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弗罗萨，基多市，警察总局广场。
警戒线外围满了人。记者、围观群众、失踪儿童家属、还有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把广场边缘挤得水泄不通。十几辆转播车停在路边，天线高高架起，摄像机的镜头对准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主持人们站在镜头前，语速飞快地播报着最新情况。
“……劫持事件已持续超过三小时，劫持者仍未释放任何人质。据悉，劫持者原为警方谈判专家，代号圣徒，因涉嫌与近期多起儿童失踪案有关而被调查，今天下午在转移途中逃脱后潜入总局大楼……”
“警方尚未透露劫持者的具体要求，但据内部消息称，劫持者要求会见两名特定人员。”
广场东侧的玫瑰园餐馆二楼，临时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对着屏幕和通话器忙碌。埃文特副局长站在窗前，盯着对面的大楼，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二十分钟。距离新的最后期限还有二十分钟。
他已经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两个人。圣主，丽兹。找不到，他这副局长也别干了。
技术人员们疯狂地打着电话，敲着键盘，但结果依然是零。
圣安会的中间人电话依然关机。备用号码没人接。派人去了圣安会在波茨坦的总部，大门紧锁，空无一人。
丽兹这边稍微有点进展——他们查到了她的身份和可能的活动范围，但人还是没找到。她不在家，不在酒吧，不在任何她常去的地方。就像蒸发了一样。
埃文特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莱纳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他已经打了五次电话，每次都是响到最后被接起，每次都是那几句简短的对话。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
暴风雨前的平静。
“副局长，”一个技术人员突然喊起来，“华人街那边有消息了！”
埃文特猛地转身：“说！”
“有人看到一个符合丽兹特征的女性进了合义堂旁边的一条小巷，然后就没出来。但小巷尽头是死路，没有出口。”
“死路？”埃文特皱起眉头，“她进去了没出来？”
“是。但那条巷子里没有门，只有一堵墙。除非她会飞，否则不可能凭空消失。”
莱纳斯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她会飞吗？”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是魔法少女！”莱纳斯几乎是喊出来的，“改造人！她可以变身！她进巷子是为了变身！变身之后，她就是另一个人了！”
埃文特反应过来，一拳砸在桌上：“找！在巷子周围找！她一定还在那附近！”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命令声。几辆警车呼啸着驶向华人街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零三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指挥部，指挥部，我们在合义堂门口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一个黑发——不对，是黑白阴阳发的少女，穿着黑色长裙，戴着尖顶帽，正往总局方向狂奔！”
埃文特的心猛地一跳：“拦住她！把她带过来！”
“是！”
莱纳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找到是找到了，但她愿意配合吗？她愿意冒险进入那栋楼吗？她母亲在里面，她肯定会去，但——
但她是魔法少女。她有超能力。如果她失控，如果她和老师打起来，那局面会更糟。
他不敢想下去。
八点零七分。
临时指挥部的门被推开，一个黑白阴阳发的少女冲了进来。
她穿着黑底魔法师长裙，裙摆上绣着复杂的符文，尖顶帽歪在一边，左蓝右金的异色瞳在灯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我妈在哪儿？”她的第一句话。
埃文特看着她，心里暗暗评估。年轻，锐气，但眼神里透着焦虑。可以沟通。
“你母亲目前安全。”他说，“劫持者没有伤害任何人质。”
“我要进去。”丽兹说，“她在里面，我要进去。”
“你不能进去。”
丽兹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进去。”埃文特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你是黑客，不是谈判专家，不是特警，不是任何人质解救方面的专业人士。你现在进去，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丽兹盯着他，左蓝右金的异色瞳里燃烧着怒火：“我妈在里面！你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让你在外面等着。”埃文特一字一顿，“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的上司。”
“我是这次事件的现场总指挥。”埃文特说，“在这栋楼方圆五百米内，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包括你。”
丽兹的手握成拳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劫持者要见我。”她说，“她要是不见我，可能会伤害人质。”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埃文特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莱纳斯。莱纳斯上前一步。
“我是谈判代表，莱纳斯。”他说，“费德科老师……圣徒……她是我老师。我了解她。”
丽兹看着他：“你了解她？那你说，她现在在想什么？”
莱纳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她在等。等一个能帮她的人。她选择了你，因为她需要你的能力。但如果你现在进去，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出现——被我们推进去，被我们强迫——那她可能会怀疑你。怀疑你是我们派去的，怀疑你不值得信任。”
丽兹没有说话。
“她需要的是一个帮手。”莱纳斯继续说，“不是一个被警方操控的木偶。如果你现在冲进去，她会觉得你是我们的人，不会相信你。那时候，你不但救不了你母亲，还可能激怒她。”
丽兹的拳头慢慢松开。
她看着莱纳斯，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眶里透出的真诚。这个人在乎他的老师。他不是在敷衍她。
“那你们要我怎么做？”她的声音低下来，“就在这里干等？”
“等。”埃文特说，“但不是干等。我们需要你在这里，随时待命。如果谈判有进展，如果劫持者同意让你进去，我们会第一时间让你去。但现在，你不能贸然行动。”
丽兹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埃文特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休息。你需要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丽兹站着没动。她看向窗外，看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四十楼。母亲在那里。
