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菜馆的空气里浮动着食物香气以及低语和背景爵士乐。
靠窗的位置，气氛正逐渐脱离最初的生涩。
在叶知秋磕磕绊绊地讲完一个关于她养的仙人掌如何奇迹般在连续加班一个月后仍存活下来的冷笑话，而林深居然很给面子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清晰可见的微笑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其实，它可能是靠吸收你的焦虑为生。” 林深一本正经地接话，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水杯。
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弯，脸上最后一点紧绷也消散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种洗净铅华的明亮，让林深晃了一下神。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踉跄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一丝熟悉的甜腻的香水味——即使在食物香气混杂的餐厅里，林深也对这味道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他蹙眉抬头，只见苏晚晴正朝他们这桌走来。
她脸颊绯红，眼神似乎有些迷离，脚步虚浮，一手还揉着太阳穴，完全是一副不胜酒力的娇弱模样。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裙在餐厅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却也凸显出她此刻的无助。
“林深……？好巧啊。” 苏晚晴在桌边站定，身子微微摇晃，声音带着醉酒后的绵软和惊喜，目光扫过林深，又困惑地落在叶知秋脸上，停顿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般，“知秋姐？天哪，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今晚好漂亮。”
她的夸赞听起来真诚无比，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评估。
叶知秋被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和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晚晴？你也在这里吃饭？你……没事吧？脸好红。”
她看到苏晚晴摇晃的样子，出于关心，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唔，部门聚餐，在那边包厢。” 苏晚晴含糊地指了指方向，然后身体忽然向前一倾，像是真的站不稳了，直直朝着林深的方向倒去，嘴里还含糊地咕哝着，“头好晕……”
一切发生得太快。
林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仰，试图避开这过于直接的肢体接触，但苏晚晴倒下的角度和速度，让他无法完全闪开。
他只能迅速抬起手臂，手掌抵在苏晚晴的肩膀外侧，用一种支撑而非拥抱的姿势，勉强稳住了她倒下的趋势。
他的手臂绷得笔直，身体后倾，与苏晚晴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苏晚晴，你喝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清晰的冷意和不容错辨的疏离。
苏晚晴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林深支撑的手臂上，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和那股毫不掩饰的拒绝。
他甚至连她的腰都没有碰，只是像抵住一个障碍物一样用手掌撑着。
这与她预想的哪怕只是短暂的肢体接触和慌乱搀扶完全不同。
他眼里的不耐和冷淡，像细针一样扎人。
但戏还得演下去。
她借着“醉意”，顺势用手扶住了桌沿，稳了稳身形，另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神越发迷蒙，语气带着委屈和娇嗔：“我没喝多少……就是有点上头。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嘛……”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站在一旁满脸关切的叶知秋，声音软了下去，“知秋姐，不好意思啊，是不是打扰你们吃饭了？”
叶知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先坐下喝点水？”
她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苏晚晴看起来状态确实不好，脸颊通红，脚步虚浮。
“我没事……” 苏晚晴摆摆手，身体却又晃了一下。
林深已经收回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指尖在桌下不易察觉地捻了捻。
他不再看苏晚晴，而是直接抬手示意附近的服务员。
“服务员，麻烦给这位小姐一份醒酒汤。”
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
服务员很快端来一小盅温热的醒酒汤。
林深示意放在桌上，对苏晚晴说道：“喝了会舒服点。你们包厢在哪？需要帮你叫同事过来吗？”
全程，他没有再碰她一下，甚至连目光都很少停留在她身上，那种刻意冰冷的距离感，比任何恶语相向都让苏晚晴难堪。
他所有的举动，都恪守着“对待一个喝多了的、不太熟的同事”的底线，礼貌，周到，但毫无温度。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喝多，没有问她要不要紧，只是在处理一个麻烦。
而他越是这样，苏晚晴心里那股邪火就越旺。
尤其是，当她看到叶知秋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时，那担忧在她此刻的解读里，简直成了最刺眼的炫耀和挑衅——看啊，他对我如此避之不及，却和你在这里共进晚餐；我如此狼狈，你却光鲜亮丽地站在这里，用这种关心的姿态俯视我。
“不用叫他们……我休息一下就好。” 苏晚晴低声道，自己拉开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
她小口喝着醒酒汤，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腾的怨毒和冰冷。
再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下醉酒后的脆弱和歉意。
“真的不好意思，林深，知秋姐，” 她的目光在林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叶知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丝刻意令人不适的探究，“没想到你们私下关系这么好，都单独约饭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过来打扰的。” 她将私下、单独这两个词，咬得轻柔却又清晰无比。
叶知秋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这次是窘迫和慌张。
“不是的，晚晴，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我帮助林深解决了问题，所以……”
她急切地解释，不想引起任何误会，尤其是在同事面前。
“哦，工作呀。” 苏晚晴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露出那种混合着羡慕和调侃的温柔笑意，“那也挺好的。知秋姐人好，又厉害，林深你以后工作上有问题，可要多找他帮忙呀。”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打趣，可落在叶知秋耳朵里，再结合她此刻醉酒的状态和刚才的举动，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仿佛在暗示什么。
林深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苏晚晴，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钝感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醉酒的伪装。
他没有接她关于关系好的话茬，只是淡淡道：“醒酒汤趁热喝效果比较好。需要帮你联系同事，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语气依旧平静，却比之前更加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