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华到弗罗萨的航班,航程十一个小时。
这个数字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看两部电影,吃两顿饭,睡一觉,然后——恭喜你,你成功把自己从地球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但对于顾秦琴来说,这个数字只有一个含义:
十一个小时不能打游戏。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飞机起飞前她特意检查过——头等舱的座椅扶手上有充电口,小桌板打开后刚好能放下她那台加了特制散热器的游戏本,甚至她还提前下载好了三款单机大作,准备用这十一个小时把《荒野大镖客3》的剧情通关。
完美的计划。
直到空乘小姐姐微笑着走过来,用那种“我很抱歉但这是规定”的标准语气说:
“尊敬的乘客,飞机起飞后请保持电子设备关闭或调至飞行模式哦。”
“我知道,飞行模式。”顾秦琴点头,手指已经按在了开机键上。
“呃……那个……”空乘的笑容僵了一瞬,“我们的航班暂时不支持机上Wi-Fi。”
“……”
“而且头等舱的电源插座好像……嗯……今天早上刚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
“不过我们有提供杂志!最新的时尚周刊,还有财经杂志——”
“不用了谢谢。”
顾秦琴面无表情地关上电脑,把它塞回背包,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青蓝色的长发(她今天也是变身状态出场,毕竟这样比较舒服)在座椅上铺开一小片。
空乘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坐在旁边的阿让全程目睹了这一幕,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哈哈哈哈哈哈——”等空乘走远,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表外甥女啊,不是表舅说你,你这表情,刚才那表情,哈哈哈哈——就像我当年追一个富婆追了三个月,结果发现她老公是开武馆的,哈哈哈哈——”
顾秦琴斜了他一眼:“你笑点真低。”
“不是,我是说——”阿让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刚才那个‘你再说一遍试试’的眼神,啧,绝了。表舅给你拍下来没有?要是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就叫‘天才法医惨遭飞机制裁’,肯定火。”
“火什么火。”顾秦琴闭上眼睛,“飞机上不能开手机,你拿什么拍的?意念?”
“呃……”
阿让这才想起来,他的徕卡(高仿)在起飞前就被要求关机了。
“所以你看,”顾秦琴嘴角微微翘起,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嘿,你这孩子,怎么跟表舅说话的?”阿让整理了一下他那油光锃亮的卷发(为了这次出行,他特意多抹了半斤发胶),又扶了扶墨镜(飞机上光线暗,但他坚持戴着,说是“维持人设”),“表舅这是陪你!你以为是表舅自己想去的弗罗萨?我告诉你,表舅在华人街那可是一号人物,每天求我办事的人能从街口排到街尾——”
“所以丽兹给了你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表舅是那种人吗?丽兹那丫头就是跟我提了一句,说你在东华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弗罗萨玩几天,表舅一想,对啊!我表外甥女这么大了还没出过国,这怎么行?必须带出来见见世面——”
“所以多少钱?”
阿让沉默了三秒。
“……三千欧。”
顾秦琴睁开眼睛,看着他。
“外加报销往返机票和食宿。”阿让补充。
顾秦琴继续看着他。
“……还有一套徕卡M11的真品镜头。”阿让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这个是她答应的,还没到货,我跟你讲这不能算,万一她赖账呢——”
“表舅。”
“嗯?”
“你知道吗,”顾秦琴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我上飞机之前就知道你在骗我。”
“啊?”
“你发消息说‘表外甥女啊表舅在弗罗萨遇到大麻烦了急需你帮忙你赶快来一趟’,这种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上次说遇到大麻烦,结果是让我帮你挑送给广场舞大妈的礼物;上上次说遇到大麻烦,结果是让我帮你修相机——徕卡的说明书都是中文的,你自己不看怪我?”
“那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丽兹让你骗我来的,对吧?”
阿让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又闭上。
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咋知道的?”最后他憋出这么一句。
顾秦琴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窗户那边侧了侧,让窗外的云层占据视野。
她当然知道。
丽兹那点小心思,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是弗罗萨那边出了什么案子,或者有什么需要她专业能力的事情,但丽兹又懒得解释太多,就直接找了阿让这个“最不靠谱但也最靠谱”的中介。
不靠谱的是阿让本人。
靠谱的是——阿让一定会用最夸张的方式把她骗过去,而只要她到了弗罗萨,丽兹就有办法把她留下来。
至于她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骗局还愿意来?
