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柔,穿过了薄薄的帘纱,打进屋里,打在我和初七的身上。
她那双深红的眸子,在今夜的月光中似乎有些露馅。即使是最优的人工材料,但是机能不足的微弱红光还是在此刻隐隐的亮了一下。
一闪一闪的微弱红光,像是在宣告我和她最本质的区别。
只有在此刻,借助着那微弱的红光,我才能看到她和我唯一的区别。那双不断闪烁的双眸,清晰的标记著我与她的界限。
除此之外,这也是她生命快要结束的样子。
只剩100天了。
“序,你在想些什么呢?”初七看我出神的样子,微微侧身问道。
语气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感情。我琢磨不透,那是喜悦,还是悲伤。她脸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令这份感情更加模糊不清,月光打在她的身上,为她银白的发丝镀上一层银边。
就像神明一样。但神明不会消散,生命会消散。她也一样。
“……”我如鲠在喉,无法向她吐出一字一句,可脑海里却思绪万千。
究竟是由我来亲手延长她那空洞的存在,还是陪她走向灿烂的终结呢?
月光还是温柔的打在我们俩的身上,我们俩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好长好长,直到延长到房间的墙壁上,只剩一点距离就要融合在一起。
月光还是洒落在房间中,我也还是没有回答初七的问题,初七也还是对我微微侧身笑着。
她也并没有继续追问,初七只是笑著,微微侧身对我微笑著,就像神明一样。仿佛今夜这月光能永远的照在我们身上一样。
“欢迎光临”
“哦,小哥,又是你啊。”店内的老板向我熟练的欢迎到,不过似乎对于我的频繁到来感到些许意外。
上次来到这家店也只是两天前不到的事情。
“这次要买些什么?”
“还是老几样,学长学姐们卖掉的那些书本和笔记本。”
这里是城内较偏僻的一家中古店,虽然店面不大,店内却用木质货柜整洁分类着这些商品,反而是一种秩序的整洁。而且老板也是个神秘的家伙,总是能找到一些市面上的稀缺货与不流通的商品,所以这家中古店从来都不缺客户。
店内以纸质书本、遗留旧物、电子遗物三大类组成,每件物品上都用醒目的黄色标签标上了价格。
我一般都只询问纸质书本这一类的商品,这里总能找到前面学长学姐留下来的书本和笔记,这道可以帮我少走很多弯路。但倒也不是说对其他两类不感兴趣,只是说其他两类的价格对于我这个学生来说,似乎还是有些承担不起了。
特别是电子遗物那一块区域,若是一些普通的过时设备、手机那还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价格,顶多只是造型奇特前卫了一些。但那片大多都是从未公开的商品与未完成的研究品,所以价格也贵的离谱。
而且我仅仅只是一个AI研究方向的学生而已,这个新的研究方向并不是说特别成熟,就连从小道到信息听来的,未公开的最新品仿生人也只是能模仿出人类的动作而已,至于模仿人类的“心”这一点来说,至少还是天方夜谭吧。
所以就算老板有再大的本事,也总不可能收到从来没有研究出来过的东西吧?
“好,AI专业之类的,是吧?”
