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摇光峰上能住人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遍。
偏殿自然是他的，不能动。炼丹房收拾出来作为一号备用房，虽然丹炉还在角落生锈，但至少床铺桌椅齐全了。藏书阁改造为二号备用房，书籍被他整理到角落的书架上，腾出空间放了张简易木床。至于三号房……他实在没地方了，最后把灵泉边那个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棚子清理出来，搭了张床。
“先凑合吧。”林默看着棚子房，有点心虚，“万一真来三个，就让他们抽签，抽到棚子的……我多给点零食补偿。”
第三天清晨，他照例去峰顶观星台“值守”——其实就是喝茶看日出。刚坐下没多久，腰间的传讯玉符就震动起来。
这是三年前事务堂统一配发给各峰大师兄的，用于宗门紧急联络。三年了，这玩意儿第一次响。
林默手忙脚乱地注入灵力，玉符里传出执事弟子的声音：“摇光峰林师弟，有一位新弟子前来报到，已在事务堂完成登记，现前往你峰。请做好接收准备。”
“已经到了？”林默差点从摇椅上摔下来。
“半个时辰前抵达宗门，现已办完手续，应该快到你峰下了。”
“等等，”林默急忙问，“是哪个新弟子？叫什么名字？”
“名册上登记的是……苏晓，女，十七岁，炼气四层，灵根资质为水木双灵根，纯度六成半。由青云门附属家族推荐入宗。”
苏晓。水木双灵根。青云门推荐。
林默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信息，同时已经起身往山下冲。
跑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呼吸几次。
“稳住，林默，”他对自己说，“你现在是摇光峰大师兄，要有大师兄的样子。不能慌，不能露怯。”
他调整表情，努力做出温和稳重的样子，继续往山下去。
刚到山脚，就看见一个青色身影站在路口，正仰头望着上山的小道。
那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简单的青色衣裙，梳着普通的双丫髻，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五官清秀，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看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拘谨。
标准的新人模样。
但林默心里拉响了警报——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照着“如何扮演普通新弟子”手册演出来的！
“请问……”少女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位师兄，可是摇光峰的？”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正是。”林默稳住心神，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是摇光峰大师兄林默。你可是苏晓师妹？”
“是！”苏晓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弟子苏晓，见过大师兄！”
又是一个标准的躬身礼。
林默侧身引路：“不必多礼，随我来吧。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山峰环境。”
“有劳大师兄了。”苏晓乖巧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正是新人该有的距离。
上山路上，林默一边介绍摇光峰的各个地点——正殿、偏殿、炼丹房、藏书阁、药田、灵泉——一边暗中观察这个新师妹。
走路步态平稳，呼吸均匀，确实是炼气期修为。但她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猫，几乎不发出声音。这不是炼气四层该有的身法。
看风景时眼神自然，但每次目光扫过某些地点——比如正殿后方的库房，比如后山崖边——都会停留微不可查的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问问题时恰到好处：“大师兄，咱们峰上目前有多少弟子呀？”“日常修炼是如何安排的？”“需要完成哪些宗门任务呢？”
都是新人该问的问题，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关键信息。
林默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个苏晓，绝对不是普通的新弟子。
“到了。”林默带她来到炼丹房门前，“这是你的住处。条件简陋了些，但至少干净。峰上目前就你我二人，你可以先住这里。”
苏晓推门进去，打量了一圈，脸上露出真诚的惊喜：“很好了！谢谢大师兄！”
她放下行囊，转身又行了一礼：“大师兄，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我资质普通，修为低微，但一定会努力修炼，不给摇光峰丢脸。”
