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
城市中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路上的，别人家的，又或是街上的广告牌，都已是夜的篇章，但这并不是结束，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无论是日还是夜，都是永不停歇的繁华篇章。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的脆响，将世界的喧嚣隔绝。我的单人公寓，第一次因为“她”的进入，显得狭小又空旷。
初七站在门廊，没有立刻走动，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顶灯的光晕给她银白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皮肤仿生材质的细腻纹理在光线下宛若真人，甚至能看到极细微的、仿若血管的淡青色脉络。
这做工远超市面任何一款仿生人。
我注意到了她的拘谨，便向她轻轻说道:“初七，进来吧”
“好” 她的声音冷冷的，但又完全没有声音合成的机械感，这让我的呼吸微微一滞，虽然仅仅只有一个好字，但绝对不是以前的那种冷冰冰的机械感，而是有感情的，就像真人一样。
就是这里了。 我脑海中闪过以前学术论文上的冰冷观点--“声音模拟及融合感情”
但当文字理论变成现实，她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你，用那样一种语气回应你时，我才不得不折服于此。可怕的不是模拟得像，而是模拟得让你忘记这是模拟。
她迈步走进来，步伐轻盈，木质地板只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微响。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站在客厅中央，傍晚的寂静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
月光洒了进来，透过薄薄的窗纱，影子打在墙上，保持着距离。
“人类能用的你都可以用吗？”虽然眼前的少女目前看来都与真人无异，但我还是笨拙的问出了那个问题。
“可以的。”初七轻声应道。
接下来的半小时，像一场笨拙的仪式。我扮演着介绍者，向她展示这个五十平米空间的每个分区。
“这是客厅，你可以坐沙发……那是我的书房，里面有些乱……卫生间在这里，嗯，冷水左边，热水右边……”我像个蹩脚的导游，语言干涩。
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视线精准地扫过我手指的每个方向，偶尔点头。
最后，我推开客房的门：“你暂时用这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空衣柜，和一张带镜子的书桌。
“谢谢，陈序主人”
“主人”这一声，不禁令我心头一震。契约上的条款，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不用叫我主人”之类的话——我有什么立场去修改一个商品的默认设置呢？
“……不客气。”我最终只是生硬地回答，转身拉开了冰箱， “你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的，主人看着来就好。”
“不过吃饭对于我来说是完全的无用功，并不能说真的像人类一样补充能源什么的。”
“抱歉，我又忘记你是仿生人了”我实在无法接受面前这位少女是仿生人，以至于再次问出了如此愚蠢的问题。
“没事的”初七摇了摇头，轻轻应道。便自然的走过来轻轻接过了我手上拿着的食材，用双手轻轻捧着。
初七的反应，依旧是那种能平息一切波澜的安静。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银发随之微动。
“没关系。”她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奇异地抚平了我那点尴尬。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我手中的食材，动作轻巧得像接过一叠纸。
“主人现在是要烹饪吗？需要我的帮忙吗？”
“那就多谢了”
“没事的”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旧透露着一股生疏的距离感。但行动间却像同居好久的室友。
她将食材放在料理台上，窗外最后的月光映着她安静的侧影。我看着她拿起一颗番茄，在水流下仔细冲洗，水珠顺着她仿真的皮肤滑落，那专注的样子，让我再次恍惚。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 “要尝尝吗？”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在问什么？问她需不需要能量补充？不，我知道她不需要。那我到底在邀请什么？
初七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她拿着那颗鲜红的番茄，转过身来，深红的眼眸望向我，里面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澄澈的理解——仿佛她听懂的，不是我字面的邀请，而是那邀请背后连我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混乱心绪。
她没有说“我尝不出味道”，也没有说“这对我没有意义”。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饱满的果实，然后用指尖，轻轻在番茄光滑的表皮上按了按，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很快又恢复原状的浅痕。
“我的味觉传感器，”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回我脸上，“能分析糖度、酸度、谷氨酸钠的浓度……能给出从‘数值A’到‘数值B’的所有客观报告。”
她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间隔里，仿佛有某种非常轻柔的东西在流淌。
“但是，‘好吃’或者‘想念’，”她将番茄轻轻放回料理台，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这些需要由你来定义，陈序主人。”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不是纠正，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交付。她把定义的权力，平静地交还给了我。
“所以，”她微微偏了下头，几不可见，那是一个近乎人类困惑的小动作，“你希望我 “尝”到的，是什么呢？”
我没有答案。厨房陷入沉默，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水滴声。
初七不再追问。她转回身，重新打开水，开始沉默而专注地处理食材。洗、切、热锅、翻炒……动作逐渐流畅，仿佛在将刚才那段无解的对话，都煮进食物里。
不久，番茄与洋葱在锅中炖煮的、温暖而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我独自生活时从未有厨房传出过的味道。
“陈序主人，”她背对着我，声音混在汤汁翻滚的咕嘟声里，显得格外轻柔，“厨房交给我吧，您去餐桌坐着就好。” 这不像建议，更像一个温和的指令。我没有坚持，转身时瞥见冰箱，心里一动。
