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零三分。
弗罗萨,基多市,圣徒的别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隐约能听见汽车的轰鸣,但这一切都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朦胧的回响。
圣徒站在穿衣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发,碧眼,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孔。白色的长裙,红色的外袍,正是圣安会的那身制服。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精神不错——至少比三天前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好多了。
她试着抬了抬胳膊。后背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三天卧床,两天前才能下地,今天终于能走路了——虽然走快了还是会喘。
“改造人的恢复能力就是好。”她自言自语,“要是普通人,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呢。”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审视着这身衣服。白裙红袍,简洁庄重,是圣安会给她的制服。平时她不太穿,因为太显眼了,但今天要去见圣主,得穿得体面点。
“老师,您好了吗?”门外传来安可的声音。
“好了好了。”圣徒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安可正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便装,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您真的能走吗?要不我扶着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圣徒说着,迈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安可赶紧上前扶住她:“老师,您别逞强。”
圣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秒后,她开口:“扶就扶吧。”
安可忍不住笑了。她扶着圣徒的胳膊,两人慢慢往外走。
别墅外面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安可打开车门,扶着圣徒坐进后座,然后自己坐进驾驶位。
车子发动,驶向基多市的郊外。
路上很安静。圣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群——一切都和十天前一样。但对她来说,这十天像过了十年。
“老师,”安可一边开车一边说,“圣主不会为难您吧?”
圣徒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您劫持了人质,还惊动了警察,闹得满城风雨。虽然最后真相大白了,但毕竟……毕竟您用的是圣安会的名义。圣主会不会觉得您给她惹麻烦了?”
圣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安可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郊区的老街区。这里的建筑都很老旧,大多是十九世纪留下的老房子,砖墙斑驳,藤蔓爬满墙面。街道很窄,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冬天的枯枝在天空交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车子在一座老教堂前停下。
这座教堂很小,很旧,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多年。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锈蚀,彩色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漆面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质。
但圣徒知道,这里是圣安会的秘密据点。
安可扶着圣徒下车,走到教堂门前。她伸手推门,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排老旧的长椅,和一个简陋的祭坛。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蜡烛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她们穿过教堂,走向侧面的一个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架旋转楼梯,通向地下。
地下室比上面明亮得多。白色的墙壁,简约的装修,几排书架,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日光灯的光线柔和而均匀,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普通的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身影。
白色的教会制服,脸被白色纱布遮住,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静默而深邃。
圣主。
安可扶着圣徒走进去,在长桌对面停下。安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必提及。”圣主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湖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没必要。”
安可愣住了。
圣主看向圣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没有做错什么。”圣主说,“我不会追究。”
圣徒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谢谢。”
“不必谢我。”圣主说,“你做的事,是为了那些孩子,是为了真相。圣安会成立的目的,就是保护这样的人。虽然你的方式有点……激烈,但结果还算不错。”
圣徒没说话。
圣主继续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能走路了。”圣徒说,“就是还有点喘。”
圣主点了点头:“改造人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但也不能大意。你这次用了太多次能力,体力透支严重,后背还有骨裂。接下来两周,你变不回来——得一直保持这个形态。”
圣徒愣了一下:“两周?”
“两周是最少的。”圣主说,“而且这两周内,要尽量减少能力使用。再像那天那样连续用四次空间逆转,你可能就直接睡过去了。睡不睡得醒,不好说。”
圣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两周。一直保持这个白发少女的形态。
她想起自己那具五十多岁的身体,想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灰色大衣。虽然那具身体不如现在灵活,但至少不会被人当成未成年。
现在好了,接下来两周,她得顶着这张娃娃脸到处走。
“我知道了。”她说。
圣主看着她,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安可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圣徒没动。
圣主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圣徒的脸颊。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皮肤。圣徒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绝世容颜。”圣主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不愧是我所造出来的。”
圣徒愣住了。
造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是被改造的,知道自己的这具身体是拉古公司的手笔。但“造出来的”这个词,从圣主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是一件艺术品。
圣主的手从她脸颊移开,然后落在她头顶。
摸了摸。
没错,就是那种长辈摸小孩头的摸法。轻轻地,慢慢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圣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这辈子被很多人摸过头。小时候被父母摸,长大后被同事拍肩膀,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像是……被接纳?被认可?被爱护?
