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夜,带着黄浦江潮湿的水汽,悄然笼罩了这座不夜城。外滩的钟楼敲过九下,悠扬而苍凉的钟声穿过迷蒙的灯火,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也落在了法租界一条幽静的梧桐道上。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停在一座西式小洋楼前。车门打开,沈晓倩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踏着积水的路面走了下来。她仍是一袭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深色呢子大衣,发髻微挽,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起,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仰头望了望那栋熟悉的小楼——这是沈家在上海的别院,她曾在此度过两个暑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复杂的心绪归来。
“小姐,您真的不等老爷夫人一道来吗?这兵荒马乱的,您一个姑娘家……”老司机老周从驾驶座探出头,满脸担忧。
“周叔,我已不是三岁孩童。”沈晓倩转过身,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北平的局势您也听说了,父亲在商会脱不开身,母亲又病着,我若再不来看看,这上海的风,怕是要把咱们的产业都吹散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况且,有些事,亲眼所见,才知真假。”
老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重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离去。
沈晓倩站在门口,望着那扇漆黑的木门,久久未动。她并非为家产而来。父亲沈老爷以为她只是来“巡视产业”,实则,她是为一个人而来——王建国。
自从北平雨夜那一别,他的身影便如一道烙印,深深刻在她心上。他站在门边,面对宪兵毫无惧色的模样;他拒绝她“好意”时那副清冷而坚定的眼神;还有他那句“这书,我读不下去了”——字字如钟,敲在她向往新生活的灵魂之上。她读过《新青年》,也曾在燕京大学的课堂上与教授辩论“女性独立”与“国家出路”,可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能将理想与血性,如此自然地融于一身。
她推开门,屋内积了薄尘,空气沉闷。她未点灯,只独自坐在窗边,任月光洒在膝头。窗外,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可她却仿佛看见了东北的雪原,听见了难民的哭声。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取出一份《救国呼声》,那是她离京前托人买下的。头版赫然写着:“日军再犯锦州,我军血战三日,终因援绝而退!”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战地照片,断壁残垣间,几名士兵正持枪冲锋,身影决绝。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铅字,忽然低语:“王建国,你如今,也在为这些事奔走吗?”
三日后,上海法租界“文汇书局”。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店,门面窄小,招牌斑驳,却专营进步书刊与左翼文学,是许多青年学子与左翼文人常来的地方。王建国自那日与张卫东在外滩分别后,便常来此处搜罗新书,也在此处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青年。
这日傍晚,他正踮着脚在书架高处寻一本《大众哲学》,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请问,可有《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
王建国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书架那头,沈晓倩一袭月白色旗袍,外披一件浅灰开衫,发髻微松,眉目如画,正微微仰头,向店员询问。窗外斜阳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坚定的轮廓。
“有……有的,沈小姐。”王建国脱口而出,声音竟有些沙哑。
沈晓倩闻声转头,目光触及那张熟悉的脸庞时,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唇角缓缓扬起,如春冰初裂,漾开一抹极淡、却极真的笑意。
“王建国?”她轻声道,“果然是你。”
两人立于书架之间,隔着一排排泛黄的书脊,静静对视。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店外街巷传来黄包车的铃声与报童的叫卖。
“你也来上海了?”沈晓倩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波澜。
“是。北平待不下去了。”王建国走上前,声音低沉,“我来寻一条路,一条能救国的路。”
沈晓倩凝视着他,见他面色微憔,眼底却有不灭的光,衣衫依旧朴素,却比北平时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坚毅。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像一棵在风雨中扎下根的树,虽未参天,却已不可摇动。
“我也是。”她轻声道,“来寻一条路,也来……寻一个人。”
王建国一怔,耳根悄然泛红,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两人并肩走出书局时,天色已暮。秋风卷起梧桐落叶,在脚边盘旋。他们沿着法租界的林荫道缓步而行,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你如今在做什么?”沈晓倩终于问。
“在一家叫《救国呼声》的小报馆帮忙,校对、送报、写些短评。”王建国答,“虽微不足道,但总算是尽一份力。”
“我读过那报。”沈晓倩侧头看他,“写得极好,尤其是那篇《唤醒沉睡的狮子》,笔锋锐利,字字泣血。是你写的?”
