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整个童年——不,准确的说只有半个——都是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的。
两世为人,因而更能懂得母亲的辛苦,也更懂得以我现在的年龄最应该做什么。
我开始拼命的学习,学校的考试总是能取得一个相当优秀又不至于过于夸张的成绩。
并不是因为我不会做,而是因为我清楚自己的斤两,神童的外号既荣誉也是枷锁,我自认为没有承担那份重量的实力。
因此,我将成绩控制在一个令人骄傲而不至于引人注目的程度,不管是邻居还是老师同学,都只会说我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不会自顾自的称呼我为神童,给母亲大人带来多余的压力。
那时候,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自己终于可以弥补前世缺失的母爱,拥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童年。
直到十一岁的那年……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我在上午去商场购买做饭所需的食材,我自认为前世拥有不错的厨艺,因此一直想为母亲大人做一顿饭,用来感谢她。
相信母亲大人一定会很欣慰吧。她或许会摸着我的头,将我抱在怀中,温柔的对我说:“孩子,你长大了。”
虽然我本来就不是纯粹的孩子,但是能在母亲怀中撒娇的机会可不多啊,如果一个人一生能活八十岁,那么能尽情撒娇的时间就只有不到五分之一啊。
所以不管是撒娇也好,尽孝也罢,都要趁早才行啊。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样的悲剧,实在是令人讨厌。
然后,就在我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往家里赶的时候,灾难降临了。
没有预警,没有前兆,就这么突然的,几乎整个天宫市都燃烧了起来,如同上帝降下了天罚一般。
火焰,浓雾,高温……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言,绝对是足以令人陷入绝望的地狱。
我将手中的袋子扔掉,不断向着家的方向跑着。即使烟雾熏的眼睛无法视物,即使呼吸变得刺痛,我依旧不断地跑着。
我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向着安全的方向跑,但四处都是熊熊烈火,我根本不能分辨哪里是安全的地方。而家的方向,至少还有母亲大人。
即使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但我依旧在心中不断地幻想着。
万一呢?万一我家所在的位置是安全区呢?那样的话,母亲大人就不会处于危险中了。
但上天不会总是眷顾我。我的家,依旧沐浴在天火中。
“母亲大人!”我站在家门口,用尽全力大声呼喊着,然后,母亲大人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太好了,她没事。
于是,我和母亲大人一起逃出了火场,从此幸福的生活下去……
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我的母亲大人,永远的离开了我。
她本来已经出来了……
她本来已经安全了……
可是为什么……
她要重新冲进去,去救毫不相干的人?
为此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也放弃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和那个人一样的死法?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十一年后,我的母亲大人永远的离开了我。
当政府工作人员和被母亲大人救下来的那一家人带着遗产证明、保险和补偿款来到我面前时,我并没有哭闹,只是平静的收下了所有的财产。
眼泪,早就流尽了。
“我的母亲因你死。”我说,“所以,你必须好好活下去,因为你的命是属于我的母亲大人的。如果你敢浪费它,虚度它,放弃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我的母亲因她而死,换句话说,是她杀死了我的母亲。
但是,到头来,我依旧没能埋怨她。
“那孩子真可怜啊。”
“是啊,才这么小,父母就都死了。”
“据说他的父亲也是因为救人而死的。”
“满门英烈啊。”
我看着手里的遗产清单:足够我直到工作前衣食无忧的存款(包括被救的那一家人的补偿),天宫市南部别墅区的一栋房产,以及其他财产若干。
这就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就这么几页薄薄的纸。
除了钱和房子,几乎都是我现在用不上的东西,所以我委托工作人员,将那些东西几乎全部都卖了换成钱,只留下部分母亲的遗物作为念想。
◇
“你好,我叫五河士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邻居了。”
在正式搬进新家的那一天,我遇见了那个人。
他和我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小一些。天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都散发出相当热情的气质。
即使我没有说话,他依然在身边喋喋不休,讲他的朋友又找到了什么新游戏,讲他的妹妹有多可爱,讲他的父母常年出差在外,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时不时还讲一些根本不好笑的笑话。
在看到五河士道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轻小说,那么他绝对就是主角候选之一。
他太阳光了,相比之下,依旧颓唐的我简直就像是专门衬托他的热情与温柔的影子。
“你也是一个人住吗?不如今天就先来我家吃饭吧!”
不等我拒绝,五河就将我拉进了他的家中。
刻意摆放整齐又被打乱的鞋柜、即使清洗过依旧留下痕迹的玄关,客厅的桌子上已经被吃了一半的水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女孩……比起我那刚装修好的“房子”,充满生活气息的这里才更像个家。
但这里不属于我。
“抱歉,我……”我想拒绝,但五河并未给我那个机会,和他的妹妹一起,将我按在了餐桌上,随后将饭菜端了上来。
无法理解,不可理喻。
正常人会拖着刚认识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邻居进家门一起吃饭吗?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五河的热情确实感染到了我。
即使我只是阴影,但是在太阳如此近距离的照射下,多少也该消散了吧。
我能感觉到,五河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坚定的想要将我从阴影里拉出来,而后来他也承认了这一点。
原本做给两个人的饭菜当然不够三个人吃。因此不出意外的,三个人都没吃饱。
“抱歉,如果你没吃饱的话,我可以再去做一份……”
这一次,换我将五河按在了椅子上。
“我来吧,不能光吃你们的。”随后,我走进厨房,以自己的方式又做了两道小菜。
“哥哥!这个好好吃!”五河妹妹激动的拍了拍桌子,大喊道。
料理得到食客的认可,对于厨师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即使我并非厨师,也感到了这种奇特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关系就这么拉近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可以告诉我吗?”
“天工百冶。这是我的名字。”
“是这样啊,那天工,以后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