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弗罗萨，基多市，警察总局四十楼局长办公室。
灯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瞬间驱散了黑暗，照出一片狼藉的房间——满地的玻璃碎片，歪斜的家具，被铐在墙角的两个突击队员，还有站在窗边那个白发少女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眼神。
丽兹眨了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然后立刻扑向电脑。
“快快快，趁它还没反应过来——”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代码，“该死，断电的时候文件系统损坏了，我得恢复缓存。”
圣徒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多久？”
“不知道。”丽兹头也不回，“这破电脑硬盘速度慢得像蜗牛，恢复个缓存要等到明年。”
圣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尽量快。副局长不会善罢甘休的。”
丽兹哼了一声：“他当然不会。刚才那波突击队被您收拾了，他现在肯定在想更阴的招。”
圣徒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向楼下。广场上的警灯还在闪烁，人群依然聚集，但似乎有一些动静——几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正悄悄驶离广场，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转移兵力？还是调来更专业的队伍？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埃文特副局长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他一定在策划什么。
圣徒转身，走到那两个被俘的突击队员面前，蹲下来。
两个队员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好奇？
“你们是哪个队的？”圣徒问。
两个队员对视一眼，没说话。
“不说也行。”圣徒说，“但我得提醒你们，你们现在是人质，不是俘虏。人质的待遇嘛……比俘虏好一点，至少我不会扒你们衣服。”
其中一个队员忍不住开口：“你刚才已经扒了。”
圣徒点点头：“对，那是缴获战利品。现在不扒了。你们放心。”
两个队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圣徒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警用对讲机——那是从突击队员身上缴获的。她调了调频率，调到警用频道。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通话声：“……各单位注意，目标仍在四十楼，重复，目标仍在四十楼……”
“指挥部，特警二队已到达三十楼待命。”
“特警三队已到达五十楼待命。”
“收到。保持隐蔽，等待命令。”
圣徒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十楼。五十楼。上下夹击。
她猜对了。副局长果然在调兵遣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喂喂，能听见吗？”
对讲机里的嘈杂声瞬间静止。
几秒后，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我是费德科。”圣徒的声音平静，“也叫圣徒。你们应该都认识我。”
对讲机里一阵骚动。
“我在这个局里干了三十年。”圣徒继续说，“谈判专家组的，教过不少学生。你们中间，有人是我的同事，有人是我的学生，有人可能只是听说过我的名字。但不管怎样，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对讲机里沉默着，但没有人切断通讯。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疯了，也不是因为我真的犯了罪。”圣徒说，“是因为有人栽赃我。有人往我卧室里塞了那些失踪儿童的资料，有人把我关进第四分局，有人想让我永远闭嘴。为什么？因为我在查那些孩子。因为我快查到真相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刚才丽兹——就是那个黑客——已经破解了局长的电脑。里面有什么？有那些孩子的信息。有局长和某个公司的通话记录。有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但依然没人说话。
“我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少人参与。”圣徒说，“但我知道，嫌疑人就在你们中间。可能是局长，可能是副局长，可能是某个队长，可能是某个普通的警员。我不指望你们相信我，我只希望你们记住：那些孩子是无辜的。维克多和叶莲娜已经死了，但还有更多父母在等他们的孩子回家。”
她放下对讲机，等待回应。
几秒后，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愤怒：“费德科，你别血口喷人！我们都是警察，怎么会——”
“会不会，让证据说话。”圣徒打断他，“丽兹正在恢复文件。等文件恢复完，真相自然大白。到时候，谁是人谁是鬼，一目了然。”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一些：“老师……真的是你吗？”
圣徒的眼神柔和了一瞬：“是我，莱纳斯不在频道里？”
“他在指挥部。”
“告诉他，我没事。”圣徒说，“还有，让他小心点。有些人，可能不希望真相被揭穿。”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子音，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频道被切断了。
圣徒冷笑了一声。副局长动作挺快。
她重新调整频率，但所有的频道都变成了静默——他们换频了。
丽兹头也不回地说：“副局长换频道了？”
“换了。”圣徒放下对讲机，“正常操作。”
“这帮人真行，”丽兹嘟囔着，“自己人说话都怕。”
圣徒走回她身边：“文件恢复得怎么样了？”
“快了。”丽兹盯着屏幕，“缓存提取中……百分之七十三……七十四……”
圣徒看着她飞快敲击的手指，突然问：“你饿不饿？”
丽兹愣了一下：“什么？”
“饿不饿？”圣徒重复了一遍，“忙了一晚上，我有点饿。刚才让他们送夜宵，也不知道送来没有。”
丽兹翻了个白眼：“您这时候还有心思吃夜宵？”
“人是铁饭是钢。”圣徒一本正经地说，“改造人也是人，也得吃饭。”
丽兹哭笑不得。这个老太太——不对，现在是个少女——心态真不是一般的好。