王建国摇头:“是赵主编执笔,我只润色了几个段落。”
“谦虚。”沈晓倩轻笑,“可你眼里的光,比那文章更亮。”
王建国一愣,随即苦笑:“光?我只觉自己如萤火,在这黑夜里,不知能照多远。”
“萤火也是光。”沈晓倩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上他的眼睛,“若千千万万萤火聚在一起,便是星河。王建国,你可知道,我为何讨厌家中宴席?不是讨厌那些衣香鬓影,而是讨厌那些人,谈笑间只知股票、舞会、哪位小姐又换了新衣,却对东北的炮火、南京的电文,充耳不闻。他们以为,只要闭上眼,灾难便不会降临。”
王建国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他原以为,像沈晓倩这样家境优渥的小姐,即便开明,也终究隔着一层。可此刻,她话语中的痛切,竟与他如出一辙。
“所以,”沈晓倩继续道,声音渐轻,却字字清晰,“我敬佩你这样的人——明知前路艰险,仍愿执炬而行。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中那一点‘该当如此’的信念。”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王建国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城市从未如此刻般明亮。他喉头微动,低声道:“沈小姐……你若生为男儿,定是擎旗之人。”
沈晓倩笑了,这次笑得极浅,却极动人:“生为女子,我亦可擎灯。只要有人愿与我同行。”
两人目光相接,刹那间,万籁俱寂。
数日后,一场由上海学联主办的“抗日救国演讲会”在复旦大学礼堂举行。王建国受赵铁柱之托,代表《救国呼声》上台发言。他站在简陋的讲台上,面对数百双年轻而热切的眼睛,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不是没有力量,我们只是未曾团结!我们不是不能抵抗,我们只是尚未觉醒!日军占我东北,辱我同胞,而我们却还在争论谁该负责,谁该出兵!可我想问一句——若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愿做一寸土地,都愿流一滴血,这山河,怎会轻易沦丧?!”
礼堂内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晓倩坐在台下第三排,静静望着台上那个身影。他衣衫朴素,声音也不华丽,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她忽然想起父亲曾对她说:“晓倩,你太理想,这世道,容不下理想主义者。”
可此刻,她看见了王建国——一个比她更理想、也更坚定的人,在这泥泞的世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演讲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沈晓倩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留在礼堂外的廊下,望着天边残阳。
“沈小姐。”王建国寻来,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夜里风凉,喝点暖的。”
她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背,两人都是一顿。
“你讲得很好。”沈晓倩轻声道,“我原以为,救国是政客的事,是军阀的事,是报纸上的事。可听你一说,我才明白——救国,是每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人的事。”
王建国在她身旁站定,望着远处校园里三三两两讨论着的学生,低声道:“我曾也以为,读书人只能执笔。可北平那夜,宪兵破门而入,我才懂——笔墨若无血性支撑,终是纸上谈兵。如今我来上海,是想寻一条路,一条能将理想化为行动的路。我或许走不远,但总得有人先走。”
沈晓倩侧头看他,月光洒在他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得近乎执拗。她忽然觉得,心中那点隐秘的悸动,已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无法忽视的绿荫。
“若你愿走,”她轻声道,“我便与你同行。”
王建国猛地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不敢置信。
沈晓倩却笑了,笑容如星子落进深潭:“你不必急着答。我沈晓倩,从不做轻率之言。但若你前行,我必不退缩。我可出钱,出力,出声——只要,你允我并肩。”
夜风拂过,廊下灯笼轻摇,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王建国望着她,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握着茶杯的手背。
“好。”他声音低沉,却如誓言,“若你愿同行,我王建国,此生不负这山河,不负这时代,更不负——你。”
沈晓倩指尖微颤,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极暖。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坚定,仿佛在为这暗夜里悄然点燃的星火,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