这番话，配上她诚恳的眼神，简直无可挑剔。
但林默心里只有三个字：有问题。
“你先安顿，我去准备午饭。”林默保持微笑，“一个时辰后，到正殿用膳。”
“好的！”
林默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用余光瞥见苏晓关上门，然后……门缝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一闪而过。
是传讯符？还是探测法术？
午饭是林默用灵米和山野菜做的简单饭菜，外加一碟薯片。
苏晓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时不时称赞两句：“大师兄的手艺真好！”“这个脆片是什么？好奇特！”
但林默注意到，她吃薯片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像是没见过这种食物，在分析它的成分和制作方法。
饭后，林默带她熟悉日常事务。
“每日辰时，我会在峰顶观星台修炼两个时辰，你可以一起，也可以自己安排。”林默说，“峰上的聚灵阵就在观星台附近，在那里修炼效果稍好一些。”
“好的，我明天一定准时到。”苏晓点头。
“宗门任务方面，内门弟子每月需完成至少一项任务。你可以去事务堂看看，选些适合自己的。”林默顿了顿，“不过不必急于一时，先适应环境。”
“谢谢大师兄提醒。”
“另外……”林默斟酌着措辞，“摇光峰比较偏僻，平时少有外人来。你若下山或外出，最好跟我说一声，免得找不到人。”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际是监控。
苏晓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乖巧应下：“我知道了。”
下午，林默说要整理药田，让苏晓自由活动。她表示想先熟悉一下山峰环境，便独自去散步了。
林默蹲在药田边，手里拔着野草，心思全在那个新师妹身上。
太可疑了。
水木双灵根，纯度六成半，放在七星宗算是中等偏上的资质，去天枢峰或天璇峰都够格，为什么要来摇光峰？
青云门附属家族的推荐生——那可是正道第一宗门！从那种地方来七星宗，就像清华北大的学生转学到三本院校，太不合理了。
还有她的举止，看似自然，实则每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说话时眼神的角度，行礼时弯腰的弧度，甚至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度数……都太标准了。
“要么是某个大家族精心培养的子弟，要么……”林默眯起眼睛，“就是和我一样，有特殊目的。”
卧底？
有可能。但如果是卧底，是哪边的？魔教？正道其他宗门？还是散修势力？
又或者……真是来查秘境的？
林默想起师父三年前的话：“有人想藏在这里。”
他拔草的动作停了下来。
如果苏晓真是为了秘境而来，那她很可能有探测手段。摇光峰地下那个异常波动……
“不行，得试探一下。”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傍晚时分，苏晓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把野花。
“大师兄，后山的野花开得真好。”她把花递给林默，“放在屋里应该很好看。”
“有心了。”林默接过花，状似随意地问，“逛得怎么样？咱们峰虽然小，但有些地方景色还不错。”
“嗯！灵泉那里特别清幽，我在旁边坐了很久。”苏晓说，“还有后山崖边，能看到整个宗门，视野真好。”
崖边。那个能感应到地下异常波动的地方。
林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确实，我经常在那儿看日落。”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后山崖底……最好不要去。”
“为什么？”苏晓好奇地问。
“那里……”林默压低声音，做出神秘的样子，“据说是历代摇光峰主的安眠之地。师父临走前特意叮嘱，不要打扰先人清净。”
这是实话，虽然那个“玄隐之墓”是假的。
苏晓眼神微动，随即认真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师兄提醒。”
晚饭后，林默回到偏殿，关上门，立刻拿出护峰大阵的主阵盘。
灵力注入，摇光峰的立体影像在脑海中浮现。
他重点查看后山崖边的警示符——那是他三年前布下的，如果有人靠近，阵盘会有反应。
一切正常。
“难道我多心了？”林默皱眉。
但谨慎起见，他又检查了一遍整个山峰的阵法节点。当灵力扫过苏晓住的炼丹房时，他愣了一下。
那里有一层极其微弱的隔绝屏障，强度不高，但确实存在。作用是隔绝声音和部分灵力波动。
一个炼气四层的新弟子，怎么会布下这种屏障？
林默收回灵力，坐在床边，陷入沉思。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表现得无可挑剔。
她每天辰时准时到观星台，和林默一起修炼两个时辰。修炼时极其认真，灵气运转平稳，确实是炼气四层的水准。
她主动承担了部分杂务：打扫正殿，整理藏书阁，给药田浇水。做得不算熟练，但很用心。
她甚至学着做饭，虽然第一次差点把厨房烧了，但进步很快。
