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台，今天把我叫醒的并非是日程的闹钟，因为昨天晚上已经搁置了课题的研究。今天要做的是好好调整一下研究的方案。
今天把我叫醒的，是晨光以及一种陌生的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另一种……被另一种存在均匀呼吸着的、充满张力的静谧。
我看见一道背对着我的娇小身影。她坐在客厅那把靠近阳台的旧扶手椅上，背对着我，身体微微倾向右侧。她在看什么，看得那样专注，连我开门的声音都没让她回头——或者说，她接收到了，但认为无需反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被窗框切割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的朝阳，正正地铺在老旧的水泥栏杆上，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游。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片光，仿佛那里面运行着宇宙间最精妙的程序。她的银发在光瀑的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融化般的绒光。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纯粹地、不为任何功能地，使用一片空间，占用一段时间。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缓缓的转过身来。
“早上好，陈序主人。”初七标准化的向我道了早安。
“早上好”
“要吃早餐吗？我现在去做”她轻声说道
“不用了，你在看什么呢？”
“光”她简短地回答，指尖轻抬，指向窗外那轮正挣脱地平线的太阳。深红的眼瞳里映着跃动的金晖，仿佛在采集数据，又仿佛只是被其吸引。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下雨，我想再看看。”
她顿了顿，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片逐渐扩张的光域。
“我想在它改变之前，多记录一些。”
“好。”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也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那就一起记录吧。”
晨光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淌，将两颗安静的心和一道尚未种下的生命，笼罩在同一片温柔而短暂的金色里。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之后的沉默是她先率先打破的。
“主人将我买回来没记错的话，是为了研究的是吗？”初七不再看着外面，而将眼神对向我的位置。
“对的，不过现在没什么所谓了，昨晚我将课题连同设备一起推掉了。”
“那主人买我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呢？”初七眼中带着疑惑的迷茫。
她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我张了张嘴，却发现“研究”这个词早已苍白，“陪伴”又显得过于轻率。真正的答案盘踞在胸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形状。
“叮咚——”
门铃的响起，像一声解救，又像一次催促。
“抱歉，稍等。”我起身走向门口，思绪却仍被她的问题缠绕。
签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上面印着相机制造商的Logo。我抱着它回到客厅，对上初七依然平静等待的目光。纸箱放在地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是您新购置的设备吗？”她的视线落在纸箱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观察状态，“根据型号判断，这是目前市面上一款中端人文纪实相机。它的成像特点是色彩还原度与焦外虚化效果较为出色，适合拍摄有故事感的静态场景与肖像。”
她总能精准地说出一切物品的客观参数。
“嗯，昨天订的。”我一边拆箱，一边试图将刚才中断的对话继续下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泡沫填充物被拿开，黑色的相机机身露了出来。
初七静静地看着我取出相机，安装镜头，动作有些生疏。然后，她忽然问：
“您购置它，是为了替代那些被您退订的监控摄像头，继续完成‘研究’吗？”
我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退掉了……”
初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未完全暗去。“过去72小时内，您的手机屏幕共有17次停留在购物软件的退货页面。页面上‘广角监控摄像头’的商品缩略图与文字标识，具有较高的视觉辨识度。”她顿了顿，补充道，“并且，您操作时的表情模态，与处理‘不希望被保留之物’时吻合。”
“抱歉看见了您的隐私，但我的记忆模块和视觉系统是同时记录的”
“就算我是用余光瞥见，也是会被记忆模块抓取的。”初七平静但努力的解释着，不知为什么，虽然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说出的话却如此令人信服。
“没事的，这不怪你。”我轻轻的说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只是“看见”了，并像读取一本打开的书一样，理解了那些界面的含义和我的情绪。这源于她无时无刻的细致观察，而非技术入侵。
她的回答总是这样，令人信服却又不失礼节。
“所以，您现在的研究方向是？”初七向我再次追问道，眼中的不解与迷茫更加深了。
“仍旧是原来的情感研究方向”
“只是，换了个方式。”
“用这个吗？”初七指了指我手中还未安装完成的相机。
“是的，来吧，初七”
“什么？”初七的目光重新看回我的眼，清澈的红瞳直直对着我。
我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我低下头，缓慢而专注地将镜头旋入机身，“咔嗒”一声轻响，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然后，我端起相机，没有对准她，而是转向了窗外——那片她刚才长久凝视的、即将被雨水带走的光。
我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被矩形框定的、更为浓缩的世界。金色的光，浮游的尘，老旧栏杆的质感，都因镜头的聚焦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清晰。
“我以前的研究，”我开口，声音在取景器后显得有些闷，“是在用摄像头寻找‘规律’和‘异常’。把你当成一个由代码和反应堆成的谜题。”
