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以为“近期”至少是指三五个月后。
所以他继续按照自己的咸鱼日程表生活:辰时补觉,巳时观云,午时干饭,未时读闲书,酉时准时睡觉。
直到玄隐师父回山的那天——距离楚云透露新弟子消息,仅仅过去了七天。
那天下午,林默正躺在药田边的自制吊床上,翻看着《基础阵法解析》。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吊床轻轻摇晃,书上的字渐渐模糊……
“徒儿——”
一声中气十足却略显仓促的呼唤,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林默一个激灵坐起身,吊床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把他摔在松软的泥土上。他狼狈地爬起来,就看见玄隐师父站在药田边,依旧是那身皱巴巴的道袍,头发更乱了,腰间还挂着那个酒葫芦。
“师、师父?”林默揉了揉眼睛,“您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吗?这才一个月出头!
“计划有变。”玄隐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表情——如果忽略他衣襟上那块可疑的油渍的话,“为师有要事需立即处理,归期不定。走之前有几件事要交代。”
林默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第一,”玄隐竖起一根手指,“三个月后的新秀小比,你必须参加。”
“可是师父,我才炼气三层……”
“那就抓紧修炼!”玄隐瞪了他一眼,“摇光峰已经连续三届无人参赛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峰就要被除名了!”
林默一愣:“除名?”
“你以为七星宗为什么还留着摇光峰?”玄隐灌了口酒,“是因为祖师爷当年定下的规矩——七峰缺一不可。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连续四届无人代表参赛,长老会就有权提议撤销该峰编制,合并到其他峰去。”
撤销编制?那他去哪儿?回魔教?不行,血魂咒还没解呢!
“所以你必须参赛,哪怕一轮游,也得给我站到擂台上!”玄隐语气强硬。
“是……”林默垂头丧气。
“第二件事,”玄隐伸出第二根手指,“近期可能会有几个新弟子分配到咱们峰。”
林默眼睛一亮:“真的?”
有新人来,他是不是就能卸任大师兄了?
“你别高兴太早。”玄隐看穿他的心思,“这些弟子……来历可能有点复杂。”
“复杂?”
玄隐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总之你多留心。为师不在,你就是摇光峰主事人,要照顾好师弟师妹。”
“等等,师父,”林默抓住重点,“您说‘几个’?具体几个?”
“三个。”玄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应该这几天就到,另外两个……三个月内会陆续过来。”
三个!摇光峰要从一人峰变成四人峰了!
“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林默小心翼翼,“咱们峰这么冷清,为什么突然会有新弟子来?而且还是三个?”
玄隐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药田里的野草沙沙作响。
“徒儿,”玄隐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修仙界是什么样子?”
林默愣了愣:“呃……修炼成仙,斩妖除魔?”
“那是话本里的。”玄隐嗤笑一声,“真实的修仙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正道、魔道、散修、世家、宗门……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每条线都是利益关系。”
他看向林默,眼神深邃:“七星宗虽小,也是这张网上的一点。有人想在这里落子,有人想从这里借力,有人……想藏在这里。”
林默心头一跳。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察觉到了他的卧底身份?
“所以那三个新弟子……”他试探着问。
“有的是主动来的,有的是被安排来的。”玄隐拍了拍他的肩,“徒儿,记住为师的话:在摇光峰,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不一定是假的。有时候,装糊涂比什么都明白更安全。”
这话里有话啊!
林默还想再问,玄隐却已经转身往正殿走了:“跟我来,有些东西该交给你了。”
正殿里依旧简陋,唯一的区别是多了层薄灰——林默这一个月只打扫过偏殿和自己的活动区域。
玄隐走到殿内唯一的蒲团前,掀开蒲团,下面是个暗格。他手捏法诀,暗格“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青色玉简、一块巴掌大的阵盘、还有一袋鼓鼓囊囊的灵石。
“这是摇光峰历代传承的《摇光心法》完整版,”玄隐拿起玉简,“比你那本基础心法强多了,至少能让杂灵根修炼到筑基。”
林默眼睛亮了。能修炼到筑基?那他岂不是有望解除血魂咒了?
“这是护峰大阵的主阵盘,”玄隐拿起第二样,“你手上的戒指只能控制部分功能,这个才是核心。注入灵力,可激发‘七星幻光阵’,金丹以下修士难以攻破——当然,以你现在的修为,能激发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最后这个,”他拎起那袋灵石,掂了掂,“是为师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一共五百块下品灵石。省着点用,够你们几个用几年了。”
林默接过三样东西,手有点抖。师父这是……要交代后事?
“师父,您到底要去哪儿?危险吗?”他忍不住问。
玄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林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去还一笔旧债,见几个故人。危险……或许吧,但修仙之人,哪有不危险的?”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徒儿,你资质虽差,但心性尚可。记住,修行之道,不在于走得多快,而在于走得多稳。摇光峰虽小,却是个清净地,适合你这样的人。”
“那三个新弟子来了之后,你作为大师兄,要担起责任。”玄隐回头看他,“但也别太认真。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林默还没消化完,玄隐已经大步走出殿外。
“师父这就走?”林默追出去。
“嗯,事情紧急。”玄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箓,夹在指尖,“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认真地看着林默:“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自称是为师的仇家找上门来,你就说为师三十年前就死了,你只是意外得到传承的路人甲。”
“啊?”
