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北平，空气格外清冽，却驱不散王建国心中的郁结。父亲的怒容、宪兵狰狞的嘴脸、沈晓倩那抹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的倩影，以及她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保重”，都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这书，我读不下去了。”王建国站在自家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枝叶，喃喃自语。北平的天空依旧灰蒙，但他的心，却像那夜被惊雷劈开的乌云，透进了一丝决然的光。
他明白，父亲是爱他的，只是那份爱，裹挟着旧时代文人的怯懦与对安稳的执念。而他，无法再安于一隅，看着国土沦丧，同胞受难。
“爹，娘，”王建国走进里屋，父母正忧心忡忡地坐在炕头，“我决定了，我要去上海。”
“去上海？”王父一愣，“去那花花世界做什么？那里比北平还要乱！”
“正因为乱，才更需要人去。”王建国目光坚定，“上海是新思想的发源地，是许多爱国志士的汇聚之所。我想去看看，去学学，到底怎样才能真正救国。而且，我听说上海的《申报》、《民国日报》都在积极宣传抗日，我想去那里，或许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王母抹着眼泪：“建国啊，娘舍不得你，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在外头，娘怎么放心得下？”
“娘，”王建国握住母亲的手，“儿子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国若不存，家亦难安。儿子不想做一辈子的书斋腐儒，我想为这个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一番恳谈，王父最终长叹一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王建国手里：“这里有几块大洋，你带着路上用。记住，万事小心，保重身体。若……若实在不行，就回来。”
王建国接过布包，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这是父亲积攒下来准备应急的最后一点家底。
三日后，王建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视若珍宝的几本书——《饮冰室合集》、《新青年》合订本，还有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
列车哐当哐当驶过平原，越过江河。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王建国的心也像这车轮一般，急切地向往着那座传说中的东方巴黎——上海。
当他真正踏上上海的土地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北平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是繁华的，十里洋场，霓虹闪烁，汽车如流水，西装革履的绅士与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穿梭其间，舞厅里传来靡靡之音，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汽油和咖啡混合的奇异味道。
但在这纸醉金迷之下，王建国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紧张与不安。街头巷尾，多了许多荷枪实弹的外国巡捕和中国士兵。报童们挥舞着报纸，声嘶力竭地叫卖着：“号外！号外！日军在东北增兵！又占我数城！”
“先生，住店吗？最好的洋行饭店，包您满意！”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凑了上来，操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和蹩脚的官话。
王建国摇摇头，他没有多少盘缠，住不起那种地方。他问清了方向，准备去法租界边缘一处相对便宜的青年会所暂住。
就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寻找着青年会所的路标时，一阵喧闹声从不远处的一家歌舞厅传来。
“张少，您今天可真是爽快！再来一杯！”
“就是，跟了张少，保证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伴随着轻佻的笑声和女人娇嗔的声音，几个衣着华丽、醉醺醺的年轻人从歌舞厅里拥了出来。为首的一个，约莫二十一二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歪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傲慢与空虚。
他正是张卫东。
张卫东是上海滩有名的大商人张振邦的独子，典型的纨绔子弟。家境优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却觉得生活异常空虚无聊，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便是与一帮狐朋狗友鬼混，以此来麻痹自己内心的迷茫与无措。
“滚开！没长眼啊！”一个跟班模样的人没看清路，差点撞到王建国，顿时恶语相向。
张卫东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一下，只见王建国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在这灯红酒绿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并未像其他跟班那样颐指气使，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王建国一番。这青年虽然衣着简朴，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与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阿谀奉承之辈截然不同。
“行了，”张卫东打了个酒嗝，摆摆手制止了手下，“跟个读书人计较什么？没劲。”
他眯着眼，对王建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兄弟，一个人？看你不像本地人啊，迷路了？”
王建国抱了抱拳，礼貌道：“在下王建国，初来乍到，想去青年会所。请问先生可知路怎么走？”