“是的”
“纸质书本区最后一栏就是,你去看看吧。”
“好,多谢老板了。”
向老板道谢后,我迈过遗留旧物的区域,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木质的书架和堆叠在上面发黄的书本。
“AI专业……”我嘴里小声嘟囔着,一边向最后的一排书架走去。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神经网络架构》、《算法伦理概论》、《模块化硬件设计》……都是熟悉的、严谨的、没有温度的知识。我翻找得越来越快,心中那份隐约的期待也渐渐冷却——没有,没有任何一本书或笔记,触及那个真正的禁区:“情感模拟”与“意识交互”。
我开始有些后悔选修了这门情感模拟课题,如果说AI是一片不成熟的新研究方向,那么AI的情感模拟,就是一片未曾有人开发的荒原。
这片领域似乎从来没有人触及,但不仅仅只是技术上的难题而已。仿佛在所有研究者心中,为机器赋予一颗“心”,不仅是技术难题,更是一种需要避讳的狂妄。
就在我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放弃时,目光无意间穿透了眼前书架木板间的狭窄缝隙。
缝隙之后,是“电子遗物”区。在堆积的旧终端和不明金属块旁,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阴影与木质货架顶灯的光晕交界处。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
夺目的白发与宝石般的红瞳,在暖色顶灯的聚焦下显得更加美丽,可我方才看见了不应属于她身上的东西,是那黄色的价签。在此刻,那抹黄色在我眼里刺眼无比。
大大的80%off的特价标示与价格还有残次品谨慎购买的标签打在那块黄色价签上,少女戴着那块对于对于自己来说有些大的标签,让我心中的冲动更加确信了。
“特……特价品?” 一个冰冷的词汇,被印在这样一副与人类少女的身躯上。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和本能愤怒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就想将整个世界观颠倒过来,震碎了我的三观一般。
“老板!!” 我的动作快于思考。几步跨过区域隔线,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感是意想不到的微凉与柔软。
“……”被我握住手腕的少女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脸上是疑惑的神情。她近乎是被我拽着,回到了柜台前。
“你店里的东西再稀奇,也得有个底线!这是活生生的人!你贴上价签当商品卖,和贩卖人口有什么区别?!”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少女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老板显然被我吓了一跳,看看我,又看看我拉着的、一言不发的少女,脸上从错愕迅速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小哥,你这……”老板无奈地摇摇头,从柜台下熟练地抽出一沓文件,
“你的好心我明白,但先看看这个:出厂编号、强制报废通知书、资产所有权登记码。 法律上,她,或者说‘它’,归类为‘特殊智能机械资产’,和一台高级洗衣机没本质区别,只是复杂度高点。”
他指着价签,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商品说明书:“‘特价’是因为快到强制回收期了,有人委托我们的店做最后处置。
“贩卖人口?我这小店可担不起。”
像一盆冰水浇下,我满腔的道德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一手心的冷汗和巨大的尴尬。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我下意识松开手。她也只是顺势将手收回身侧,姿态没有丝毫改变,连目光都未曾波动,仿佛刚才激烈的争执与她完全无关。只有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安静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狈。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是尴尬,是无力,还有一种……对她这种绝对“物化”处境的莫名不适。
老板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是个AI专业的学生,对吧?如果对‘初代试验品’感兴趣,不介意她剩下不长的剩余时间的话,买回去当个研究样本,倒是个难得的机会。就当支持学术,我再给你个学生折扣。”
“虽然说她是未完成的初代试验品,从未在市场上贩卖过。但从你的表现看出来了,你也分不清他是人类还是仿生人吧?”
“而且她还有着目前市面上所有贩卖的仿生人所没有的功能一一感情模拟。”
感情模拟?正不是我苦苦寻找的吗?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银白的发丝,无瑕的侧脸,平静如深潭的眼睛,以及那个宣告着她价格的价签。
刚才为“她”而生的愤怒是真实的,此刻因“它”而生的学术好奇心,也同样真实。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那个‘剩余时限’,具体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自启动日起算,150天物理运行保障期。过后核心会不可逆停摆,算是……终极的环保设定吧。” 老板敲了敲文件上的条款,说得轻描淡写。
“150天。 ”我再次看向她。她似乎接收到了询问的视线,程序化地、极其轻微地,向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混合着学术冲动、未褪尽的人文情怀,以及某种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想要修正刚才那种巨大“错误”感的决定。
“……我买了。”
“……”少女又是一脸错愕
我付出了目前人生中较大的一笔花销,买下眼前这位少女仿生人花了5万元整。但对于市面上那些一眼看得出来且还在售卖的仿生人来说,我仍是……稳赚不赔的?
在心里想出这句话时,我感觉我的道德似乎遭受了很大的谴责,一边是无法接受的“物化”,一边是学术的“必要研究”,可如果按老板的话来讲,这只是个商品而已,只能用稳赚不赔来形容。可我怎么就无法接受呢?
“感谢惠顾……”老板一边说着客套的话,一边站在我的对面整理着需要交接的资料。
我还是没忍住问出那句话:“既然是如此先进前卫的,为什么您肯如此低价卖给我呢?”