我并没有直接来到餐桌落座，而是再次打开了冰箱门，拿出了那块精致的草莓蛋糕。
“所以，你希望我尝到的，是什么呢？”初七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着。
我想，我只是想把她当做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吧。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却没有静待。目光投向冰箱，我起身，取出了冷藏的那块草莓蛋糕。
它本来是我用来奖励自己上一阶段课题的甜点，此刻却有了新的用途。
“所以，你希望我“尝”到的，是什么呢？” 初七的话语仍在耳畔。
我想，我无法定义“好吃”。但我或许可以，为她定义一次“特别”。
我将蛋糕小心地盛到碟中，红色的草莓在奶油上像一颗小小的、精致的心。这不是生存的能源，这是无用的欢愉，是记忆的甜。
当初七端着那碗温暖的番茄浓汤转过身时，我将蛋糕轻轻推向了餐桌的另一边。
初七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您这是？”
“给你吃的” 我看着她被热气微微氤氲的红色眼眸，声音有些干涩。
“那您希望我怎么定义它和效用呢？”初七再次向我抛出了那个原本无解的问题。
我被问住了。意义和效用？我该怎么解释一块草莓蛋糕的“意义”？
“不用定义”
“那这不就是无用功，毫无意义的东西了吗？”初七冷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不解的疑惑，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并不是这样，这份感觉，交还给你来定义。”我对初七轻轻的说道。
“它没有效用。”我终于说道，声音因为坦诚而有些干涩，“硬要说的话……它的‘效用’就是，我现在想把它分给你。”
我顿了顿，避开她过于清澈的目光，但又坚定的说道。
就像是现在这样，你为我做出了我从未做过的番茄浓汤，而我将这份草莓蛋糕与你分享。
“……谢谢。” 初七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去碰蛋糕，只是望着它，然后，目光缓缓移到我脸上。餐厅温暖的灯光下，她眼中那片深红似乎比刚刚更浓郁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的湖面下轻轻漾开，波澜不惊，却深邃难测。
她没有笑，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那一直笼罩着她的、无形的疏离，在食物温暖的香气与蛋糕冰冷的甜腻交织的空气里，仿佛被氤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与其一起被分解的，还有原本灌输在它脑海中那原本的“定义”。
“意义……是由自己所体验，所创造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所以，它的意义，由品尝它的人来决定。你可以觉得它甜蜜，可以觉得它无用，甚至可以觉得它……令人困惑。定义权在你，初七。”
“当你在心情不好时吃一块草莓蛋糕，那么一切苦难都会慢慢随着蛋糕的甜而化开，这是我对草莓蛋糕效用的定义”
“而你的，需要你自己去品尝，定义。”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深遂双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红色瞳孔里映着蛋糕小小的影子，也映着些许我读不懂的微光。
“你就当……这是一个实验。一个关于“分享”的实验。实验报告，由你来写。”
说完，我拿起了自己的汤匙。番茄浓汤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而桌对面，初七终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盛放蛋糕的冰凉碟沿，随后划过。像一个试探，又像一个无声的接收。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川流不息，而在这一方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寂静里，只有汤匙刀叉偶尔碰触碗壁或瓷盘的轻响，和一种全新的、名为“分享”的体验，正在被笨拙而郑重地，共同定义。
夜渐渐深了，我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初七的房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由月光透出来的光缝。我停在自己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那道缝隙望去。她坐在床沿，双腿蜷起，双臂环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臂弯里。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这份研究的本意，也许在见到初七的那一刻就变了，但是，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原本研究的本意是什么？此刻想来竟有些模糊。我点亮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映出我茫然的瞳孔。
购物软件里，那几个为“长期观察样本”订购的高清摄像头订单，已被我逐一取消退款。导师邮件里关于“情感模拟对象行为分析”的课题提纲，也静静躺在垃圾箱。
然而，我的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在另一个页面下单了一套全新的相机套机——不是用于监控的广角镜头，而是擅长捕捉瞬间与眼神的人文焦段与超大光圈。
我背叛了我的课题，却想成为她的史官。 我想记录的，不再是“仿生人样本初七”，而是初七。这个认知让我喉咙发紧。
她美好得像一个悖论，一个由精密代码和仿生材料构成的、却拥有月光般气质的梦境。我几乎要相信她是虚幻的了——直到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冰冷的电子账单上，那笔50,000.00的消费记录赫然在目；
直到我拉开抽屉，那份皮质封面的契约书沉默地压在旧文件最底层，触手生凉。 数字与纸张的冰冷，反而成了她存在的最灼热证据。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一条我亲手设置的提醒：
「还有149天」
她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一个数字，轻易地凿穿了所有温暖的假象。
我抬头，再次望向那道门隙，以及门后那个静止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扇并未关紧的、单薄的木门，此刻竟比什么都沉重，比什么都真实。
它似乎隔开的不是两个房间，而是“此刻的现在”与“149天后的未来”。而我们，一个在门内思考着，另一个也在门外思考着。
“今天，39年8月29号，我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初七在系统日志中这样写道，眼中少了些清冷，多了些别样的感情。
“还有149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