……可能只是想换个环境待几天吧。
毕竟东华那边,最近也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哎,表外甥女?”阿让见她半天不说话,有点心虚地凑过来,“你不会生气了吧?表舅跟你说,这真的是好事!弗罗萨你还没去过吧?那里有可多好吃的了,表舅请你吃大餐!正宗的法式大餐!还有德国猪肘子!还有——”
“飞机上能安静会儿吗?”旁边的乘客终于忍不住了,探过头来,用眼神表达了对阿让话痨行为的强烈谴责。
阿让立刻闭嘴,用眼神回了一个“对不起打扰了您继续睡”。
然后压低声音对顾秦琴说:“等到了表舅请你吃大餐。”
顾秦琴没理他。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是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布丁。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她打了个哈欠。
十一个小时。
不能打游戏,不想聊天,杂志她懒得翻。
那能干什么?
好像……只能睡觉了。
她把座椅往后放倒了一点,把那个猫耳形状的耳机(猫耳只是装饰,耳机本体很舒服)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睡会儿。”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到了叫我。”
“放心放心,表舅盯着呢!”阿让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的睡,表舅绝对——呼噜——”
顾秦琴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阿让自己已经先睡着了,脑袋歪着,墨镜滑到了鼻尖,嘴巴张得老大,发出均匀的鼾声。
“……真是够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变成了持续的白噪音,窗外的云层在眼皮上映出淡淡的金色光斑。
迷迷糊糊中,意识开始下沉。
……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老式小区里。
东华的那种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贴着那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方砖。一楼院子里种着乱七八糟的花草,有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桂花树,还有一棵被砍了一半的老槐树——说是挡了谁家的光,半夜被人锯了,后来也没人管。
时间是傍晚。
夏天的傍晚,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叫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脚上是那种五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头发还是黑的——那个时候她还没被改造,还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
她站在一楼的楼道口,盯着楼梯看。
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她不敢上去。
但她必须上去。
因为她听见楼上有声音。
吵架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那种语气她太熟悉了。
父亲和母亲又在吵架。
不对,不是“又”。
是“还在”。
从三天前开始,家里的吵架声就没停过。父亲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打给各种她听不懂的人,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
什么“调查”,什么“诬陷”,什么“赃款”,什么“不可能”。
她听不懂。
她只听得懂一件事:父亲出事了。
父亲是公务员。在她心里,公务员就是那种每天穿着白衬衫去上班,晚上回来会给她带糖葫芦,周末会带她去公园放风筝的人。她不知道公务员具体是干什么的,但父亲每次穿白衬衫的样子都很帅,她会坐在门口等他下班,然后扑上去,让他把自己抱起来转圈。
但三天前,父亲没回来吃晚饭。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回来了,但整个人变了。
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就挤出一个笑,说“没事,爸爸没事”,然后就进了房间,关上门。
然后母亲开始打电话。
然后吵架声开始响起来。
然后——
“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有人把音量一下子调到了最大。
“你知道单位的人怎么看我吗?她们说‘你老公进去了’,她们说‘你家那个贪污犯’——贪污犯!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图过你什么?我图的就是个安稳!你现在让我怎么安稳?!”
“我说了我是被诬陷的!”父亲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沙哑的疲惫,“你连我都不信吗?”
“我信你?我信你有什么用?检查组信你吗?领导信你吗?外面那些人信你吗?”
“……”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别连累我。顾秦琴我带不走,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是不会留在这个地方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说什么?!”
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风。
楼道口的顾秦琴抬起头,看见母亲从楼梯上冲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那种老式的帆布行李箱,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捆着。
母亲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伤心。
是决绝。
是一种“我不管了”的决绝。
“妈……”
顾秦琴叫了一声。
但母亲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脚步声远去。
知了还在叫。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无数条扭曲的黑蛇。
她站在楼道口,盯着母亲离开的方向,手里的冰棍化了,甜腻的水滴在手上,引来了一群蚂蚁。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父亲从楼梯上走下来。
白衬衫更皱了,领带不见了,眼睛比刚才更红。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
“秦琴。”
“爸。”
“饿了吧?爸带你吃饭去。”
“妈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
“妈……出差了。”
“她还会回来吗?”
父亲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
那是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得不像样子。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
“秦琴,爸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如果爸有一天不在了,你会怪爸吗?”
