去,关上门。
钥匙?没有钥匙。这种车一般钥匙在手套箱里,或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有钥匙孔的车型是老款。这辆是新车,无钥匙启动。只要感应钥匙在车里就能启动。但感应钥匙在哪儿?
费德科迅速扫了一眼驾驶座——没有。副驾驶——没有。后座——
后座上有一副手铐。
费德科愣了一下。手铐?等等,他刚才从厕所里拿的那副手铐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刚才跑得太急,手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没关系。他不需要手铐,他需要钥匙。
费德科伸手去摸手套箱。打开,里面是空的。再摸座椅下面——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费德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有感应钥匙。
他按下启动键,仪表盘亮起来,发动机轰鸣。
外面已经有人追过来了。那个年轻警察站在十米开外,正举着对讲机喊话,另外两个警察从分局里冲出来,正在拔枪。
费德科挂挡,踩油门。
突击车猛地冲出去,轮胎在水泥地上尖叫。他打方向盘,冲向大门。
身后传来喊声:“拦住他!开枪!”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车尾,发出金属的脆响。费德科低着头,把油门踩到底。突击车冲出大门,冲上外面的马路,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工业区灰扑扑的厂房之间。
五分钟后,警察第四分局里乱成一团。
那个年轻警察站在大厅里,脸涨得通红,正在跟分局长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个白发少女,她说来报案,然后——”
“然后你就让她跑了?”分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脸色铁青,“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费德科!圣徒费德科!他变身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分局长冷笑,“你以为那些改造人是什么?他们可以变成任何样子!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真的?”
年轻警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两个特警队的警察站在那里,脸色更难看好。他们的突击车被抢了。那是一辆新车,刚配下来不到一个月。
“通知总局。”分局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通知所有分局,所有检查站。通缉——”
他顿了一下。
通缉谁?费德科?还是那个白发少女?
“通缉圣徒费德科。”他说,“变身状态:白发,碧眼,十六七岁少女外貌。穿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光脚。如有发现,立即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第四分局,第四分局,目标车辆出现在东区工业路,正往北行驶!”
“追!”分局长挥手,“所有能动的车都给我追!”
又是一阵混乱。
那个年轻警察站在原地,看着同事们冲出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看见的那个白发少女,真的是那个老谈判专家?那个花白头发、灰色大衣、说话温和沉稳的费德科?
怎么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年轻警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离那个少女只有几米远,他完全可以拦住她。但他没有。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报案人,一个被偷了鞋子的倒霉少女。
他放跑了通缉犯。
年轻警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下完了。
与此同时,东区工业路上,一辆黑色的突击车正在狂奔。
费德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工业区的路很宽,但很破,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突击车颠簸着往前冲,引擎轰鸣,轮胎卷起尘土。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安可?不行。她现在肯定被监视着,去找她只会连累她。
圣安会?也不行。圣主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联系。他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但圣安会在波茨坦,离这里几百公里,他开不到那儿。
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过最初的追捕,然后想办法联系安可,联系圣安会,联系任何人。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费德科没停。他直接冲过去,轮胎尖叫着转弯,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后视镜里,几辆警车正在追过来,蓝红闪烁的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费德科深吸一口气,把油门踩到底。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被抓回去。
不是因为怕坐牢。是因为他必须找到真相。那些失踪儿童的身份资料和领养证明,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卧室?谁放的?为什么要栽赃他?
费德科那晚一夜没睡。之后很多天都没睡好。
现在,有人往他卧室里塞了那些孩子的资料。那些失踪儿童的资料。那些他没找到的孩子。
这是栽赃。但栽赃的人为什么要选这个?为什么偏偏是失踪儿童?
除非——
除非栽赃的人知道他在查这个案子。知道他在关注那些孩子。知道他想找到米哈伊尔。
费德科的眼睛眯起来。
拉维局长。那个胖乎乎的局长,小眼睛,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说话和气得很。他说“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他说“正在核实”,他说“很快就能放你出去”。
但他没放。
他把费德科转移到了第四分局。一个偏僻的,没人注意的分局。然后今天下午,两个警察突然出现,说在他卧室里发现了证据,说要把他送进监狱。
拉维局长知道些什么。或者,他就是那个栽赃的人。
费德科咬了咬牙。
他必须回去。必须找到拉维,必须问清楚。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活着。
后视镜里,警车越来越近。
费德科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大半箱油。够他跑一阵子。
他猛打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
工业区的路像迷宫一样,到处都是仓库和厂房,岔路多得数不清。费德科对这里不太熟,但他不需要熟。他只需要跑,一直跑,跑到天黑,跑到追兵放弃,跑到有机会停下来想下一步。
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十二月弗罗萨的下午,冷得要命,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费德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发少女的身体,灰色的旧毛衣,黑色的长裤,光着的脚踩在油门上。脚已经冻得发紫了,但他没感觉。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心跳。
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前方又是一条岔路。费德科没犹豫,直接拐进去。
身后,警车的警灯还在闪,但声音好像远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他能跑掉。
也许不能。
但不管怎样,他得试试。
为了那些失踪的孩子。为了米哈伊尔。为了维克多和叶莲娜。为了他自己。
突击车的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工业区灰蒙蒙的暮色里。
十二月十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圣徒费德科,在警察第四分局的厕所里,用三分钟解开手铐,用十秒逆转时间,用五分钟逃出警局,抢了一辆警用突击车,消失在弗罗萨基多市的工业区里。
追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