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区的日光灯惨白,均匀地洒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交织成互联网公司夜晚十点最常见的背景音。
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周,所有人都被钉在工位上。
叶知秋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停驻了片刻。
斜前方隔了两个工位,林深正拧着眉,盯着显示器,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那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她默默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拉回自己未完成的测试用例。
苏晚晴端着一杯刚接好的热水,脚步轻盈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衬得整个人温婉柔和。
经过林深工位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专注的侧脸,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自从十二号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对接,冷淡、简短、精确,她捏了捏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又泛了上来。
他怎么能……
就在这时,她看见林深忽然抬手,朝着斜后方的方向招了招,低声喊了一句:“知秋,能帮我看个问题吗?”
叶知秋似乎愣了一下,才抬起头,确认是在叫自己。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起身走了过去。
苏晚晴端起水杯,凑到唇边,视线却牢牢锁定那个方向。
叶知秋站在林深旁边,微微弯下腰,看向他的屏幕。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林深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甚至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耳廓。
叶知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她没躲,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凑到屏幕前,手指着某一行代码,开始低声解释。
她的声音很小,苏晚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林深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偶尔点头,问一两个问题。
叶知秋解答得很耐心,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画出逻辑路径。
问题似乎解决了。
林深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对叶知秋露出一个笑容:“谢了,还是你厉害。不然我又得查半天。”
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放松和……信任。
是苏晚晴许久未曾见过的、纯粹基于工作甚至更亲近关系的笑容,没有之前的刻意讨好,也没有后来的冰冷疏离。
叶知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没立刻离开。
林深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这儿弄吧,你这位置离饮水机近,等会儿又有人来来往往吵你。”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真的坐了下来,就挨着林深。
她重新戴上眼镜,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偶尔林深会侧头看一眼她的屏幕,问一句什么,叶知秋便也侧过头,凑近了低声回答几句。
他们之间的空气,流淌着一种静谧而熟稔的默契,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喧嚣都隔开了。
苏晚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热水喝下去,烫得心口一缩。
他不是说,和同事不会深交吗?
他不是……之前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除了因为自己是同期新人,又表现得主动,才渐渐走近的吗?这个叶知秋,她记得,是组里待了一年的“老人”,平时沉默寡言,开会坐最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林深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
她看到林深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饼干,很自然地撕开,先递到叶知秋面前。
叶知秋摇摇头,林深便自己拿了一块,又把包装往她那边递了递,低声说了句什么,叶知秋这才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深看着她,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刺得苏晚晴眼睛生疼。
一种混杂着被忽视的恼怒、被背叛的酸涩,以及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他喜欢过的,不是吗?他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笨拙的讨好、甚至最后像狗一样的挽回,难道都是假的?这才过了几天?他怎么能这么快,就和另一个女人,这么……这么亲近?
理智告诉她,她和林深已经结束了,是自己亲手推开的,甚至在知道他和别的女生互动后,借题发挥删了他。
可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世界里最特别的那个。
他应该留在原地,至少……不该这么快就把目光投向别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女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终于,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
项目经理宣布今晚可以下班了,大家一片解脱的哀嚎,开始收拾东西。
林深和叶知秋也站了起来。
林深很顺手地帮叶知秋把椅子推了回去,又等她关了电脑,两人才一前一后往外走,边走边还在低声讨论一个技术细节。
苏晚晴抓起自己的包,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间里人不少,她勉强挤到林深身边。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加班后的疲惫气息。
到了一楼,人群涌出。
叶知秋裹紧了外套,对林深挥了挥手:“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林深点点头。
叶知秋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林深则转身走向另一边,去往共享单车停放点。
“林深。”苏晚晴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声音在夜晚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突兀。
林深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有事?”
这冰冷的两个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让苏晚晴难受。她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颤抖:“你跟叶知秋……很熟?”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工作上有问题请教,很正常。她是组里前辈。”
“只是请教问题?”苏晚晴提高了声音,“我看到了,你们……有说有笑的。你还帮她弄头发,给她吃饼干。林深,我们才分开几天?你至于这么快就……”
“苏晚晴。”林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想,我们之间,从后面我删掉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是工作时间之外,我的私人交往,似乎不需要向你报备,也更谈不上至于。”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任何她所期待的留恋或痛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一辆共享单车,扫码,开锁,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单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载着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苏晚晴站在原地,初春深夜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开衫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广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身后灯火通明却迅速冷寂下去的写字楼。
那句私人交往和那个冰冷的眼神,像两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会因为她一条消息就欢喜半天,会因为她一点不适就调休赶去,会等她下班等到深夜的林深,真的已经不在了。
而她此刻心里翻腾的,与其说是失去的痛楚,不如说是一种被侵犯了专属感的强烈不适与愤怒。
他怎么能,用对待过她的那种温柔,去对待另一个女人?
尤其,是那个看起来远不如自己引人注目的叶知秋?
夜风吹过,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
苏晚晴握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至少,不能让他和叶知秋,过得那么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