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北平。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将这座古老的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灰色的瓦片上,顺着屋檐汇成水流,像是一道道断了线的珠帘。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背,映着昏黄的路灯,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落寞一同揉碎在水里。
东城区的一处四合院内,气氛却比外面的雨夜还要沉闷。
“建国,你把这钱拿着,明天就去天津,别再回来了!”
上房屋内,王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枯瘦的手指捏着几张法币,递向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王建国,二十岁,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却亮得惊人。他没有接钱,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父亲花白的鬓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爹,我不走。”王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磐石,“我是王家的长子,家道中落,我若一走了之,您和娘怎么办?而且,现在国家正是多事之秋,学生运动风起云涌,我怎能独善其身?”
“糊涂!”王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湿了桌布,“什么国家大事?那是你能管的吗?你是读书人,读好你的书,考个功名,或者找个安稳差事,养家糊口才是正经!外面那些学生,喊几句口号,游几次街,就能把日本人喊走吗?就能让军阀不打仗吗?你这是去送死!”
“读书人岂能只读圣贤书,而窗外事?‘九一八’事变刚过,东三省沦陷,几十万同胞沦为亡国奴!报纸上说,日军在东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若还能安心读下去,那读的书还有什么用?那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王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燃烧着一团火。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王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我王家没有你这样的逆子!”
“爹!”王建国上前一步,想要扶住父亲,却被王父一把推开。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儿子!”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暴的拍门声和叫骂声,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开门!开门!查户口!”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建国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斗笠的人正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根警棍,正用脚踹着门。
“谁啊?”王建国沉声问道,手已经握住了门闩。
“少废话!开门!宪兵队查户口!”外面的人吼道,语气蛮横。
王父脸色一变,慌忙拉住王建国的胳膊:“建国,别开!这些人不是查户口的,是……是来抓人的!我听说,他们专门抓像你这样的学生!”
“抓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敢乱抓人?”王建国冷笑一声,眼中毫无惧色,“爹,您和娘躲到后屋去,别出来。”
“建国,你糊涂啊!”王父急得直跺脚。
“砰!”又是一声巨响,木门被踹得摇摇欲坠。
“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地拉开门闩,一把拉开了大门。
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扑在王建国的脸上。门外站着四个黑衣人,个个面露凶光,其中一个正是刚才踹门的,手里提着警棍,一脸戾气。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踹我家的门?”王建国挺直腰杆,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哟呵,小子胆子不小啊!”为首的黑衣人上下打量了王建国一番,目光阴冷,“我们是宪兵队的,奉命查户口,识相的,把家里人都叫出来,让我们搜一搜!”
“宪兵队?有搜查令吗?”王建国毫不退让,目光如炬。
“搜查令?老子就是令!”黑衣人举起警棍,就要往王建国身上招呼,“小子,找死是不是?”
王建国眼疾手快,一侧身,躲过警棍,同时伸手扣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黑衣人“哎哟”一声,警棍脱手而飞。
“反了你了!”其余三个黑衣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抽出腰间的短棍,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清脆的厉喝突然从巷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雨幕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划破雨幕,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撑着油纸伞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她面容姣好,气质清冷,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沈小姐?”为首的黑衣人看清来人,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您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雨又这么大……”
“张队长,好威风啊。”沈晓倩——正是沈晓倩,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 scene,声音清冷如冰,“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这就是你们的差事?”
“不敢不敢,”张队长陪着笑脸,“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听说这院子里藏着反动学生……”
“反动学生?”沈晓倩的目光转向王建国,两人四目相对,王建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沈晓倩的眼中则带着一丝探究和赞赏,“王公子也是你能动的?他是我父亲的故交之后,也是我的朋友。张队长,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告诉我父亲的。”
张队长脸色一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沈家在北平的势力,他一个小小的宪兵队长可得罪不起。
“误会,都是误会!”张队长连忙弯腰赔笑,“我们也是接到线报,说这里有反动分子活动,没想到是沈小姐的朋友。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不打扰沈小姐和王公子叙旧了。”
说罢,他狠狠瞪了王建国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进雨幕中,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雨,还在下。
院子里,只剩下王建国和沈晓倩两人。
“多谢沈小姐出手相助。”王建国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警惕。他和沈晓倩只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交谈不多,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似乎对他颇为维护。
沈晓倩收起油纸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却依然挺拔如松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王公子客气了。”沈晓倩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可不是特意来救你的。只是路过,看不惯这些人仗势欺人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建国的眼睛:“不过,王公子刚才那一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看来,传言中那个只会死读书的王家大少爷,也不简单嘛。”
王建国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听见屋内传来父亲焦急的呼唤:“建国?建国你没事吧?”
“爹,我没事。”王建国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头时,却发现沈晓倩已经转身,重新撑开了油纸伞。
“王公子,雨大路滑,早点休息吧。”沈晓倩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过,这世道不太平,有些事,能不碰还是别碰的好。保重。”
说完,她撑着伞,一步步走向巷口的轿车,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王建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他却感觉不到冷。刚才沈晓倩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巷子的另一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躲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嫉恨和不甘。
那是李小婉。
她刚从老家来到北平,投奔亲戚,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打听到王建国的住处,想来投靠,却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那个漂亮的女人是谁?为什么她会对王建国那么好?为什么王建国看她的眼神那么特别?
李小婉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她的心里,一个念头开始疯狂滋长:王建国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雨,越下越大。
这一夜,对于王建国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父亲的愤怒、宪兵的骚扰、沈晓倩的神秘援手、以及那隐隐传来的关于东北战事的消息,都像是一根根绷紧的弦,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紧紧裹住。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透过这重重雨幕,看到远方那片正在流血的土地。
“爹,娘,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王建国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里,带来一丝痛楚,却让他更加清醒,“这书,我读不下去了。这国,我非救不可!”
远处,一声惊雷炸响,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王建国坚毅的脸庞。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