“青年会所？”张卫东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那地方也亏你找得到。那种清水寡淡的地方，能有什么意思？”
他身边一个妖娆的女人娇嗔道：“张少，跟这种穷酸书生废什么话，咱们去霞飞路，那儿新开了家法国酒吧，可有意思了。”
张卫东却没理会女人，反而对王建国道：“看你顺眼，给你个建议。这上海滩，没点门道寸步难行。与其去那种地方受罪，不如跟哥几个乐呵乐呵？今晚的账，算我的。”
王建国摇摇头，婉拒道：“多谢先生好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打扰。还请先生告知青年会所的方向。”
张卫东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书生如此不识抬举。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顺着这条路，左拐，再问人吧。”
“多谢。”王建国再次抱拳，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了街头的人流。
“张少，这书生真不识好歹！”一个跟班愤愤道。
张卫东却望着王建国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喃喃自语：“王建国？有点意思……”
王建国在青年会所安顿下来。房间狭小简陋，但胜在干净便宜，且住客多是和他一样从各地来沪求学或谋生的青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朴素而向上的气息。
他很快便打听到，在上海滩，有一份名为《救国呼声》的报纸，经常刊登一些揭露日军暴行、呼吁民众团结抗日的文章，其主编是一位名叫赵铁柱的先生。王建国觉得，这或许是他寻找的方向。
几经辗转，他来到了《救国呼声》报馆所在地——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报馆的门面很小，甚至有些破旧，但里面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气氛紧张而忙碌。
王建国鼓起勇气，向一位正在校对稿件的年轻编辑说明了来意，表达了自己希望为抗日宣传尽一份力的愿望。
“你想帮忙？”年轻编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们这里很忙，也很清苦，没什么报酬，甚至还有危险，你确定？”
“我确定。”王建国目光灼灼，“只要能为国家做点事，清苦和危险，我都不怕。”
年轻编辑被他的眼神打动，点了点头：“好，那你先留下，帮着做些杂务，看看你的能力再说。”
就这样，王建国成了《救国呼声》报馆的一名义务校对员和勤杂工。他每天除了认真完成本职工作，便是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种进步书籍和报纸，与报馆里的同仁讨论时局，思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碰撞与洗礼。
一天傍晚，王建国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报纸，准备去附近的大学张贴。路过外滩时，他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围着几个施粥的棚子，眼中充满了绝望与麻木。而在不远处，几辆豪华的汽车呼啸而过，车窗内传来上流社会人士的谈笑声，仿佛与这悲惨的景象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他看到几个穿着和服、神情倨傲的日本人，在几个中国买办的簇拥下，正指点江山般地谈笑着，眼中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轻蔑与贪婪。
“国仇家恨，竟被如此漠视！”王建国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冲上去质问那些麻木的享乐者和嚣张的侵略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王建国回头，只见张卫东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中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探究。
“是你？”王建国有些意外。
“是我。”张卫东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难民和远处的日本人，又看了看王建国紧握的拳头和愤怒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认真了几分：“这十里洋场，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有人醉生梦死，有人水深火热。日本人嘛，在上海滩的势力也不小，仗着有枪有炮，横行霸道。你想做什么？”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看着张卫东：“我想，唤醒更多的人，团结起来，把侵略者赶出去！”
张卫东闻言，愣住了。他看着王建国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某处似乎被触动了。他活了二十一年，听过的豪言壮语不少，但从未有过哪一句，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纯粹而坚定的力量，直击他的灵魂。
“赶出去……”张卫东低声重复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是一种对自身迷茫与无力感的嘲讽，但随即，这苦涩中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向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落魄，却比任何人都要活得有目标的青年，鬼使神差地说道：“王建国，你……能带我看看，你所说的那个‘唤醒’，是怎么做的吗？”
王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看，愿意听。”
暮色四合，黄浦江的汽笛声悠长而悲怆。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里，一粒火种，正在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年轻的灵魂间，悄然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