“如果他们不信,”玄隐补充,“你就带他们去后山崖底,那里有座假坟,碑上刻着‘玄隐之墓’,是为师十年前就准备好的。”
林默目瞪口呆。
这师父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债啊!连假坟都提前准备好了!
“还有问题吗?”玄隐问。
林默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师父……您还会回来吗?”
玄隐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动他破旧的道袍,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轻声说,“修仙路长,聚散无常。若三年后我未归……这摇光峰,就是你的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的符箓燃起青色火焰。光芒一闪,人已消失无踪。
只留下林默一个人站在殿前空地上,抱着玉简、阵盘和灵石袋,在秋风中凌乱。
这就……走了?
交代了不到一刻钟,留下了三个谜语般的新弟子预告,一堆不明所以的嘱咐,还有一座假坟的线索,然后就跑了?
林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回到正殿,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样样查看。
《摇光心法》玉简贴在额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确实比基础心法精妙得多,特别是其中关于“五行平衡”的部分,专门针对杂灵根设计,虽然修炼速度依旧慢,但至少有了系统的方法。
阵盘是青玉质地,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林默尝试注入一丝灵力,阵盘微微发亮,他脑海中的摇光峰立体影像瞬间清晰了数倍,原本暗淡的几个阵法节点都亮了起来,虽然光芒微弱,但至少能感知到了。
至于那袋灵石……林默打开一看,白花花的一片,灵气扑面而来。五百块下品灵石,对他这个每月只有十块配额的人来说,简直是巨款!
“师父……还真把家底留给我了。”林默心情复杂。
他把东西收好,走出正殿,站在台阶上,俯瞰着整座摇光峰。
夕阳将山峰染成金色,药田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灵泉的水流依旧细弱,藏书阁的屋顶缺了一角,炼丹房的烟囱歪歪斜斜。
这座破败、冷清、几乎被人遗忘的山峰,现在……归他管了?
不,准确说,他是暂时接管。但师父说了,如果三年不归,峰就是他的。
林默在台阶上坐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抱着苟活摸鱼的心态。魔教卧底的身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他不敢冒头,不敢表现,只想在角落里安静地活下去。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成了摇光峰大师兄——虽然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在三个月后参加新秀小比——虽然大概率一轮游。
他将有三个来历复杂的师弟师妹——虽然不知道是福是祸。
师父把家底和传承都留给了他——虽然附带了一堆麻烦的嘱托。
“这峰……我接管了?”林默喃喃自语。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感觉肩膀上多了点什么。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责任?或者说,归属感?
这座破峰虽然寒酸,但至少是个安身之所。比起魔教的阴冷山洞,比起前世的出租屋,这里至少有山有水有灵泉,还有五百块灵石的家底!
“算了,”林默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
他走回正殿,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一,修炼。必须在新秀小比前尽量提升修为,哪怕只到炼气四层,至少面子上好看点。
第二,整理山峰。三个新弟子要来,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偏殿只有一间房,他得把炼丹房或藏书阁收拾出来。
第三,研究阵法。有了主阵盘,护峰大阵应该能发挥更大作用,安全第一。
第四,打听消息。那三个新弟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师父说的“复杂”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默拿出纸笔,开始列计划表——前世当社畜养成的习惯。
写着写着,他忽然笑了。
“从卧底咸鱼,变成一峰临时负责人,”他摇摇头,“这剧情发展,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但笑着笑着,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是的,他还是想苟活,想摸鱼,想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
但前提是,得有地方让他苟。
摇光峰,现在就是他的苟活基地。为了保住这个基地,他必须做点什么。
“首先,从打扫卫生开始。”林默挽起袖子,走向满是灰尘的炼丹房。
夜幕降临时,他已经把炼丹房初步清理出来,虽然丹炉还是锈的,但至少能住人了。
他坐在灵泉边,吃着从膳食堂带回来的馒头,看着天空渐亮的星辰。
北斗七星在天穹闪烁,摇光星在勺柄的末端,光芒微弱却坚定。
“摇光峰……”林默仰头望着那颗星,“既然师父把你交给我了,那在我跑路之前,我会尽量让你……别太丢人。”
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回到偏殿,盘膝坐下,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运转《摇光心法》。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引气,而是按照心法所述,先调整呼吸,平复心绪,让精神沉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很慢,很艰难。
但一个时辰后,当他睁开眼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灵力,增加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像头发丝那么细。
但林默笑了。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光如水。
摇光峰依旧安静,但这份安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山脚下,一个背着行囊的少女抬头望着这座最偏僻的山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天,就去报到。”她轻声说,“摇光峰大师兄林默……希望你好相处。”
而此时的林默,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趴在桌上,修改着明天的计划表,嘴里嘀咕着:
“上午修炼,下午收拾藏书阁,晚上研究阵法……啧,怎么比上班还累。”
“算了,为了能继续摸鱼,先卷一卷吧。”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摇光峰的新时代——或者说,林默被迫营业的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