她说不清。
圣主的手在她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儿童失踪案,”圣主说,“我换了负责人。你们不用再插手了。”
圣徒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圣主说,“而且,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圣徒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负责人是谁?”她问。
圣主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名字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圣徒盯着她,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她最终说。
圣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你们可以走了。”她说。
安可扶着圣徒,慢慢退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圣徒回头看了一眼。圣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可扶着圣徒往上走,穿过那条狭窄的楼梯,回到那间老旧的教堂。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可扶着圣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圣徒突然停下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刚才被圣主摸过的地方。
安可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老师,您怎么了?”
圣徒回过神来,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
但安可看见了。看见老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回味?
回味?
安可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老师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严肃、永远一副“我是老师你们都得听我的”样子的老师,刚才居然在回味被摸头的感觉?
“老师,”她试探着问,“您……喜欢被摸头?”
圣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安可,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光:“你说什么?”
安可立刻闭嘴。
两人走出教堂,回到车上。安可发动车子,驶向市区。
一路上,安可不停地偷看后视镜。圣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时不时会抬起来,摸摸自己的头顶。
安可憋着笑,差点内伤。
老师居然有这么一面?
那个在警局里一言九鼎、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在劫持事件里一个人对抗整个特警队的圣徒费德科,居然会因为被摸头而露出这种表情?
安可觉得今天的发现比破解什么加密文件都值。
车子在市区边缘停下。安可扶着圣徒下车,站在路口。
“老师,您一个人回去行吗?”安可问。
“行。”圣徒说,“这儿离我家不远,我自己走回去。”
安可犹豫了一下:“那我送您到门口吧?”
“不用。”圣徒摆摆手,“你忙你的。我没事。”
安可看着她,确认她真的没事,才点点头:“那您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安可转身上车,发动车子离开。后视镜里,她看见圣徒站在路口,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安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圣徒站在路口,看着安可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往家走。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一个白发少女穿着白裙红袍走在街上,确实有点显眼。
圣徒走着走着,又抬起手,摸了摸头顶。
刚才圣主摸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被这样摸过头。她父母早就不在了,同事之间最多拍拍肩膀,学生更是不敢造次。
但圣主摸她的时候,她居然觉得……挺舒服的?
圣徒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什么舒服不舒服,不就是被摸了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手又抬起来了。
这次她没摸头顶,而是摸了摸脸颊。刚才圣主也摸了这里,说什么“绝世容颜,不愧是我所造出来的”。
造出来的。
这个词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知道自己是改造人,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拉古公司的产品。但圣主说“造出来的”,感觉像是……像是在说一件艺术品?
她想起圣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那个女人——那个永远保持魔法少女形态、永远用纱布遮着脸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她和拉古公司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说“造出来的”?
圣徒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被圣主摸过头之后,她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那些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暂时被抚平了。
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
她这么想着,终于走到家门口。
别墅不大,是她当年用积蓄买的。后来被改造后,这栋房子依然在她名下——拉古公司虽然把她变成了“资产”,但不知为什么,没有没收她的房产。也许是因为不值钱,也许是因为懒得管。
圣徒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茶几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上搭着她平时盖的毯子。
她走到卧室,脱下白裙红袍,换上睡衣,然后倒在床上。
床很软,很舒服。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从被关进第四分局,到逃跑,到劫持人质,到发现真相,到被狙击,到昏迷两天……现在终于躺回自己床上,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那些事,明天再说。
现在,她只想睡觉。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天边。暮色降临,房间里暗下来。
圣徒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追捕,没有枪声,没有那些失踪孩子的脸。
只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十二月十五日,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圣徒费德科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