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看见父亲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伸出手,想去擦。
然后——
“表外甥女!表外甥女!”
一只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顾秦琴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机舱灯光,嗡嗡的空调声,还有一张凑得极近的、油光锃亮的脸。
“你咋了?”阿让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做噩梦了?刚才你表情可吓人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表舅还以为你犯什么病了——”
顾秦琴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意识才从梦里慢慢回到现实。
飞机。弗罗萨。表舅。三万英尺高空。
刚才那些——
是梦。
只是梦。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哦,做梦啊,”阿让松了口气,坐回自己座位上,“表舅还以为你怎么了呢。跟你说,做梦正常,飞机上气压变化,容易做梦。表舅上次坐飞机,梦见自己中了五千万,高兴得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结果撞到头,到现在还有个包——”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顾秦琴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阿让脸上。
这张油光发亮的脸,这副俗气到不能再俗气的打扮,这满嘴跑火车的说话方式——
和梦里那个憔悴的、胡子拉碴的、眼眶通红的脸,完全不一样。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张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表舅。”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了?”
“对啊,表舅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可把表舅吓坏了——怎么,你不会是梦游吧?表舅听说有人会梦游,还有人会在梦游的时候打人,那叫一个吓人——”
顾秦琴的手突然抬起来。
“啪。”
清脆的一声响。
阿让愣住了。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
旁边那个之前嫌阿让吵的乘客,此刻正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这边。
顾秦琴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让脸上那个缓缓浮现的红印,然后——
“你打我干啥?!”阿让捂着腮帮子,瞪大眼睛,“表外甥女,你打我干啥?!表舅哪儿惹你了?!”
“我……”
顾秦琴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她刚才……她刚才就是突然想打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
不是因为讨厌。
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就像梦里的父亲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想去擦他眼角的泪,结果一伸手——
就打到了表舅脸上。
“你是不是还在做梦?!”阿让揉着脸,表情既委屈又困惑,“你刚才眼睛明明睁着的啊!你看着我打的啊!你怎么能——”
“我没打你。”
阿让的动作停住了。
“……啥?”
“我没打你。”顾秦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在做梦吧?”
“不是,表外甥女,你这话说的——我脸都红了!我疼着呢!你跟我说我在做梦?!”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顾秦琴面不改色,“飞机上气压变化,容易做梦。你可能也在做梦。”
“我——”
阿让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又闭上。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我自己做梦,梦见你打我,然后我把自己脸扇红了?”
“有可能。”顾秦琴点头,“梦里的事情,谁知道呢。”
阿让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墨镜差点掉下来。
“行行行!你厉害!你比表舅还能编!表舅服了!表舅真服了!”
他一边笑一边揉脸,也不知道是真觉得好笑,还是被气笑的。
顾秦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云层还在。
阳光还在。
飞机还在平稳地飞。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
“表外甥女啊,”阿让揉着脸,凑过来,“你刚才到底梦见啥了?”
“没什么。”
“不可能!没什么你会打表舅?表舅这张脸,那可是弗罗萨华人街的门面!多少富婆想摸都摸不到,你倒好,上来就是一巴掌——这得是多大的仇?”
“……”
“说说嘛,表舅保证不笑话你。”
“……”
“表舅可是过来人!表舅做梦也经常梦见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有一次梦见自己被人追,追了三条街,最后发现追我的是一只鸡——你说这梦怪不怪?”
顾秦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梦见我爸了。”
阿让愣了一下。
笑容从他脸上慢慢消失。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突然正经了起来,“老顾啊……”
沉默了几秒。
“他……还好吗?”阿让问。
“不知道。”顾秦琴说,“很久没联系了。”
阿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件事。
当年东华那边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点。老顾——也就是顾秦琴的父亲——被人诬陷贪污,关了几个月,虽然最后查清楚了,放出来了,但工作没了,名声毁了,老婆也跑了。
从那以后,老顾就像变了一个人。
顾秦琴是怎么从那几年熬过来的,他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父亲出事,母亲抛弃,一个人撑着——
换成别人,早就垮了。
但顾秦琴没有。
她不但没有垮,还考上了东华最好的大学,成了最年轻的首席法医,然后又被选中进了什么“灵枢计划”,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阿让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这个表外甥女简直是怪物。
不是贬义的那种怪物。
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那种怪物。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其实吧,你爸那个人,表舅是知道的,他当年真的是被冤枉的——你别看表舅平时不着调,这事表舅清楚。那帮人就是想找个替罪羊,你爸倒霉,正好撞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那就好那就好,表舅就怕你误会——毕竟那种事,换成谁都得想不开,你妈当年就是——”
“表舅。”
“嗯?”