“……咔嚓”老板用订书机装订着交接的材料,向我回答道:“我只是个商人罢了,最看重的是利益。能高价卖的出去当然最好。但150天后卖不出去她也得报废,我还不如亏点本卖出去好。”如此的回答确实没错,但对于我来说确实又有些冰冷了。
“诺,小哥,签下这纸契约书,这小家伙以后就归属于你了。”老板将一张薄薄的递到我面前,指了指归属人签字的地方。
而旁边被持有者一栏,是一个陌生秀丽的名字,
“初七。”
“是你的名字吗?”我侧目看向身旁站着的她,指了指那片区域。
“……”她轻微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那片区域的墨水早已干透,像是已经写上去很久了一样。
这纸契约书好像是结婚登记一样正式,只是两人似乎并不能拥有平等的身份。
“这契约书怎么跟结婚登记这么像?”我有些不解的向老板提问道。
“前面不是说了吗?这一代主打的就是情感模拟,毕竟当时设计是这么设计的,所以公司当初做的契约书也不会那么冷冰冰的公式化。”
“这样啊”
我试着将名字写到了归属人一栏,用余光扫着她的反应。
那位活生生的少女就这样站在我的身边,一动不动。仿佛这是什么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位少女只是一堆机器零件而已,明明无论怎样看上去,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证明她不是人的证据,又如此有力的摆在了我的面前。
“小哥,签好后给我一下”
“好的”我从愣神中反应过来,将签好名的纸重新递回给老板。
他复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交回给我,刚刚我递交上去的那份交给了旁边站着的少女。只是在此刻,他们都被对折嵌在了一本皮质的本子里。
少女有些出神的盯着。
简直就像结婚仪式一样啊,这公司的人文关怀是不是有些过了?我在心中念叨着。
“你和这小家伙一人一份,这是你们之间的契约。任何的身份质疑,买卖,都要通过这一纸契约书来证明和转让。”老板郑重的向我们说道。
“好的”我和少女异口同声的回答到。
“哦,对了,小哥,既然你已经购买了她的话,那这个我要向你交代一下。”老板手中拿着的是那份强制报废通知书。
“150天后,如果没有人购买的话,她会被拉去回收。但现在有小哥你买下了的话,150天后到了报废期限,你可以选择自行保留她或者是依旧维持原计划回收。”
“好的”
“150天……”我有些神情愕然,望着眼前与真人无异般的少女,我不禁叹息。
手续办妥,老板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夹转交给我后,我将那本庄重的契约收好,也就完成了这次特殊的交易。
“初七?”我试探性的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在的”
“走吧”
“好的”初七和我的对话略显僵硬,就像是陌生人那样。
走出这家奇异的店铺,夏日的微风在夕阳的暖意下徐徐吹来。我转身透过玻璃向里边看去,老板已在忙着招呼其他的客人,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关于“人”的交易,而只是卖出了一台高级一些的吸尘器而已。
街道上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生活的温度。 我侧过头,看向安静跟在我身侧一步远的初七。夕阳的余晖第一次真实地洒在她银白的发丝和脸庞上,不再是店内那种人造的顶灯光晕。她微微抬起脸,深红的瞳孔中,倒映着流动的云霞、归家的飞鸟,以及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人类世界。
她打量着整个世界。对于她而言,我习以为常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个全新的东西吧?毕竟是从未公开的实验品,所见过的世界无非就是实验室中白色的墙壁与中古店中整齐归纳的商品吧。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我带回的不仅是一个研究样本。 我带走的,是一段被明码标价、仅有150天的“人生”。而我也误打误撞的成为了……唯一的同行者。
“陈序……对吗?”初七在我的身后小声的念出了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嗯,陈序。”我点点头,算是回应。脚步却没停,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好让她能跟上。
“前面就是地铁站。我们……回家。”因为紧张,我的话语都顿了几分。
“回家?”初七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惊愕。眸中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的神情。
“嗯……回家。”我应声说道。
在夕阳的映照下,我和这如真人般无异的少女一前一后,共同行走在长长的归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拖得好长好长,但又却在人行道的尽头,被切断了,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