闲暇时，她会向林默请教修炼问题，问题都很基础，像是真的不懂。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默的警惕心丝毫没有放松。
第四天夜里，林默“恰好”失眠，决定去峰顶走走。路过炼丹房时，他特意放轻脚步，靠近窗户。
隔绝屏障还在，但可能因为苏晓修为不高，屏障有微小的缝隙。
林默屏住呼吸，将一丝灵力附着在耳部，增强听力。
透过缝隙，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语。
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已经安顿下来了，暂时没有异常。”
停顿，像是在听回应。
“是的，山峰确实很普通，灵气浓度很低。不过……有些地方感觉不太对劲。”
又停顿。
“我会继续探查。需要重点关注的几个位置都记下了。”
再停顿。
“明白。我会小心的，不会暴露身份。”
声音到这里就停了。
林默悄然后退，回到偏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实锤了。
苏晓果然有问题！她在和谁联络？那个停顿，是在接收传讯吗？用的是什么手段？传讯符？还是更高级的通讯法宝？
还有，“不会暴露身份”——什么身份？
林默在屋里踱步。现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一个疑似卧底的新师妹，目的不明，背景不明，联络对象不明。
而他自己的卧底身份还没解决，血魂咒还在体内。
“这算什么？”林默苦笑，“卧底遇到卧底？还是碟中谍中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朦胧的月色。
炼丹房的窗户也亮着灯，苏晓应该还没睡。
“得想办法弄清楚她的目的。”林默自言自语，“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他想起师父的话：“有时候，装糊涂比什么都明白更安全。”
也许，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继续扮演那个老实憨厚、资质平平的咸鱼大师兄。
让苏晓认为他无害，认为摇光峰只是个普通的三流宗门山峰。
这样，她就会放松警惕，迟早会露出马脚。
至于秘境……如果真有秘境，也不是他能染指的。保住小命要紧。
林默打定主意，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观星台。
苏晓准时到来，今天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新道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利落。
“大师兄早。”她规规矩矩行礼。
“早。”林默微笑点头，和往常一样温和，“昨晚睡得可好？咱们峰上夜里风大，若是觉得冷，我那里还有床多余的被子。”
“谢谢大师兄关心，我睡得很好。”苏晓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开始打坐修炼。
林默也闭上眼睛，运转心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山风吹过，带来草木清香。
表面看起来，是一幅和谐的师兄妹共修图。
但林默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的摸鱼生活，从苏晓踏进摇光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这场不知深浅的棋局中，当好一个“无害的棋子”。
至少，在找到解除血魂咒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如此。
修炼结束时，林默忽然开口：“苏师妹。”
“嗯？”苏晓睁开眼。
“这周末我要下山一趟，去宗门集市买些东西。”林默语气自然，“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他想试探一下，苏晓敢不敢和他一起外出，会不会趁机联系外界。
苏晓眼睛一亮：“可以吗？谢谢大师兄！”
答应的很干脆。
“那好，周六早晨出发。”林默站起身，“对了，你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苏晓想了想：“我……想买些基础的符纸和朱砂，练习画符。”
“画符？”林默挑眉，“你对符箓感兴趣？”
“以前在家学过一点皮毛，”苏晓不好意思地笑笑，“想继续学学。”
符箓。又是一个可以合理拥有各种用途的技能。
林默点头：“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找符堂的摊位。”
他转身下山，心里却在想：符纸和朱砂？是真的想学画符，还是需要这些东西……做别的用途？
比如，绘制探测阵法的符箓？
林默摇摇头，把这些猜测暂时压下。
路还长，慢慢来。
至少现在，他还是摇光峰大师兄，苏晓还是他乖巧的新师妹。
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只是不知道，能演到什么时候。
