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学日。九月的阳光透过905班敞开的窗户，在弥漫着粉笔灰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
陆舟平在预备铃响前十分钟走进教室，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间有种与周围躁动格格不入的沉稳。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无质的水波蔓延，穿透墙壁，精准地捕捉到了隔壁实验班901班里的那个独特的气息。
蓝欢晴独自坐在教室最靠里的角落。在她周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流着假期见闻，但她既没有离开座位，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的迹象。
她像一只寻求自保的小动物，将自己藏匿了起来——方式是假装睡觉。
她安静地趴在课桌上，小小的脸庞朝向窗户，紧闭着眼睛，但那纤长睫毛偶尔极其细微的颤动，就像一座被遗忘在喧嚣人海中的孤岛，用这种鸵鸟般的方式，为自己圈出一小片安全的领地。
陆舟平的神识停留在她身上，想起了昨晚大衍术推演的结论——自杀。
如果是外力加害，无论是人是事，以他如今的力量，总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化解。
可是自杀……至少，他需要知晓后续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这种结局。
正想着，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他的沉思。
“喂，马胖子，你暑假到底干嘛了？不会真在家孵了四十天蛋吧？”
是同桌韩启明，他头发乱翘，像刚从被窝里被拎出来，一屁股坐在陆舟平旁边，冲着后桌的马笑然嚷嚷。
马笑然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椅子里，校服拉链一如既往地敞着。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眼神里还带着点长期盯着屏幕后的放空：“闭关修炼，你呢？”
“修炼？那你炼出什么绝世神功了？”韩启明嗤笑一声，转而诉苦，“我可惨了！被我爸发配到我家鱼铺，杀了半个月的鱼！”
他煞有介事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一脸嫌弃，然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安静坐着的陆舟平，“诶，平哥，你暑假肯定没虚度吧？做了什么？”
陆舟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韩启明写满好奇的脸。他的暑假？
于无声处听惊雷，在灵魂层面完成了与未来自己的交融，承载了星辰湮灭，宇宙热寂的亘古记忆。这经历显然无法为外人道。
“没，就在家看看书。”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后桌的吴佳琪闻声转过头，话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快，她加入讨论：“我去我姨家住了两周，他们那儿靠海，晚上可凉快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电视，《少年包青天》和《西游记》来回播，我都快能背台词了！”
“我也是！《还珠格格》看第三遍了！”
“我爸妈带我去了趟北京，爬长城差点没累死......”
“我补了十本漫画！”
......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涌来。属于这个年代出生的这一代孩子们的共同记忆——初代网游的厮杀、暑期神剧的循环播放、堆积如山的作业与偷偷看完的漫画小说……
这些鲜活而琐碎的片段，混杂着对即将到来的、名为中考的神秘关卡的模糊憧憬与不安，在教室里嗡嗡地回响着，构成了开学第一天最真实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像一道无形的指令，教室里的喧闹瞬间被按下暂停键，迅速低落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节奏。班主任张军华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腋下夹着一套教案和一摞显然是刚刚收齐的暑假作业，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将那厚厚一叠作业本”砰”地一声放在讲桌边缘。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军华站定，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老花镜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带着一种积威已久的压迫感。
他没有一句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暑假，彻底结束了。”
“玩野了的心，都给我收回来！从今天，此刻起，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毕业班学生！黑板上方的中考倒计时，很快就会挂起来，我希望你们每天抬头都能看到！”
他开始了每学期初例行的、却又总能让学生们心脏揪紧的环节——亲自快速翻查假期作业。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快速翻动，眉头越皱越紧。
“有些同学，”他“啪”地一声将那本作业摔在讲台一侧，声音里淬着冰，“态度极不端正！字迹潦草鬼画符，大片空白，敷衍了事！”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台下某个方向。
“韩启明！笑什么笑？说的就是你！拿着你的作业，滚出去！走廊上趴着栏杆重写，放学前交不来，就叫你家长来看着我你写！”
韩启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垮着脸，在全班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拿起自己那本被当众处刑的作业，挪出了教室。
张军华看都没看他，立刻又拿起另一本，翻了两页，火气更盛。
“我说过多少次？！选择题、填空题，答案给我蒙对了不算本事！运算过程、解题思路，给我写在空白处！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真会还是抄的？！”
他猛地将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拍，“刘强！周雨薇！你们两个，出去！把所有的选择填空，步骤给我补全了再进来！”
被点名的两人也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接连处理完这几人，张军华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更大的怒火，手指点着讲台上那摞作业：“我以为，态度问题、习惯问题，已经够让人失望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他猛地从中间抽出一份数学试卷，手指关节重重地敲打着其中一道解答题的位置，声音因为极致的恼怒而显得有些尖锐：
“来！大家都看看！这字迹！以为老师看不出来吗？” 他挥舞着那份卷子，痛心疾首，“找人代写都找到这个份上了？！连笔迹都懒得模仿一下吗？！啊？！”
“这种态度，是品德问题！是……”
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怒火熊熊的目光扫向那份卷子的姓名栏，准备将这个“品德败坏”的典型揪出来，当众狠狠惩治，以正学风。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个名字时，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所有汹涌的斥责，全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写在姓名栏上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名字——陆舟平。
张军华脸上那酝酿到顶点的雷霆之怒，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又低头确认——没错，就是那个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五。
这一刻，张军华内心的天平剧烈摇晃起来。
班级前五并不算顶尖，但作为执教多年的老教师，他向来更看重学生的学习态度而非天资——而陆舟平，恰恰是他教过最认真的学生。那个总是最早到教室晨读、作业永远工整详尽、连课堂笔记都一丝不苟的身影，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一边是摆在眼前的”铁证”——这份用了超纲知识的离谱答案，另一边是他对这个好学生长期建立的信任与期待。最终，对好学生的偏爱压过了怒火。
是不是他请教同学时，那孩子图省事，直接拿过他的卷子把步骤写上面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张军华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略显急促的动作，将那份试卷迅速塞回了作业堆里，仿佛刚才那番针对它的激烈言辞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处于事件中心却始终平静的陆舟平，目光扫过讲台。看着张军华那副明明抓到了把柄，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模样，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却觉得，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班主任，竟然也会有这种“区别对待”的时候，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几分。
张军华清了清嗓子，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按名单点名：“马笑然…刘绮尹…顾小雨…！”他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冷一分，“你们几个，暑假作业竟然都没写完！干什么去了！现在，立刻，出去！”
被点到名字的人如蒙大赦，至少没有被当众狠批，他们鱼贯而出。
处理完这批“典型”，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了作为毕业班班主任的第一次正式班会。主题无疑是那个沉重又充满希望的字眼——中考。
他从本市的升学率讲到重点高中的门槛，从知识改变命运讲到未来天地，语气时而沉重如铁，时而激昂煽情。
那些关于竞争、汗水、父母期望、人生转折点的话语，像一针针浓度极高的鸡血，被强行注入台下这些半大孩子的心里。点燃了一种名为“要拼命了”的短暂而炽热的情绪。
陆舟平静静地听着，思绪却飘得很远。他看得太清楚了——这份被煽动起来的热情，往往持续不了三天。
等新鲜劲过去，该走神的还是会走神，该偷懒的还是会偷懒。
这几乎是每个少年必经的循环：在师长的话语里短暂地热血沸腾，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中渐渐懈怠，直到多年后某个夜晚突然惊醒，懊悔当年为何不再努力一点。
这份认知并没有让他产生丝毫优越感，反而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怜悯——对这些被时代的洪流，被成长的惯性推着往前走而不自知的灵魂的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