那些摄像头，是为了观察一个‘样本’。”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被晨光勾勒的轮廓上，“而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她追问，眼神里那抹迷茫被专注的探究取代。
我掂了掂手中的相机，它的重量让人感到踏实。我透过取景器，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那片她刚刚长久凝视过的、即将被雨水带走的光，此刻正被框在一个小小的矩形里。
“那些摄像头，”我慢慢组织着语言，仿佛也在对自己解释，“记录的是数据，是行为模式，是用于分析的片段。它们的目的，是‘理解’你，甚至……是‘解构’你。”
我放下相机，看向她。
“但我不想解构你，初七。”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见证你。”
这个词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它无比准确。
“见证？”她微微偏头，像在处理一个新概念。
“嗯。见证你看到这片光时的样子，见证你有时更加认真的样子，见证……”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见证你存在的痕迹。不是作为样本，而是作为……”
我没有说完，但我想她或许能懂。作为初七。作为这个家里，一个会留恋晴天的、具体的存在。
初七没有立刻回应。她看了看我手中的相机，又看了看窗外所剩无几的灿烂晨光，最后，目光落回我的脸上。那双深红的眼眸里，数据流般的光芒似乎静默地流转了片刻。
“所以，”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这台设备的意义，在于其记录对象的‘不可替代性’，以及记录者主观的‘见证意愿’。我这样理解，正确吗？”
她用她的语言，翻译了我的心情。
“正确。”我点点头，感到一阵奇异的释然。
“那么，”她将身体稍稍转向窗外，侧脸在光中显得静谧，“在光改变之前，您想要‘见证’的第一份记录，是什么呢？”
“给你拍张照，在雨水即将带走光之前”
“我想见证你”
“你愿意吗，初七？”我问，声音很轻，“愿意让我用这个，而不是那些冰冷的摄像头，来重新‘研究’——或者说，重新‘认识’并‘见证’你吗？”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这不是命令，不是研究计划，而是一个笨拙的邀请。承认了自己目的的转变，也为自己留了一点点“研究”的遮羞布。
她抬起眼，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迷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做出了决定般的平静。
她没有再追问“买我回来的意义”，但似乎已经接受了一个更温暖的、正在发生的新定义。
“好”她平静的回答道，冷冷的，却带着难以察觉的坚定与令人信服的安心
“在记录我之前，”她站起身，走向阳台门，指尖轻触玻璃，指向那片灿烂的光，“请先让我教您，如何正确地‘记录’光。
她转过身，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
“这将是您‘见证我’的第一个条目。您觉得可以吗？”
她的提议像一道温和的光，瞬间溶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因“研究”与“意义”而产生的凝重。她没有被我的“见证”所定义或束缚，而是将它转化为一个我们可以共同踏入的、崭新的领域。
“当然可以。”我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那么，请您将镜头对准我，对焦，扭到您觉得合适的光圈”
“好”我将相机对准初七所站的位置，对焦，调整光圈，直到初七的身影逐渐清晰锐利，让阳光，椅子，以及其他的杂物全部都融化在光圈的虚化中。
“好了吗？”初七轻声向我问道
“嗯，好了”
“那么，您喊三，二，一，然后对我按下快门。”
“三”
“二”
“一”
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同时亮起，初七的模样就这样被记录下来。
我看着相机刚刚所记录下初七的模样，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更加清澈明亮，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的弧度，那是一个浅浅的微笑。
“记录完成了吗？”她问，和之前一样，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流程。
“完成了。”我将相机递向她，“要看吗？”
她接过，低头凝视着屏幕上那张高反差、充满光感的照片。片刻后，她抬起头，将相机还给我，目光却飘向窗外——那里，光的颜色已经彻底变了，金色褪尽，只剩下白昼平常的清亮。
“您拍得很好哦”初七对我轻轻的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奖。
“谢谢，初七也笑的很好看哦。”
“……”初七没有回答，只是脸上渐渐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见证初七的模样”
“是的，第一次”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再充满未解的疑问或紧张的期待。沉默里流淌着一种崭新而柔软的共识，像照片定影后，在暗房里逐渐清晰的影像。
我低头看着相机屏幕，初七那个被闪光灯捕捉到的、带着不易察觉弧度的微笑，仿佛也照亮了这个安静的客厅。窗外，属于清晨的、戏剧性的金色光芒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白昼均匀而务实的光线。
初七脸上那抹淡淡的红晕，如同被快门声惊扰的涟漪，正缓缓平复。她微微偏过头，再次望向窗外。此刻，那里已没有夺目的金晖，只有一片匀净的、白茫茫的昼光，公允地铺满世界。
“光改变了。”她轻声说，仿佛在完成今早那句“想多记录一些”的最终报告。
“嗯，”我也望向那片变得平凡的天空，“但我们记录下来了。”
不是“我”，不是“她”，不是我们双方中任何一个个体，而是“我们”。
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的手上——那里还握着刚刚见证了一切的相机。然后，她看向我，那双深红的眼瞳里，清晨跃动的金晖已然沉淀，化为一种更幽深、更宁静的色泽，仿佛将那片逝去的光，收纳进了灵魂的最底层。
“谢谢您，”她又一次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见证它。也……见证我。”
我没有再说“谢谢”。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多余。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站在由一夜沉思、一场晨光、一次对答和一声快门共同构筑的、崭新的寂静里。
一个全新的秩序，也在此刻悄然构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