“百分之八十五……九十……九十五……”丽兹盯着屏幕，“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好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之前那些文件重新出现了。
“太好了！”丽兹点开那个“儿童福利”文件夹，“让我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文件一个一个打开。有表格，有照片，有文档。
丽兹快速浏览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圣徒问。
“有点奇怪。”丽兹说，“这里面的东西……好像不全是失踪儿童的资料。”
她指着屏幕：“你看这个——维安特生物公司，弗罗萨最大的生物科技企业。局长和这家公司有很多往来记录。”
圣徒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份份合同和备忘录，内容大多是税务减免、政策优惠之类的。
“局长从这家公司收了不少好处。”丽兹说，“但好处是什么？就是免除查税，还有一些……嗯，咨询费？看起来挺正常的商业往来。”
圣徒盯着屏幕，沉思了几秒。
“查局长的银行流水。”她说。
丽兹点点头，调出另一个文件。几秒后，她皱起眉头：“流水很正常。工资、奖金、日常消费，没什么大额进账。”
“太正常了。”圣徒说。
“什么意思？”
“一个和生物公司有密切往来的局长，银行流水干干净净，一分钱不多？”圣徒摇头，“要么他真的清廉，要么他有别的账户。”
丽兹眼睛一亮：“您是说，他有隐藏账户？”
“查查其他警员的流水。”圣徒说，“副局长、几个队长、还有经常和局长往来的那些人。”
丽兹的手指再次飞舞起来。但这一次，她刚调出几个文件，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丽兹面前的电脑屏幕瞬间炸开，碎片四溅。一颗子弹穿透显示器，打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冒着烟的弹孔。
丽兹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
圣徒的反应更快。枪响的瞬间，她已经扑向丽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玻璃碎片和塑料碎屑打在背上，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狙击手！”她喊了一声，拖着丽兹躲到办公桌后面。
办公室里一片混乱。斯特凡虽然已经被放了，但玛丽和拉维局长还在。玛丽尖叫着缩到墙角，拉维局长拼命挣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被铐着动不了。
两个突击队员也缩成一团，生怕下一枪打中自己。
圣徒从办公桌后面探出头，看向窗户。
子弹是从对面那栋楼打来的。对面那栋办公楼，大约三百米外，是狙击手的理想位置。
约纳斯。
她认识那个狙击手。特警队的约纳斯，斯特凡的搭档，年轻但技术过硬。刚才那一枪，如果不是她反应快，丽兹已经被爆头了。
不对。
不是爆头。
那颗子弹打的是电脑，不是人。
圣徒的眼神冷了下来。警告？还是灭口？
她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拉维局长身上。
拉维局长瘫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被打爆的电脑，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知道什么。
圣徒站起来，一把抓住拉维局长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手铐还连着椅子扶手，但椅子被拖得哐当作响。
“你——”拉维局长惊恐地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圣徒没说话，拖着他往窗边走。
“不！不要！”拉维局长拼命挣扎，“外面有狙击手！他会打死我的！”
“那正好。”圣徒的声音冷得像冰，“反正你也活够了。”
她把拉维局长推到破碎的窗户边上，让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拉维局长的头发乱飞。
“说！”圣徒一字一顿，“维安特生物公司是怎么回事？那些孩子去哪儿了？谁指使你的？”
拉维局长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扭曲变形。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广场——四十层，一百多米高，掉下去必死无疑。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办公楼——那里，约纳斯的狙击枪正瞄准着这边。
前后都是死。
“我……我……”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说！”圣徒用力一推，他半个身子悬空，只靠圣徒抓着他的衣领。
“我说！我说！”拉维局长尖叫起来，“是圣主！圣主让我们这么做的！”
圣徒的手顿了一下。
圣主？
圣安会的圣主？那个一直保护改造人的圣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危险地压低。
“是圣主！”拉维局长语无伦次地说，“她跟维安特公司有关系……那些孩子……他们需要那些孩子做实验……我只是收钱办事……我不知道具体干什么……真的不知道……”
圣徒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圣主？保护改造人的圣主，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那个生物公司……”拉维局长继续说，“维安特公司是圣主的……”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次，子弹不是打向电脑。
拉维局长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血溅在圣徒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她愣了一秒，低头看着怀里的尸体。拉维局长的额头正中有一个血洞，后脑勺开了一个大洞，血和脑浆流了一地。
死了。
被爆头了。
就在他要说出最关键的名字的时候。
圣徒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楼。
约纳斯。
是他开的枪。
但她知道，下令的不是约纳斯。是副局长。
灭口。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这次是公开频道，所有人都能听见：“各单位注意！劫持者杀害人质！重复，劫持者杀害人质！拉维局长已确认死亡！立即强攻！重复，立即强攻！”
圣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副局长，你真行。