“她真的没事？”她又问了一遍。
“目前没事。”莱纳斯说，“我们每隔十分钟通话一次。她说话，我们听。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受伤。”
丽兹沉默了几秒，终于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她的眼睛依然盯着窗外的大楼。
八点十一分。
临时指挥部里，电话和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技术人员们继续忙碌，但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至少，他们找到了丽兹。至少，她在这里，随时可以行动。
埃文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眉头依然紧锁。
四十分钟。还有四十分钟。
他们找到了丽兹，但圣主还是没有消息。如果圣主不来，丽兹一个人进去，能行吗？
他不知道。
莱纳斯坐在通讯台前，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它在等待。等待下一次铃声响起。
八点十五分。
电话响了。
莱纳斯立刻抓起听筒：“喂？”
“是我。”圣徒的声音。
莱纳斯深吸一口气：“老师，我们在努力。丽兹我们找到了，她就在这里——”
“让她进来。”
莱纳斯愣了一下：“老师，您确定？”
“我确定。”圣徒说，“让她一个人进来。”
莱纳斯看向埃文特。埃文特皱着眉，摇了摇头。
莱纳斯明白了。他压低声音说：“老师，您能不能再等等？我们还没找到圣主，如果丽兹先进去，可能——”
“我等不了了。”圣徒打断他，“四十分钟太长。让她现在进来。”
莱纳斯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一眼丽兹，她正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老师，”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让我跟她谈谈，行吗？我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
“你在拖延。”
“不是拖延，是——”
“莱纳斯。”圣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见她？”
莱纳斯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老师，我——”
“你们把她拦在外面了，是不是？”
莱纳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圣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们会拦她。你们怕她进来之后，局面失控。怕她和我联手，你们更难对付。”
莱纳斯没说话。
“但我需要她。”圣徒说，“我需要她帮我查一些东西。只有她能查。”
“老师，您想查什么？我可以帮您——”
“你帮不了。”圣徒打断他，“你是警察。你查到的任何东西，都要走程序，都要上报，都要被审核。等你查完，那些孩子早就没命了。”
莱纳斯沉默了。
“让她进来。”圣徒又说了一遍，“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莱纳斯看向埃文特，眼神里带着询问。埃文特的表情很难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莱纳斯的心沉了下去。
“老师，”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莱纳斯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圣徒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好。”
电话挂断。
莱纳斯放下听筒，手在发抖。
丽兹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她说什么？她让我进去吗？”
莱纳斯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埃文特走过来，挡在丽兹面前：“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丽兹的眼睛里再次燃起怒火，“她要见我！你们听到了！她亲口说的！”
“她说的是‘让她进来’。”埃文特的声音沉稳，“但什么时候进，怎么进，由我们决定。”
“你们决定？”丽兹冷笑，“你们决定什么？决定让我妈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多待一小时？”
“我们决定，”埃文特一字一顿，“不让局面失控。”
丽兹盯着他，左蓝右金的异色瞳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她的手握成拳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
莱纳斯上前一步，挡在她和埃文特之间：“丽兹，冷静。你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想办法。”
“想办法？”丽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们想了几个小时的办法？想到什么了？想到把我拦在外面？”
“我们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丽兹打断他，“我妈在里面！被一个拿枪的人劫持着！你跟我说保护我？”
莱纳斯被问住了。
埃文特依然沉稳：“小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当了三十年警察，见过太多因为冲动而酿成的悲剧。你现在冲进去，可能救不了你母亲，反而害了她。”
丽兹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知道道理是一回事，接受现实是另一回事。
她转身走回窗边，盯着那栋大楼。
四十楼。母亲的窗户是哪一扇？
她看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她知道母亲在那里。活着，还好。
至少现在还好。
八点二十分。
指挥部里的电话又响了。
莱纳斯几乎是扑过去的：“喂？”
“是我。”圣徒的声音，依然平静。
莱纳斯的心跳得厉害：“老师，我——”
“别解释了。”圣徒打断他，“我知道你做不了主。让你能做主的接电话。”
莱纳斯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埃文特。
埃文特走过来，接过听筒：“我是埃文特。”
“副局长。”圣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是你拦着丽兹。”
埃文特沉默了一秒：“是我。”
“为什么？”
“因为她是平民。因为她不是专业人士。因为她进来之后，我无法控制局面。”
圣徒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你知道那些失踪儿童吗？”
埃文特愣了一下：“什么？”
“波茨坦和基多市最近失踪的那些孩子。维克多和叶莲娜的儿子米哈伊尔。还有至少七个孩子，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埃文特的眉头皱起来：“我知道。这个案子我一直在跟进。”
“那你跟进出什么结果了吗？”
埃文特沉默了。