“你脸还疼吗?”
阿让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
“疼……还是有点疼……”
“那就少说话。”
“……”
阿让闭上嘴,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委屈。
顾秦琴重新闭上眼睛。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飞机引擎的轰鸣。
但这次,她没有再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让思绪在黑暗里飘荡。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
父亲憔悴的脸。
母亲决绝的背影。
那个老小区的楼道口,和地上化了的冰棍。
……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让。
他正小心翼翼地揉着脸,一边揉一边用余光偷看她,发现她在看自己,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顾秦琴心里一暖。
表舅这个人,是挺不靠谱的。
满嘴跑火车,一身假名牌,见谁都吹牛,见钱眼开,见色忘义——这些毛病他一个不少。
但有一件事,她从小就记得。
父亲出事那年,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没人问。是阿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从弗罗萨赶回东华,找到了她。
那时候阿让自己也没钱,租着地下室,吃着泡面,但还是把她接到身边,供她吃穿,供她上学,一直供到她考上大学。
她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你是我表外甥女啊,我不帮你谁帮你?”
就这么一句话。
简单得像废话一样的一句话。
所以她从来不真的讨厌阿让。
不管他吹多大的牛,撒多大的谎,骗她多少次——
她都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把她当亲人。
“表舅。”
“嗯?”阿让立刻转过头,一脸“您有什么吩咐”的表情。
“到了弗罗萨,你请我吃大餐?”
“那必须的!”阿让一拍胸脯,“表舅说话算话!请你吃最好的!正宗法式大餐!鹅肝!蜗牛!牛排!红酒——哦你还没到喝酒的年龄,那就果汁——反正你放开了吃,表舅买单!”
“你有钱吗?”
“呃……”
阿让的胸口塌了下去。
“那个……丽兹不是给了三千欧嘛……”他小声说,“先用着,先用着……”
顾秦琴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云层开始变薄,透过云隙能看见下面深蓝色的海面。
快到弗罗萨了吧。
她想。
不知道这次,丽兹到底准备了什么“惊喜”等着她。
“我跟你说,弗罗萨这边的案子,那叫一个离奇!”
阿让终于找到了可以显摆的话题,立刻精神起来。
“你知道吗,就基多市那边,前段时间出了个大事——儿童失踪!一连失踪了好几个!有个叫米哈伊尔的小孩,他爸妈找了好几天找不到,最后——你猜怎么着?”
顾秦琴看着他,没说话。
“最后那两个人在警察局门口引爆煤气罐自杀了!当场就炸了!你说吓不吓人?!”
阿让说得绘声绘色,手上还比划着爆炸的动作,完全没注意到顾秦琴的表情已经变了。
“儿童失踪?”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好几个呢!”阿让见她终于感兴趣,更来劲了,“表舅跟你说,这事在弗罗萨传得可邪乎了。有人说是什么人贩子干的,有人说是什么邪教干的,还有人说是什么生物公司拿小孩做实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真相。”
顾秦琴的眉头皱了起来。
儿童失踪。
生物公司。
实验。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她问。
“米哈伊尔。”阿让说,“我记得清楚,因为这事太惨了——那对夫妻跪在警察局门口跪了三天,都没人管,最后没办法,抱着煤气罐就冲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吧?不对,好像是上上个月——表舅这记性你也知道,不太靠谱——”
顾秦琴没说话,脑子里开始自动调取信息。
她来之前查过弗罗萨的新闻,但东华的新闻渠道对国外的事情报道得不多,尤其是这种地方性的案件,基本没什么消息。
但如果是上个月的事——
“还有其他失踪的吗?”她问。
“有啊!”阿让立刻点头,“好像……好像是三个还是四个?表舅记不太清了,反正不止米哈伊尔一个。不过其他人的家长好像没闹那么大,反正新闻上没见着。”
“警方怎么说?”
“警方?”阿让嗤笑了一声,“表外甥女你是不知道,弗罗萨那帮警察,啧——不是表舅说话难听,他们要是靠得住,**都能上树。你知道吗,就前几天,基多市警察总局还出大事了!”