把杀人罪栽赃给她，然后名正言顺地强攻。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天花板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炸药，是特制的聚能炸药，定向爆破。一个大洞出现在办公室正中央，碎水泥块和钢筋哗啦啦往下掉。
圣徒本能地扑向丽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一块拳头大的水泥砸在她后背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
头顶，几条绳索垂下来。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从炸开的洞口鱼贯而下，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一个，两个，三个——
圣徒没有犹豫。她抓起从突击队员那里缴获的霰弹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
“砰！”
霰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开，铅弹打得水泥碎屑乱飞。正在下滑的特警队员本能地缩头躲避，但绳索还在往下放。
圣徒没有停。她连续扣动扳机，一枪接一枪，压制住洞口。
“该死！”一个特警队员喊道，“她有枪！”
“闪光弹！”另一个喊道。
但圣徒比他们更快。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从之前两个突击队员身上缴获的闪光弹。拉开保险环，往天花板洞口一扔。
“闪！”
她捂住眼睛，同时把丽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嘭！”
强烈的白光在洞**开。几个正在下落的特警队员瞬间失明，惨叫着从绳索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操！看不见了！”
“我的眼睛！”
圣徒睁开眼睛，霰弹枪对准地上那几个挣扎的特警队员：“别动。动就开枪。”
几个特警队员捂着眼睛，痛苦地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洞口上方传来喊声：“下面怎么了？”
“被闪光弹闪了！”有人喊，“快撤！”
绳索开始往上收，剩下的特警队员放弃了这次强攻。
圣徒没有追击。她喘着粗气，感觉后背疼得厉害。刚才那块水泥砸得不轻，可能骨头都裂了。
丽兹从她怀里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周围。满地是碎水泥块和玻璃渣，几个特警队员在地上打滚，天花板上的大洞还在往下掉灰。
她看着圣徒，看着她满身是血——部分是拉维局长的，部分是自己的——突然冒出一句：“这帮人真没素质。”
圣徒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来。
“没素质？”她重复了一遍。
“对。”丽兹一本正经地说，“大晚上的，炸天花板，放闪光弹，扰民知道吗？楼下的人怎么睡觉？”
圣徒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但随即疼得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丽兹看着她后背。
“没事。”圣徒咬着牙说，“死不了。”
她站起来，扫视房间。拉维局长的尸体倒在窗边，血已经流了一大片。玛丽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两个突击队员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敢动。新掉下来的几个特警队员还在捂着眼睛呻吟。
天花板上的大洞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上面有人喊叫和奔跑的声音。
圣徒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广场上，警灯闪烁，人群骚动。她知道，下一波强攻很快就会来。副局长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转身，看向丽兹：“文件还能恢复吗？”
丽兹看了一眼那台被打爆的电脑，摇摇头：“硬盘都碎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圣徒沉默了一秒。
局长死了。电脑毁了。证据没了。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拉维局长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是圣主让我们这么做的。”
圣主。
圣安会的圣主。
那个她曾经信任的人，那个一直在保护改造人的人，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拉维局长死前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她需要证实。需要找到真相。
但首先，她得活着出去。
圣徒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堆缴获的装备前，捡起一把冲锋枪，检查弹匣。
“你要干什么？”丽兹问。
“准备下一波。”圣徒说，“他们不会停的。”
丽兹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白发少女，满身是血，后背还有伤，但站在那里，握枪的手稳得像岩石。
“你为什么这么拼？”丽兹问，“那些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圣徒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因为我是警察。”
丽兹愣住了。
“当了三十年警察。”圣徒继续说，“见过的案子多了，但有些案子，忘不了。维克多和叶莲娜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孩子。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职责，就是……”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就是忘不了他们看我的眼神。”
丽兹沉默了。
头顶传来声音，特警队在重新部署。
圣徒举起枪，对准天花板上的洞口。
“躲好。”她对丽兹说。
丽兹点点头，缩到墙角，用一张翻倒的桌子挡住自己。
办公室里，硝烟弥漫，灯光惨白。
拉维局长的尸体倒在窗边，血已经凝固。
玛丽在角落抽泣。
几个特警队员还在地上呻吟。
而那个白发少女，握着枪，站在废墟中，等待着下一场战斗。
十二月十日，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四十楼办公室里，风暴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