圣徒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没有结果吗？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查出结果。有人在掩盖真相。这个人，就在你身边。”
埃文特的眼神变了：“你说拉维？”
“你心里有数。”
埃文特没说话。
“丽兹能帮我查出真相。”圣徒说，“她能破解那些加密的通话记录，能找到那些被隐藏的证据。你们警察做不到的事，她能做。”
埃文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能保证她的安全吗？”
“不能。”圣徒说得很直接，“但我可以保证，在我死之前，她不会有事。”
埃文特盯着窗外的那栋楼，盯着四十楼那扇拉紧窗帘的窗户。
他想起拉维局长。那个共事多年的同僚，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他想起最近几个月那些蹊跷的案子，那些不了了之的调查，那些被压下来的报告。
他想起维克多和叶莲娜。那两个绝望的父母，在警察局门口跪了三天，求他们找孩子。最后他们死了，死在自己的煤气罐下。
他想起那些失踪儿童的照片，贴在案情分析室的墙上，一张一张，眼睛都闭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
“让她接电话。”他说。
莱纳斯愣住了。
埃文特把听筒递给他，然后转身走向丽兹。
丽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过来。”埃文特说。
丽兹走过来。
埃文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可以让你进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戴监听设备。”埃文特说，“我们要知道里面发生的一切。如果情况失控，我们会强攻。你必须配合。”
丽兹盯着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不信任你。”埃文特继续说，“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所有人质。”
丽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埃文特挥了挥手，一个技术人员拿着一个微型耳麦走过来，递给丽兹。丽兹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能听见吗？”技术人员问。
“能。”
埃文特点点头，然后对莱纳斯说：“告诉她，人准备进去了。”
莱纳斯拿起听筒：“老师，丽兹马上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圣徒的声音：“好。”
八点二十四分。
丽兹站在四十楼的走廊里，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身后，莱纳斯和两个特警站在几米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面前，门的那一边，是母亲，是一个劫持者，是未知的一切。
丽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但就在她迈步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转头，看见埃文特站在她身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等一下。”他说。
丽兹愣住了：“干什么？”
埃文特没有回答她。他看着门里，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白发少女，看着那把指向门口的枪口。
“费德科，”他说，“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但不是现在。”
圣徒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她在外面等着。”埃文特说，“在你满足我的条件之前，她不会进去。”
圣徒沉默了一秒：“什么条件？”
“我要知道你到底想查什么。”埃文特说，“我要知道，你查到的任何东西，会不会对其他人质构成威胁。我要知道，你查完之后，打算怎么办。”
圣徒盯着他，没有说话。
埃文特继续说：“你是一个警察。你在这个局里干了三十年。你应该知道规矩。你不按规矩来，我就不能让你随心所欲。”
圣徒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
“规矩。”她重复了一遍，“你跟我讲规矩？”
“我跟你讲道理。”埃文特说，“你想要真相，我也想要真相。那些孩子的事，我也在查。但你用这种方式，我没办法配合你。”
圣徒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拉维局长的电话记录。他最近一周的通话。我要丽兹帮我查那个。”
埃文特的眼神微微一变。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圣徒说，“查完，如果证明他是清白的，我认罪。如果证明他是背后的人，你们抓他，我放人。”
埃文特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丽兹留在这里，在外面查。查到的结果，你通过电话听。如果她查出来的东西证明你是对的，我亲自把她送进去。”
圣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信我？”她问。
“我不信你。”埃文特说，“但我信证据。”
圣徒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她说。
门关上了。
丽兹站在走廊里，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埃文特转身，看着她：“走吧。楼下有设备。”
丽兹咬了咬牙，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跟着埃文特走向电梯。
身后，那扇门依然紧闭。
门的那一边，母亲还在里面。
但至少，她离真相近了一步。
八点三十分。
临时指挥部里，丽兹坐在一堆设备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技术人员围在她身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操作速度。屏幕上，一串串代码闪过，快得根本看不清。
莱纳斯站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埃文特站在窗前，盯着对面的楼。
那部红色的电话静静地躺在桌上，等待着下一次响起。
窗外，夜色更深了。
记者们还在广场上守着，摄像机对准大楼，闪光灯此起彼伏。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等待的那个关键人物，已经坐在了临时指挥部里。
没有人知道，真相，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丽兹的手指停了一下。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开始显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敲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月十日的夜晚，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