“什么事?”
“劫持案!”阿让眼睛都亮了,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个人冲进警察局,把局长劫持了!还有几个警察,还有一个什么特工——反正闹得可大了!最后局长当场被毙了!被警察自己毙的!你说离不离谱?!”
顾秦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局长被毙了?”
“对啊!当场爆头!据说是狙击手开的枪——啧啧啧,那场面,想想就刺激——”
“为什么开枪?”
“这……这表舅就不知道了。”阿让挠挠头,“新闻上只说‘劫持事件中被击毙’,具体的也没说。不过表舅听街坊说,好像是那个劫持的人问出了什么事,局长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灭口了——”
顾秦琴沉默了几秒。
局长被灭口。
儿童失踪案。
生物公司。
她突然有一种直觉——
这两件事,可能是连着的。
“表舅,你说的那个被毙的局长,叫什么名字?”
“叫……叫什么来着?”阿让努力回忆,“拉……拉什么来着?拉维?对!拉维局长!”
“拉维局长。”顾秦琴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她摇摇头,“但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阿让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行啊表外甥女,你这是职业病犯了吧?一听有案子就来劲——表舅跟你说,你这习惯得改改,到了弗罗萨,咱是来玩的!不是来破案的!表舅可是答应了丽兹,要带你好好逛逛——什么大教堂啊,博物馆啊,啤酒节啊,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广场来着——”
“表舅。”
“嗯?”
“你说那三千欧,丽兹是让你骗我过来,还是让你带我玩?”
阿让张了张嘴。
“……都有吧?”
“那就是骗我过来。”顾秦琴点点头,“玩是顺便的。”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表舅是真的想带你玩!三千欧那是……那是辛苦费!表舅辛辛苦苦把你从东华骗——不是,请过来,总得有点报酬吧?这年头做什么不要钱?表舅的徕卡都该换了——”
“表舅。”
“嗯?”
“你刚才说,那个被毙的局长,是被狙击手打死的?”
“对啊!”
“狙击手叫什么?”
“这……这表舅哪知道?新闻上又没写——怎么,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顾秦琴没回答。
她只是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拉维局长。狙击手。灭口。
再加上儿童失踪案。
这几个点如果连起来——
“表外甥女?”阿让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顾秦琴回过神来,“你继续说。”
“说什么?表舅知道的都说了啊——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就那个劫持案啊,你知道劫持的人是谁吗?”
“谁?”
阿让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是个警察!”
顾秦琴挑了挑眉。
“警察劫持局长?内讧?”
“不是不是,听我说完——那个警察以前是谈判专家!好像是被局长陷害了,关了好几天,然后跑出来劫持局长要讨个说法——结果局长被毙了,他也被抓了——不过后来好像又被放了?反正表舅也搞不清,这事传得乱七八糟的,有说他是好人的,有说他是坏人的,还有说他是魔法少女的——”
“魔法少女?”
“对啊!说是他能变成女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白头发!可漂亮了!街坊们都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顾秦琴的嘴角抽了抽。
白头发。
变身。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这描述——
“他叫什么?”她问。
“叫……叫费什么来着?费德科!对,费德科!圣徒费德科——好像是这个名儿。”
顾秦琴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她也记住了。
圣徒费德科。
警察。
谈判专家。
能变身成白发少女。
被局长陷害。
局长被灭口。
儿童失踪案。
这一个个点,像是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起来,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还缺太多东西了。
动机。证据。幕后黑手。
还有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那些失踪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表外甥女?”阿让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怎么又发呆了?”
“我在想事情。”
“想啥?想案子?别想了别想了,到弗罗萨你就知道了,这地方好玩的东西多着呢!表舅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表舅。”
“嗯?”
“你说的那些大餐,什么时候吃?”
阿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急什么?到了就吃!表舅早就想好了,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吃正宗的法式大餐!鹅肝!蜗牛!牛排!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反正都是好吃的!你放开了吃!”
顾秦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好。”
“尊敬的乘客,飞机即将抵达弗罗萨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广播声把顾秦琴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拉回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不再是云层,而是大片大片的陆地。
绿色的田野,整齐的方块,偶尔有河流从中间蜿蜒而过,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飞机正在下降。
“醒啦?”阿让凑过来,“你刚才又睡着了,还打呼噜呢。”
“我没有。”
“有!表舅听得清清楚楚——呼——呼——跟小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